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时分,大雨倾盆,一声声的撞击声,响彻觉缭山。
吵得山上的仙客们睡都睡不着,困意夹杂着怒意,人们恼怒着扰人清梦的死动静。
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解决了继续回去睡觉,所以下山探查的仙客身上粗略披着件外衣,头发也没怎么认真打理,就撑伞出门。
追溯这动静的源头,才发现是“禁山锁”连通着山体的锁链,锁链被震颤着剧烈摇晃发出的动静。
禁山锁之前就被元钺一斧子给抡开,砸了个稀碎,好不容易修好了。这段时间以来,禁山锁本来就不怎么牢固,怎么也经不起这么折腾了。
禁山锁是隔绝一切妖魔鬼怪等非人事物的灵器,有这么剧烈的反应,说明有东西入侵。
可看见有仙客前来,动静还不停止的,也挺匪夷所思的。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给你个机会,数三声,你若是离开,我们就当没看到,如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言语威慑没什么作用。
一下、两下……撞击声继续。
眼见着禁山锁的裂痕越来越密集。
有人率先召出剑来,准备采取进一步行动。
“别急,容我上前问询一番。”匡灵缓缓上前,对着禁山锁言语,“你为何要夜闯觉缭?你不怕命丧于此吗?”
动静停顿了一下,而后继续撞。
匡灵:“你有什么目的?或是……你有何话要说?”
周遭漆黑一片,全凭“禁山锁”自身的灵体亮光才能视物。扫视周围,才能看清这个“入侵者”根本就没有形体,是隐隐的一片黑气,散得很。
“它”是一种被打散的念力,它散碎得很,没有具体的方位,可以说它密布在觉缭山门前的任一土地上。
很可能它都意识不到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没有思想,却有自己执着的东西。
往往有这种念力的东西,需要强大的执念,一点一滴地拼凑起自己的记忆,才能想起来自己执着的到底是什么。
等最终想起来后,会不计一切后果,不死不休地达成某种目的。
对于这股念力,禁山锁只有震颤,没有预警驱逐。
“它”很可能不是妖魔之类的。
再者,它冲撞再三,看样子是很想上觉缭,但靠近不了觉缭山。
禁山锁这种不排外,却抵触的情形,很是反常。
像是屋主人回家,看门狗不对你狂吠,且摇着尾巴。屋主人却发现锁被换了,进不去家门,愤怒之下哐哐地砸门。
“它”很可能是仙客,并且是已故的仙客。
禁山锁,历来只断过两次,一次因元钺而碎,一次因途南而裂。
途南,是东风面的女仙客,曾经代表东风面年轻一代的新生仙客,来觉缭学习精进。
那年,隐雾缭绕,途南迷了路,在山间小路嬉闹时,与好友打赌,以自己的剑为指路标,定能找到觉缭。
可一剑发出去,瞬间没了踪迹。
再找到时,途南自己的剑,不偏不倚,正正地插在禁山锁上。
途南抱歉万分地拔剑出来,没成想号称“顽石金刚锁”的禁山锁,直接四分五裂。
为此,觉缭没多追究,只是之后再也没有邀请过途南来觉缭山就是了。
这件事在当年闹得很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
匡灵上前,试探问道:“你是途南吗?”
没什么缘由,就是种直觉,感觉就是她。
这时,天际闪过一道雷电,黑夜瞬间白明,借着闪电亮光,地上的血显现出来,连带着禁山锁的裂缝中也有不少血迹,血迹撑裂了锁。
这下禁山锁碎了,碎片散落一地,化成点点荧光。
又一道闪电,黑夜再次白明,可视物,这下显形出了一个女子。
女子衣衫褴褛,表情麻木,额头渗血,跪在了山门前。
又是个不眠之夜,觉缭仙客当场拨了两个仙客代替禁山锁守山,其余仙客通报仙守。
没想到这一下,捅出了个惊天大案。
苦主意指祝家。
徒誉流连夜即刻召回祝美遇,与途南对簿公堂。
……
第二日,徒誉流法场上。观者云集,慕名凑热闹而来的仙客有很多,都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洛辅:“途南系东风面叶品仙客。祝美遇系觉缭山花品仙客,暂调用东风面。你二人之间有何种交集?又有什么嫌隙?”
途南跪在地上:“明家效命于东风面,而我由明家家主明天齐养大。六年前祝美遇灭我明家满门,全家四十余口葬送在那夜。”
洛辅:“据我所知,当年明家是死于扁晶山的妖患。”
途南:“那时,扁晶山的妖魔皆已收入‘炽妖令’中,是有人按下不报,封锁明家各个出口,令妖魔肆虐明家,待整个明府一片死寂,没有活人气息后,才来收服群妖,为此善后。”
洛辅问祝美遇:“是你所为吗?”
“不是。”祝美遇一副事不关己的语气,“你一个已死之人,咬谁便是谁了吗?明天齐为人不正,得罪之人不在少数,就为扁晶山是我收服的,那便是我了吗?那我也得道声冤枉。”
途南急道:“你胡说,他为人正直,从不与人结怨。”
祝美遇抿嘴一笑,满是讥讽。
洛辅:“途南,你有什么证据,为何偏偏怀疑是祝美遇呢?”
途南:“明家覆灭前一月,况蕾的尸首被吊在明家门前,家主为此惶惶不可终日,嘴里时常念叨祝美遇是不会放过他的。”
这……
洛辅皱眉:“祝美遇,你怎么说?”
祝美遇:“那要问他生前的医师了,明天齐平日里靠汤药吊着,患上什么脑子不清楚的病也未可知啊。”
途南怒看向他。
什么证据都没有,再这样下去也没有突破。
洛辅扶额:“途南,这一桩案子时隔太久,线索模糊,不好追溯,待寻得当初线索,隔日再……”
途南:“不行!未免夜长梦多,成败非得今日。还请清风辞借伶仃盏一用!”
在场的清风辞仙客眼中一惊,伶仃盏刚被交回来,行踪成谜,途南怎么知道煞灯的去向的?
在场众人听闻伶仃盏,纷纷后退。
伶仃盏,煞灯一盏,稍有不慎,放出灯内的黑光,后果将不堪设想。以往每次出现都是大杀四方的杀器,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同时,它也是虔灵法器,无善无恶,只要舍灵作赌,交由煞灯,违心必诛。
途南:“此盏煞灯是清风辞的圣物,我本无权借用,可若不是万般不得已,途南也不会讨借。事发多年,我在这人世间飘来荡去,当无足轻重的游魂野鬼,之后由清风辞收去,送往幽冥。可我不甘心,一头撞在鬼门上,倒是清醒了不少。途南折路而返,是为了了却阳间之事,还请清风辞的各位师兄成全。”说罢,磕头致谢。
梨江因伶仃盏未当场,所以才使得药鱼落空。
在所有人不知道药鱼失利是何原因的情况下,途南却道出伶仃盏的去向,分明是拿这事做要挟。
清风辞的仙客不作声张,犹豫之下,由邓长缘出面,应了声:“举手之劳。”
清风辞请出了伶仃盏。
祝美遇笑了:“竟然有人将希望寄托于一盏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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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南抬头看去:“我敢向伶仃盏起誓,你敢吗?”
祝美遇眼神迟疑,背后直泛凉意,分明是慌了。
途南:“倘若不是你,你为何不敢?”
祝美遇思忖,若是答应了,这灯毫无立场可言,摸不准任何规则,若是哪根筋没搭对,就得死无葬身之地。
若是不答应,就直接坐实了罪名。
斟酌之下,祝美遇说道:“有何不敢!”
祝美遇一甩衣袍跪下,与途南跪在左右。祝美遇面上冷静,他从脖子上拽下“鹿角雷”,鹿角雷化作佩剑。祝美遇划出伤口,将血滴在地上。
祝美遇:“我当真言,若有藏虚,会以此剑,自戕当场。”
“鹿角雷”是他的护心雷,万一遭遇不测,也可以拯救这万一。
途南也滴下一血:“我若违心,残魂不复,灰飞烟灭。”
二人发起狠誓作赌,清风辞仙客在伶仃盏边上摆上另一盏灯,作为压制煞灯的愈灯,点燃灯芯后。
周遭结界肆起,深灰色笼罩,像一幅压抑的水墨画,这种压迫感是前所未有的。
做赌双方,以他二人的视角看去,其他人皆是模糊的身影,且这些身影渐渐隐去,直至消失。
仿佛整个世界就他二人。
祝美遇小声道:“你可想好了,一旦开始就不能反悔了。”
途南得意道:“你害怕了?”
祝美遇:“你当谁都跟你一样不怕死,但凡听过‘昭茹之祸’,害怕才是正常的吧?”
场外有人发问:“什么是‘昭茹之祸’呀?”
祝美遇:“伶仃盏曾有过一位主人,公子茹为棋痴狂,自负天下无敌,后来角逐之下,棋圣之名被‘昭’所得,茹三战三败,实在不甘,当场断一腿明其志,誓要夺回第一……”
眼前景象水墨凝结,竟然根据祝美遇的言语自动成像,且就像真实发生过的一样,昭茹两位宿敌,棋局之上各自较真。
祝美遇看到这番场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竟然能立影成像,又继续道:“……为断后路,茹向世人落下话柄,倘若再次落败,便再断一腿,不死不休。等茹再次登门挑战时,昭不忍茹步步陷入,不能自拔,便选择闭门不出。茹以为昭瞧他不起,竟祭出伶仃盏,逼昭出面。生死之际,昭不得已出面迎棋。茹以主人身份割血,向伶仃盏作赌,以棋局输赢定生死,非得逼昭使出全力不可,昭不得已应赌下棋,之后双方进行较量。昭茹分别执掌黑白,势均力敌……”
场外仙客观闻兴起,传来指正声:“祝仙守,错了,昭茹执掌白黑,不是黑白。”
祝美遇愣了下,这坐实了他的猜测,他眼前所能看到的东西,结界外的人也同样能看到。
并且眼前景象不随着讲述者的一面之词而显现。
换言之,祝美遇讲假话,伶仃盏也不会依他。
祝美遇惭愧地笑道:“方才是疏漏,我便继续了。昭为白子,茹为黑子,白黑黑白,二者势均力敌,昭以最后一子落败于茹,茹看出昭故意让子,茹心惑不解,为阻挡煞焰吞噬输方,茹当即悔棋取子。”
场外仙客问道:“那结果呢?”
祝美遇:“棋局终,两具尸,二人顷刻间化为白骨,可见这伶仃盏也不是什么公正之物,作为法器,竟然反噬主人。若有人将希望寄托于此,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途南立刻反驳:“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昭死,是因为输。茹死,是因为悔。他二人都应了誓,伶仃盏的煞焰连主人都能吞噬,就证明它比人更可信。”
祝美遇小声道:“信它,是要付出代价的。”
途南眼神坚定:“我敢。还请寺承大人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