途南眼神坚定:“我敢。还请寺承大人发问!”

    薇缇挡在洛辅身前:“我来。”

    祝美遇是东风面四仙守之首。

    而薇缇是觉缭四仙守之首,在仙主首衘当权时,薇缇是一人之下的存在。而如今,现任的觉缭相君也是她一手培养的,她在觉缭是举足轻重的存在。其深明大义,名望匪浅,是祝美遇名副其实的贵人,亦师亦母。

    薇缇真是不确定自己当初提拔的人,与当年的悬案有什么牵扯。

    薇缇注视之下,问道:“美遇,由我来问你,你可会如实相告?”

    祝美遇垂下眼睫:“弟子不敢欺瞒。”

    薇缇:“好,那我问你,当年收服扁晶山群妖,是明家覆灭之前,还是之后的事?”

    祝美遇:“……之前。”

    此言一出,场外哗然。

    当年扁晶山的妖魔是出了名的“硬骨头”,东风面众多花品仙客轮番上阵也不曾拿下。

    扁晶山在众多妖魔寄居的山头中,不算特别厉害的,只是胜在地盘大,易守难攻,妖魔数量多,奸邪滑脱,不好拿捏。

    在东风面,仙客若想要立功,机会多的是,只是机会与惩处并存,军令状是按编号算的,除妖是按窝算的,一月一窝,三月一山。东风面现任的九仙尉,功帖堆如山,无一不是在百姓眼中的除妖凶将。

    而扁晶山,不论谁来都得耗费大量时间和心神,也讨不到半点便宜。曾有两个仙尉就因为专攻扁晶山,押宝在此,但久攻不下,后来退位让贤,被后辈占了位子。

    久而久之,邀功心切的仙客就专攻其他山头,对扁晶山避而远之了。

    倒是祝美遇作为觉缭仙客,借派东风面,拿这个押宝,不心急也不自负,温水煮青蛙似的拿下了扁晶山。

    这也是祝美遇立足于东风面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投名状。

    薇缇听到了最不愿意听到的答案,眉间紧蹙:“很好,那明家灭门也是你干的?”

    祝美遇目不斜视,昂首直视道:“是。”

    途南难掩心中悲鸣:“也不知我明家与你何仇何怨,竟处心积虑的要被置于死地,全家几十口人命,老弱妇孺,乃至当天登门探访的友人,都无一幸免。祝美遇在东风面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不知在暗地里,还有多少人如我明家一样遭受不白之冤。请徒誉流还我明家公道!”

    薇缇不解:“为什么?”

    她眼中的祝美遇,是一个命运多舛的孩子,从小腼腆好哭话不多。

    祝家的老二脾气最像其父,老三长得最像其父,身为长子的祝美遇却最不受重视。

    少时经历了父母双亡,此后一直依偎在祝欢的羽翼之下,才能无忧无虑地过几年好日子,在南柯府时期也任劳任怨,风评一直都很不错。

    后来祝欢命丧野兔菱,祝美遇自此之后没了唯一的靠山,受尽排斥,祝家的地位自此一落千丈,好似漂亮的空壳。

    软性子的祝美遇只能撑起整个家,几次都有些撑不下去了,前途渺茫,后来他找到首衔算了算自己的命格,意外得知自己有飞升成仙的可能,之后重拾信心。

    再之后,祝美遇在仙客选拔考核上一举夺魁,破天荒地越级摘了花品魁首,由礼府南柯府直接拜入了相府觉缭。

    由于祝家是司雨世家,坊间渐渐传起“神龙天佑”的话来,薇缇顺势为祝美遇造势,定年号为天佑。

    天佑元年,祝美遇入东风面,深得相君信任。

    虽然东风面有四位仙守,可实际上只是“祝美遇与其他三位仙守”。

    他在东风面一度成为一人之下的存在。到如今外界传道的“祝东风”这般恭维之词,是敬重,也是畏惧。

    薇缇座下最得意的学生,一个是觉缭相君俞籽路,另一个就是祝美遇了。

    薇缇誓要把祝美遇修成惩恶扬善、人品俱佳、能力出众,总能化腐朽为神奇的人。

    祝美遇也是刻意朝着这方面做的。

    面对恩师的质问,祝美遇一改往日温良作风,目光狠厉:“合该如此,不光明家,我本打算连屠三家的。”

    薇缇:“哪三家?”

    祝美遇:“明家,况家,褚家。”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哗然。

    要知道,明家是东风面的家臣,况蕾是觉缭的叶品仙客,而褚家则是祝美遇的亲家。

    众所周知,祝美遇把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嫁给了褚家,对于这场联姻,祝美遇还颇为满意来着。

    很难想象这三家会有什么交集,更难想象这三家会跟祝美遇有莫大的怨仇。

    场面一度失控,薇缇喝道:“肃静!”

    途南:“所以况蕾的死,也跟你有关!”

    祝美遇笑着摇摇头:“不是有关,根本就是我做的。”

    薇缇:“明天齐全家被屠,况蕾割颈而亡,至于褚家……凡此种种,你为何要痛下杀手?”

    祝美遇眼中隐泪,字字铿锵:“论功行赏!!!明天齐记恨我父亲,以‘炽妖令’为令,集妖魔之力屠灭我全家,父亲母亲双双殒身,当晚舍弟祝挽英、祝让屡一并随父母去了,独留我一人在这世上,要不是恩父环护,我也不能苟活于世。所以我拿到的第一柄‘炽妖令’,刻意为他留着,就为了有朝一日能用在明天齐身上。”

    途南:“你撒谎。明天齐与你家并无怨仇,何故害你?”

    祝美遇:“你我都已经作誓伶仃盏了,方才你也看到了,棋子是黑是白,并不会随着我的言论而歪曲,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眼见为实。”

    这时,眼前的景象复原了明天齐号令群妖围攻祝家,当晚下着好大的雨,刮着好大的风,邪风呼啸着,邻里街坊都在自家中躲雨,并不知道当晚将有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入夜许久,大雨不见停,祝府中人早已深睡。

    府内巡夜人这一刻在掌伞,下一瞬就被妖怪吞下,咀嚼吞咽后,吐出了卡喉的伞和衣服。

    好多人都是悄无声息地被吃掉的。

    直至有人惊叫,才惊醒了府中的其他人。

    彼时,整个府邸群魔乱舞,四处有人逃命,可院落各出口都被封死。

    祝美遇的母亲破开了一个口子,让府中下人得以逃命,自己去找孩子们了。

    二公子祝挽英,被群妖围攻,胸前的‘鹿角雷’一直护着他,使得妖怪伤害不了他一根汗毛。

    可众妖一直步步紧逼,逼至后院,祝挽英失足掉进了池塘,紧接着池面被妖魔施了妖法,无力的水面竟然坚硬如砖墙。

    二公子在水中奋力地拍打着坚硬的水面,可一次次就如拍在石板上,引不起任何波澜,不过多久,祝挽英便溺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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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中。

    待尸体浮起来后,被众妖分而食之。

    这般血腥难堪,重现眼前,让在场见多识广的仙客,也不忍直视,纷纷闭目回避。

    祝美遇看得入神,睁眼落下两行泪,不禁轻念道:“屡儿……”

    彼时也是小孩儿的祝美遇,带着弟弟从狗洞钻出去。

    刚探出头,却看见天上密密麻麻的妖怪,乌泱泱一片,简直比雨滴还要密集。

    祝美遇头皮发麻,背后一阵恶寒,绝望地看着天上。

    弟弟害怕地问哥哥:“怎么办?”

    祝美遇吩咐好弟弟,由自己引开妖怪,瞧着妖怪走远了,就赶紧跑。

    听哥哥的话,屡儿看准机会跑出去了。

    在伶仃盏成像的黑白水墨画中,很容易就看到有个戴着红色虎头帽的小孩儿,在林中狂奔,屡儿跑了许久,因害怕边跑边喊:“哥哥我怕,你在哪儿?我怕——”

    喊叫声没有引来哥哥,倒是引来了追击的妖怪。

    从空中妖魔的视角往下看,屡儿就是一个“色彩鲜艳”的小孩儿。

    众妖带着玩虐的心态,欺逗着小屡儿。

    一妖从空中极速俯冲而下,把小孩拍倒。

    一妖咬掉了他的一只小鞋。

    屡儿从地上爬起来后,额上血流如注,害怕地直哆嗦,挪蹭着躲开,拿着自己的挎包乱砸一通。

    一妖捧着他的头,舔了一口额头的血。

    屡儿害怕地大喊着,狼狈地又爬又跑。

    众妖目标一致,不死不休。

    有护身法宝的祝挽英,尚且被逼到水里。而毫无还手之力的祝让屡,妖魔步步紧逼到悬崖边上。

    看屡儿哭声小些了,众妖觉得有些扫兴,一妖咬穿了屡儿的胳膊。

    屡儿的惨叫,引来的是妖怪肆虐的刺耳笑声。

    妖怪指着悬崖边,放言:“小孩儿,你要是不跳,我就一口一口地把你吃掉。”

    屡儿看着步步紧逼的妖怪,一小步一小步往后退,身后就是悬崖,害怕地哭喊着:“哥哥我怕,哥哥,哥哥——”

    逃命途中,屡儿亲眼看到妖怪吃人,他一想到自己也要被吃,害怕极了。

    他往后看了一眼崖下,黑得看不见底。

    心想着跳下去就感觉不到疼了。

    眼一闭,脚一空。

    不远处,祝美遇听到了屡儿的哭喊声,奋力赶来。

    祝美遇身后跟着的,是比屡儿身旁多数十倍的妖怪,像鱼群追饵似的跟来。

    祝美遇撞开崖边蹲守的妖怪,一跃而下,将屡儿一把拉入自己怀里,抱着弟弟,紧闭双眼。

    兄弟俩双双坠崖。

    汇集的妖魔黑压压聚成一片,黑流一跃而下,也跟着兄弟俩,俯冲入崖底。

    那夜的雨,整整下了一夜。

    为何说是下了一夜呢?

    是因为,第二天第一缕阳光降临大地时,雨过天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当然这场雨也像是在做最后的狂欢,此后祝家一蹶不振,珑灵挂丢失,人间赤地千里,大旱三年……

    看到此处,徒誉流法场之上,结界外寂静得很,安静到落针有异,旁观仙客屏气愤心,纷纷为祝美遇抱不平。

    途南也被眼前的这一切给震惊到了,震惊到不敢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