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暴雨。
墨玉楼,刚建好的酒楼,没有多少人气,漆面崭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楼的味道,加上阴雨天气,屋内憋闷得很。
门窗外的风,把雨直往屋里送,酒楼的伙计顶着风把门窗给关上了。
而老板娘妆发齐全,忘我地唱着戏,举止有范,只是这唱腔有些青涩,偶有破音,能让人一眼看出是新手。
唱罢,怀饰愚顶着浓烈妆发,期待评价,问道:“怎么样?”
倩顿了会儿,回想道:“我记得我最后一次执行任务,刺杀的就是一个唱戏的。”
闻言,怀饰愚的脸瞬间冷了下来:“我该夸你一句,记性真好吗?”
倩:“东家,这家分店选址不易,咱要过瘾,到别处去唱好嘛?”
怀饰愚只觉得扫兴至极:“夸我一句,能剐你一层皮吗?”转而问另一个小丫头,“邪律,你说。”
邪律:“回东家,是挺不错的,只是要给客人听,就有些……”说到此处,脸上面露难色。
怀饰愚看她为为难难的样子,也不执着了:“也罢,天赋这东西着实强求不来,老鼠打洞,老猴上树,各有所长。等下得空我把沈老板请来为我驻场,她最热心肠了,我俩联手,狠狠地大赚一笔,想必不成问题。”
倩不解:“好好的酒楼,酒菜做好,伙计找好,不就行了,这些额外的开销实在没必要。”
怀饰愚:“沈老板的行楼都要改成绣坊了,可想而知,做生意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这方面,你我都是新手,别看咱的酒楼起步生意还不错,离做大还远着呢,隔着三条街的那家拐子楼,百年老店,经久不衰,爷传子,子传孙,口碑好着呢,好多客人绕远都得去,味道嘛我尝过,不错,但也没到忘不了的地步,你可知客人为何频频回头?”
倩摇头。
怀饰愚:“那家店菜品朴实,就算天灾来临,价钱也在压着不涨,几次天灾下来,赔了个底儿掉,却也撑下来了。眼前这一批客人最长情,从小爹娘就带着他们吃,等长大了,他们就带着孩子一起吃,我想这是一种回忆吧。”
倩:“那你准备把回忆传给你的孩子,然后熬成百年老店?”
怀饰愚看着倩,不由得长叹一口气:“你怎么不会抓重点呢?重点是回忆,回忆懂吗?回忆可以是好的,也可以是不好的。倘若我把戏文交给当地乡亲来写,待这个名头打出去,我再结交些当地豪绅,最后成为当地的豪绅,有冤的报冤,伸张正义;有喜的报喜,造就段段佳话,百世传唱。我,就是活招牌。哎呦,我的酒楼就是俱声俱色的地方志了,哈哈哈哈鹅鹅鹅~不错,相当不错。”
倩:“哦。”
怀饰愚面对她的回应,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所以当下就是第一步,来,再来一遍,今晚一定要尽兴。”张罗着奏起来,又开始吊嗓子。
殊不知门外的敲门声早就淹没在戏乐中。
面对这宛如“天籁”的唱腔,倩已经见怪不怪了,最后都能打着拍子睡着了。
屋里众人寂寞,只一人热闹。
外客“吱呀”一声推开了门,倩警觉地睁开眼,看向门口。
胡盼扒着门,探出半个身子。
邪律看到后,忙说道:“我们店还没开张,还请改日再来。”
胡盼:“我找你们的东家。”
倩眉心紧皱,声音放大了说:“她走了有一盏茶的时间了,往西去寻吧。”
胡盼:“……多谢。”
怀饰愚急忙留人:“欸?等等!……你找我?”
胡盼走进来,疑惑地看着她,左左右右地打量,努力地透过厚重的戏妆,寻找自己印象中她的模样,小心地问出:“愚姑娘?”
怀饰愚应道:“昂。”
胡盼确认身份后,说道:“你旧店里的伙计说你在这里,我便找来了。”
怀饰愚瞧他像个落汤鸡一般,虽然带着一把伞,但也没遮住多少雨,进屋带进来一身寒气,雨水顺着裤脚滴在地板上,便张罗伙计:“空一间房出来,烧桶热水,再准备一件干净的衣服送到房里去。”
大厅里乱摆的几张桌子,匆忙收拾下,空出了一张桌子,凌乱地摆在戏台下。
整个一楼,只有戏台上的一幕光,桌子正对着戏台,可以视物,充斥着暗中取明的宁静安逸。月黑见渔灯,烛光一点莹。
厨房里,怀饰愚亲自掌勺,小丫头邪律帮忙打下手。
倩看着怀饰愚忙前忙后的,有些鄙夷:“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才过几天好日子,奴才病又犯了?早知如此,何必多此一举呢?”
怀饰愚:“就你话多,我心里有数。快去睡觉去。”
倩识趣地上楼了。
不多会儿,胡盼换好了衣服。
怀饰愚戏服没来得及换,倒是褪下妆容,脸面干干净净的,素净和煦。忙活了半天,给胡盼端来了一碗热汤面:“饿了吧,我给你煮了一碗面,填填肚子,去去寒气。”
胡盼干了一碗,一碗面都不带嚼的,像喝水一样给顺下去了。
不多久,就见底了。
胡盼:“还有吗?”
怀饰愚愣了一下:“稍等片刻。”
多亏留了一手,锅里还有。怀饰愚临时又炒了三个菜,盛出来后,胡盼连干了三碗面。
怀饰愚清退左右,此时整个一楼只有他俩,见胡盼如此海胃,目瞪口呆道:“你怎么变得这么能吃啊?”
胡盼忙中搭话:“还好吧。”,随后愣了一下,“你之前见过我吃饭啊?”
怀饰愚眼神避让,笑道:“没有,只是见你与常人格外不同,才有此一问。”
胡盼不知从哪掏出来一个银锭子,往桌上一摆:“给钱的。”
怀饰愚收起银子,倒了一杯茶:“我倒不是担心你吃霸王餐,只是你远路迢迢地来找我,有何事啊?”边说边把茶杯送到他面前。
胡盼郑重其事地道谢:“在此多谢愚姑娘当日在法场阁楼上,替我提前解围,让我置身事外,才免受旁人诟病。”
怀饰愚看出他远路至此,绝不只是为了道谢:“就为这些?那不忙谢。”
胡盼:“可我实在不忍看元家绝后。元顾身死,元棠又身中梨僵之毒,我想为她寻得解药,求愚姑娘再帮我一次。”
怀饰愚见他眼神诚挚:“你何以见得,我有能力帮你?”
胡盼:“我相信你能帮我。你给我的帖子我破解了,是阴阳咒,你当初定是看出来了什么,对吗?”
怀饰愚:“嗯。”
胡盼:“元顾身死,元棠中毒,听到这些,你却波澜不惊,这消息你一早就知道了,对吧?”
怀饰愚犹疑地点点头:“嗯,我知道。”
胡盼:“自我从元家出来,要为元棠求药的事,你一早也知道,对吗?”
本着“不知道的消息,坚决不认”的原则,怀饰愚立刻从凳子上坐起来:“这你可误会我了,我可不知道。”
胡盼:“我看元家有个小厮很眼熟,稍微一琢磨,就想到他曾在你手下做过事。愚姑娘的眼线都密布在元家这等名门世家了,着实令人佩服。”
怀饰愚:“你记性真不错。”
胡盼:“想必是大雨连绵,信使还没我的脚程快呢,我先一步来找姑娘你,不唐突吧?”
怀饰愚收拾碗筷,说道:“我开门做生意,什么唐突不唐突的,小公子真是说笑了。”
胡盼:“敢问……元氏一族与姑娘你可有私仇?”
怀饰愚神色冷敛:“你这是什么意思?”
胡盼直勾勾地看着她,直白地问:“元家近乎绝后,你是凶手吗?”
胡盼在确认眼前的盟友是否能完全信任,他的小心思,眼中留痕,不加掩饰,能被人一眼看穿。
怀饰愚站在桌前,手托在桌上,面无表情道:“倘若我是呢?”
胡盼的脸色瞬间凝固。
瞧到此处,怀饰愚噗嗤一笑:“开个玩笑,我与元家并无瓜葛。要试探我是否行凶,其实也简单,你在我这儿歇息一晚,第二天若你还活着,我就是清白的,若你死了,正好佐证了你的疑虑。”
胡盼打消了心底的一丝丝疑问:“好吧,我信你。”
怀饰愚:“何以见得一定就有凶手呢?他元家自己倒霉也说不定。”
胡盼:“依我所见,凶手在镇妖塔上做文章,用阴阳咒刺激元钺,引导弑兄,一箭双雕。然后,凶手知晓元顾和魏媞桦的关系,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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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顾的恻隐之心,诱他入阵,最终命丧碧玺林。凶手绝对是很了解元家的,又对元家恨之入骨。依姑娘所见,凶手会是谁呢?”
怀饰愚:“那要看元家得罪的人有谁了?他们家张扬得很,猜是猜不过来的。不过,我想凶手无非是两种人。”
胡盼:“哪两种?”
怀饰愚:“位高权重者,短时间内赶趟的害人,丝毫不惧会露出马脚,就算被人识破诡计,也有能力平息下去。再有就是穷途末路者,这种人往往举目无亲,孤家寡人一个,本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就算自己必死无疑,也要把元家这等望族往死里整。”
胡盼:“想必姑娘你也得知消息了,断头的火狮腥复生之后,来元家寻仇,为何你不单纯认为是妖怪所为呢?”
怀饰愚:“你别看火狮腥这种妖怪名字挺霸道的,又是元钺所斩,就觉得双方是经历了一番恶斗,那头才被砍下来的。这种妖怪其实挺弱的,只是他们浑身淬毒,才被高看一眼。再谈回妖怪投毒案,再往前的……哭妖藤与愿山被埋仙客的因果牵扯,镇妖塔阴阳布阵符,愿山两次山火,这些想必是有人在给元钺吹耳边风,引诱他往里跳。在碧玺林又有人混淆视听,致使元顾殒命。我问你,如果你是始作俑者,你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
胡盼摇头,即刻便想通了:“能给元钺吹耳边风的定是觉缭的人,能去碧玺林的仙客,是东风面的人。”
怀饰愚:“也不必划分得如此清楚,每年各家仙府都有人调去小东域,隔年又去其他仙府修习,好多仙客没有固定属家。以你的猜想,人是筛不出来的。”
胡盼:“倘若是火狮腥混上觉缭,元钺定是能察觉到的,对吗?”
怀饰愚:“混不上去的,觉缭的‘禁山锁’封锁各个出入口,且禁山锁有摈退妖魔的功效。幽间小道都有仙客把守。天上有赤风鸟日夜巡视,遇见可疑的人,直接使其化为焦土,就连觉缭的本门仙客都得下山后才能御剑。妖怪上山,根本没这个可能。”
胡盼:“那肯定是仙客了。若非血债,何须灭门?找寻那源头,定是之前闹出人命的是非。照这个找,肯定有蛛丝马迹。”
怀饰愚:“还真不一定,滴水之恩,涌泉还之,这个道理,世人都懂。可反之亦然,恨意复仇,睚眦必报,江吞必还以海覆,才能消人心头之恨。世上小心眼的人很多的,有的人冲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杯里吐口水,就为此丧了命。也有的是欠钱不还,就灭人满门的这种。不常见,却有。元家这事,是什么很难下定论,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有仙客和一并天勾结。”
胡盼眉头紧蹙。
怀饰愚又问:“你当时就在元家,断头的妖怪真的是祭星?”
胡盼:“我没见过祭星的人面,不过在场的仙客都说是,他们说‘一并天’好像有一本能起死回生的功法,叫冬虫…冬虫什么录?”
怀饰愚接话:“冬虫满颐录。”
胡盼:“对,就是这个。皮萱盗取了冬虫满颐录,据说能起死回生,倘若他们真的能冲破生与死的界限,连断头的妖怪都能重生,那玄门还有什么办法能消灭他们呢?”
怀饰愚寻思着:怎么回事?真能复生吗?可他们手里的东西不全啊!
胡盼唤着:“愚老板,愚老板……”
回过神来的怀饰愚:“昂?”
胡盼:“愚老板,我此番去清宁祠求药,需要你的帮助。”不知怎的,胡盼心里一直有个感觉,有她的参与,就能成事。
怀饰愚轻叹一口气:“小公子,求人办事,你的诚意呢?”
胡盼双手抓着怀饰愚的胳膊,诚挚地看着她:“我求你。”
怀饰愚被略带祈求的眼神裹挟,也不觉得空手无礼,相反是诚意满满,笑道:“这算哪门子求法?”随后又道,“那我问你,事成之后,我有什么好处啊?”
胡盼察觉自己得逞了:“你这是答应了?”
怀饰愚意识到了自己被套进去了:“我可什么都没说。”
胡盼:“事成之后,我愿酬千金相送。”
怀饰愚:“千金倒不必了,待事成之后,我想见见你姐姐,你能为我引荐一番吗?”
胡盼心里觉得奇怪,口头上答应得也快:“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