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顾被困毒瘴,待毒瘴散去后,碧玺林中只留下一具尸体。
短时间内,元家又失一子,元链白事刚落,丧子的阴霾还未散尽,元顾也死了。
胡盼前口答应得好好的,说是不去元家,后脚就到了元家,碰巧在门口遇见了胡宸。
胡盼以为是看错了,走近一看,惊奇道:“还真是你啊?你怎么也来了,父亲不是不让你来吗?”
胡宸同样很吃惊,随后整理了下衣服,懒得瞧他:“你不也一样。他家可以不领情,咱的礼数不能缺。”
胡盼苦笑道:“你这古板劲儿,还真一如既往啊。不过这次我站你这边,我可以做到嘴不漏风,只盼兄长回去以后别跟父亲说。”
胡宸面对胡盼,难得的平和:“可以。”随后吩咐道,“待会儿见了人,别提人家的伤心事,必须速战速决。若父亲知晓咱俩一起违背他的意思,你我就有机会一起跪祠堂了。”
胡盼见胡宸少见地没给自己使绊子,自己当然也不给他抬杠了:“知道了。”
元翁短短几日不见,一夜白头,人显得愈发苍老,双眼空洞,哭得近乎干涸,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强撑着身体,麻木地应付宾客,一套说辞反复地说。
元翁见了胡盼,全然没有上次的亲和友善,在元翁眼里,胡家二子与其他宾客没有什么两样。
胡盼的措辞很规矩,宽慰了几句。其余的,一句话也不敢乱说。
元翁象征性地回应了几句。
灵堂上,魏媞桦行至门口,脚步虚浮,缓缓走进,突然一阵腿软,元棠扶住了她。
魏媞桦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扶着棺椁,实难相信,问向元棠:“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小棠。”
元棠眼睛红肿,抽泣道:“哥哥听说你在碧玺林中,毒瘴久散不去,林中妖怪又施火攻,还不见你的踪迹,哥哥便去找你了。”
魏媞桦:“可我没去碧玺林啊。”
魏媞桦身无避火服傍身,自然不会身犯险地,只是挂名前往,由另一位仙尉漆素丹临场坐镇指挥。
元棠说得很隐晦,在众人面前没直接提避火服的事:“师姐,你身无长物,哥哥担心你以身犯险,你去与不去,无人敢笃定。可能当时他也有这个顾虑,可他赌不起,若真有十之二三的可能,你真的进去了,他这一迟疑,便是阴阳两隔。”
魏媞桦晃神之下,不解道:“怎么可能没人知晓我的行踪呢?”
元棠:“这次,哥哥他没有迟疑。”
魏媞桦看着元棠:“可我宁愿他再舍我一次。”
元棠:“师姐,哥哥死前的心愿,便是与你言和。人死债消,希望你也能放下,不要再记恨他了。他心里一直有你,我作证。”
魏媞桦:“我说过,从未不和,何谈言和?我根本没有记恨过他……”
只是不愿让对方窥见自己的不堪,只能敬而远之,保持可笑的体面。
魏媞桦扶着棺椁:“元顾,你不是要与我言和吗?你起来啊,你活过来啊。我不怪你了,你回来……”
泪两行,悔已落。
元棠:“师姐,时不我与,不如借此说清,不然也没有机会了。哥哥这些年都在为你奔走,他所做之事,非是流言所逼,也并非只有愧疚之心,不然从不喜拘束的他,也不会在你复原之后,还要待在东风面了。他是为你留下的,他心里真的有你,我看得真切。”
魏媞桦后知后觉:“这么说来,匡灵找到的那些良方……是他?”
元棠:“哥哥知道你不肯接受他的帮助,怕你生气,不肯用,只能经由匡灵之手,助你疗伤。”
魏媞桦这时才觉得,自己的坚持有多么傻,拒人千里之外,以虚礼相阻,就是怕扯开这层砂纸后,真心如梦幻泡影,会让她变得滑稽可笑。
可如今,她真的很可笑,也很后悔。
如果当初魏媞桦收下了避火服,那么元顾也不会顾念她的安危,专程送衣。或是他俩之间没有这层隔阂,一切都把话摊开讲,恐怕眼前的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魏媞桦看着元棠,眼睛被浸湿了:“他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呢?”
元棠垂下眼睫,一串眼泪流下:“师姐,你也要节哀啊。”
魏媞桦站起身:“不,我不信,我不信他就这么死了。”
元棠惊道:“师姐,你要做什么?”
魏媞桦作势要打开棺椁:“元顾肯定还活着,他明明之前还好好的,他还要邀请我参加他的生辰宴呢?怎么突然就走了呢?”她上前推搡着棺椁,质问道,“元顾,你要送我的迎宾帖呢?你就是这么给我的吗?你回来,你回来啊!”
元棠拦住她,大吼道:“他真的死了!他回不来了!”
场面瞬间安静。
这时,魏媞桦也傻眼了。
两注鼻血流下,元棠浑身瘫软,倒了下去。
“小棠,你怎么了?”魏媞桦接住了她,抱在怀里,缓缓蹲下。
府中下人看见小姐倒下,纷纷惊呼喊人过来。
霎时间,不大的一间屋子围满了人,宾客也纷纷赶来查看情况,胡盼他们也跟去了。
见元棠鼻息微弱,魏媞桦让人群散开,把元棠抱到院里,使她呼吸能畅快些。随后与她渡灵续力。
一阵过后,元棠缓过来了些。
魏媞桦问:“好些了吗?”
元棠很是虚弱,闭着眼点点头。
胡盼和胡宸挤到人群前排。
胡宸蹲下查看,看到元棠手指肿胀,脖子上有一块点状黑印,且黑印记还在往周边皮肤扩散。联想到这些天源源不断的疫病病人,断言道:“她这是中毒了。”
元翁赶来,急忙来看自己的小女儿。
宾客中,有人也认出来了:“是中毒,梨僵之毒。”
听闻有毒源,在场宾客纷纷后退,保持距离。
“梨僵是比水腹更霸道的毒症,中毒之人呈僵死之态,直至变成活死人。这毒原先是一并天的妖人所下。令爱怎么会中这个毒呢?”
胡宸:“症状很急,像是刚中毒。”
胡盼想到,元棠一整天都在忙活元顾的丧礼,都没出过府,所以只可能是在丧礼上中的毒。
接二连三的祸事,元家的人一个个地往里栽,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这其中有诡异。
阴谋尽显,若置之不理,元家只会枉添人命,就此又添一起悬案。
心中疑虑,当下可解。
可说与不说,是个难题。
若插手此事,胡盼惹下了麻烦,会有父亲的责怪,还有未知的麻烦寻上来,可能还会引来杀身之祸。
胡盼自知惹下麻烦后,父亲生气归生气,却也不会对他置之不理。又有姐夫祝美遇的撑腰,自己有全身而退的后路。
思量之下……
那就交给天意吧。
胡盼解下腰间玉佩,玉佩一角缺损,有个小豁口。
胡盼心中默念:豁口朝上,说。豁口朝下,不说。
玉佩空转了几下,落定,豁口朝下。不说吗?
胡盼不甘,再试一次。
豁口朝上。要说吗?
胡盼不敢,那便试最后一次。
第三次,玉佩落定,豁口朝下,不说。
顿了会儿,玉佩被胡盼翻了个面。
最终决定:说!
胡盼使出结界,将整个元府罩了起来。
这阵仗,宾客纷纷看向天空,搞不清状况。
胡盼走到人群前面,请罪道:“晚辈贸然动手,还请元翁恕罪。”
元翁:“你这是做什么?”
胡盼:“元翁,这毒离开宿主不到半刻,便会失去效用。晚辈斗胆假设,投毒之人,很可能还在府中。依晚辈愚见,元家一桩接着一桩出事,元棠又紧跟着中毒,事有蹊跷,这是有人要绝您的后啊!”
语出惊人,在场宾客纷纷看过来。
胡宸惊了一跳,连忙拉起胡盼:“元宗主,他涉世未深,语出不慎,还请列位不要当真。”
元翁手一摆,只道声:“无事。”随后吩咐下去,下令封府。
只见府中大门紧闭,聚集了众多医者,元翁看胡盼所设结界薄弱,又增设了一层结界。
有人发问:“这是何意?”
元翁:“元棠这一日都未出门,却也身中梨僵之毒,她所食用的茶水点心,摸过的东西,闻过的供香,都有投毒的可能,请各位在府中小住几日,我府中的医师会保证各位的安全,如有身中此毒者,我元家会负责到底。”
此言一出,议论声声,谁都明白,此举名为观察医治,实为软禁。
吊唁元链后,再吊唁元顾,短短几日,再次前来的宾客,较之前少了些,都是极其重义的朋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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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盼这一言,捅破了这层纸,元翁也没有什么好顾忌得了。
事已至此,元翁也不在乎自己的面子,与家丑不能外扬的里子。随着元棠的中毒,这些都烟消云散,都不重要了。
这是他膝下仅剩的女儿,若失去了她,守着这些虚无的东西还有什么意思?
房中,元棠躺在床上,紧紧握着父亲的手,害怕道:“爹爹,梨僵之毒难解,我会像那些人一样,慢慢僵死下去吗?”
元翁轻轻拍拍女儿的手:“不会的,有爹在,你不会变成那样的。”
元棠轻轻地眨眼,只感觉眼睛干涩胀痛:“我听到了,您下令封府,可这样好吗?”
元翁:“爹老了,唯一的心愿就是你们都好好的,可你大哥早逝,链儿枉死,顾儿又离我而去,若你再走了,我也不知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哪儿还顾得到得罪谁?”
话语里都没提到元钺,看得出来,元翁恨这个儿子,以至于提都不想提。
元棠静静地躺着,不敢乱动。
人在健康时,绝不会感到五脏六腑的存在。
这时,元棠能清楚地感知到血液在身体里穿梭,在何处转折都清楚,一促一停,在细微之处停滞,缓一阵后再推着血流动一下。心脏在费力地迸发,闷闷地跳,并不活泛。
梨僵之毒,名不虚传。原来是这样的毒。
元棠已经把自己想成了一副躯体,身体在一点点地停滞,可她渴望着生机。
元棠压制着对死的恐惧,哽咽着说道:“爹爹,棠儿绝不会离开你的。”
元翁:“若是我早年间得罪了什么人,要寻仇就来找我,何苦要害你们,太欺负人了……”老者掩面痛哭,委屈地直落泪。
封府之下,还真找到些蛛丝马迹,元府的护院提回来一个形迹可疑的人,此人不是元家的人,也不是被邀请的宾客,更不是脸熟的仙客。
元翁瞧她脸生,审她姓甚名谁?何人麾下?为何出现在元府?
那人不说话。
护院在她脖子后看见黑鹰的图腾,回禀元翁:“宗主,是一并天。”
有人认出:“她是一并天的教徒,祭星。”
旁人惊恐:“可她不是死了吗?”
“对啊,她的头颅还在东风面呢。”
“莫非……一并天真的有不死功法?冬虫满颐录不是空穴来风?”
搜身之下,祭星口中吐出致命的毒粉。胡盼立即给了她一鞭子。
她的头一歪,毒粉撒在了院中的草木上,凡是接触的植物,立即枯死。
元家护院脱下自己的衣服,将她的头牢牢裹住,使其不得放毒。
祭星知道自己凶多吉少,就给了自己一掌。
死后,祭星现出了原形,护院确认她已死后,揭开她头上的衣服,众人围上去查看。
魏媞桦道出:“没错,是火狮腥。”
“东风面断颅的那一个?”
魏媞桦:“应该是。”
“此前,元顾斩下一头颅,就是她,这是妖怪复活来寻仇的吧?”
“那手法一看就是元钺的手笔,怎么会是元顾斩下的呢?”
“这不重要,今日这番与一并天一定脱不了干系。”
“哎,斩杀妖怪无可厚非,可没想到因此埋下了祸端。”
矛头直指元翁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元钺杀了一并天教徒,引起魔教不满,一并天特来报复。
元翁脸色凝重,不知他在想着什么。
元翁指着被毒害的草木,命人移走焚掉。
这下,抓住了下毒的凶手,可也不见元翁会放人出府。
胡宸害怕父亲责怪,将胡盼拉到一边,说道:“天色不早了,这下又出不去,瞧你做的好事!”
胡盼:“若不加以制止,你忍心看元家被灭门啊?”
胡宸:“不忍心又能怎样?你能救啊?你谁啊?”
胡盼知道大哥在忧心着什么:“回不去也不是个事儿。”他上前道,“元翁,凶手既已明朗,元棠所中之毒就不能再延误了。”
东风面得到的解药只能解水腹之毒,梨僵这一种毒恐怕解不了。
魏媞桦:“我去清宁祠求取解药。”
胡盼拉着胡宸,说道:“我与兄长想替元棠去清风辞求药,这样还能再多一条生路,还请您放行。”
元翁应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