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杯楼是怀饰愚名下的产业之一。胡盼带着从东风面探听来的疑问,慕名前来。

    小杯楼,二楼雅间,临街的窗沿下是车水马龙,隔间内二人烹茶吃果,品着清净,观望喧闹。

    胡盼积压在心底的疑问,实在忍不住了,问道:“愚姑娘,你可知愿山这个地方?此前是有什么典故吗?”

    胡盼炙热的眼神,充满着求知,那是一种热切、迫切、渴求。

    像是在说:你知道,快告诉我。

    怀饰愚捏着茶杯,饶有兴趣地抬眼看他:“你想知道什么典故?”

    胡盼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下“地恶”二字。

    “它是什么?还有……愿山此前是死过什么人吗?”

    胡盼沾水书写的这两个字,是反写字,字体的正向是朝向怀饰愚的。

    怀饰愚第一反应是:胡盼虚心请教,写反字就是为了让她方便查看,很有心了。而且就算是写反字,字还写得很漂亮。

    怀饰愚看见了“同音字”,愣了一下。随后看了他一眼,用手一抹,把“恶”抹去了,在旁边写下“鳄”字。

    地恶变地鳄。

    胡盼立马站起来,凑到怀饰愚这边。

    可怀饰愚故意卖关子,手掌盖在刚才自己所写的字上,问道:“你我萍水相逢,你为何笃定我会知晓?”

    胡盼在东风面的书香阁翻找,目之所及全是她的字迹,大到花品图鉴,小到供货名单,凡此种种,非一日之功。

    东风面门风严苛,门下仙客从不敢逾矩,而她不是花品仙客,却能拥有花品专属的避火服。

    此衣千金不换,若旁人占有,可直接问罪处刑,可她不惧。

    且她给相君做事,际遇非一般人能及。

    不能正大光明上东风面,却熟谙仙府暗道小路。

    此人对东风面,褒贬行径。可以肯定的是,她定与东风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此前胡盼看东风面众仙客谈论之中,略带惆怅的样子,笃定了愿山定有“隐疾”。

    胡盼:“我自小入深山修行,刚下山入世,对外界事,不知不怪,我看姑娘走南闯北,一定比我知道得多,还请不吝赐教。”

    怀饰愚移开手掌,以茶水在桌上作画:“地鳄,鳄鱼的鳄。相传那是一种体型庞大,拥有毁天灭地之能的怪物,凡有它出没的地方,皆民不聊生。多年前愿山有地鳄作祟,一动,地动山摇,一翻身,山崩地裂。愿山是东风面所辖之地,少君一行人前去降伏未果,一山两半……”

    胡盼听得入神,神情不自觉地紧张紧绷。

    怀饰愚期间看了一眼他后,继续讲:“一山两半,后又闭,好多仙客的尸体掉入山缝之中。为救少君,还有一位贴身侍从被活埋在愿山,至今不见尸骨,与山长眠。”

    胡盼拍案惊起:“活埋?”

    简直是骇人听闻,光是联想这个场景,背后就泛起阵阵寒意。

    胡盼震惊之余,问道:“那个侍从叫什么名字?”

    怀饰愚:“元茂。”

    胡盼抓到了重点:“元家人?”

    怀饰愚:“元茂是少君伴读,有自小的主仆情谊,又舍身救主,相君不忍元翁老年丧失长子,破例允了一个甲等花品给元家,最后元翁将花品给了家中三郎。”

    胡盼头一次听说:“花品还可以这样获得?”

    怀饰愚笑道:“怎么不可以啊?有些人终其一生得不到的花品,有人却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就算不管不顾,花品自会找来,运气有时就是这么玄妙。”

    怀饰愚手指下画出一朵花来:“那次愿山之行,折损了许多仙客,相君震怒,关了少君禁闭。这愿山,是个多事之地,据说此山怨念深重,多年后从地底探出来一种妖藤,在愿山野蛮生长,夜晚常伴有哭声,让人不寒而栗。哭遥藤,故此得名。”

    故事终结在怀饰愚指下画出的一根藤上。

    “原来如此。”胡盼拿起三个茶杯,扣在怀饰愚的茶画上,以此喻塔:“哭遥藤占山食人,元家只能督造镇妖塔,以还一方安宁。”

    怀饰愚:“东风面以捕获来的魔物为引,把哭遥藤给诱了出来,各方合力,才把它给困住。后来求助驭锋谷,督造镇妖塔,才换取一时太平。”

    胡盼拨弄茶杯,头脑风暴一下:“元家死了长子,而东风面陨落了一位仙客,在愿山却冒出个妖藤来。”

    胡盼忽然想到山塔镇压的是妖藤,可地底也有那些被活埋的仙客,这一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胡盼:“这镇妖塔镇压的当真只是妖魔吗?”

    怀饰愚:“仙宗属地,妖藤作祟,被世人所诟病。元家提议督造镇妖塔无可厚非,却极不人道。颂声招骂两不误。”

    可不是吗?为了平息妖乱而去愿山的仙客,是英雄。最终却被活埋在地底深处,与愿山融为一体,归尘、归土,这不该是他们的结局。

    镇妖塔,镇压的是妖藤,是魔物、鬼怪。

    可转念一想,镇妖塔坐落在山顶,俯瞰山峦,同时也在镇压着那些战死的仙客。

    这简直是一种污蔑,一种羞辱。那些仙客死后,镇妖塔如封印一样,压在他们的头顶,使亡魂永不能安息。

    胡盼意气上头:“照我说塌了也挺好的,这座镇妖塔相当于封印着那些仙客的亡魂,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怀饰愚:“可自从镇妖塔建成之后,愿山就此太平,造福周边百姓。要没有那座塔,愿山至今还是东风面的禁地。好坏参半吧,对于惠及你我的事,就是好事一桩,不是吗?”

    胡盼无力反驳,可他隐隐觉得此事另有隐情。

    ……

    愿山山火之后,元家的当家人“元链”意外亡故。

    时隔多年,元府再挂白幡,自长子元茂故去,这是元翁办的第二件丧事。

    白发人又送黑发人,看着元翁不免有些可怜。

    元茂,元链,元顾,元钺,元棠。

    这五朵金花曾是玄门中人,人人称道的一段佳话,五花五色,从前人人见元翁都在夸他好福气,儿女皆争气,可本应享受天伦之乐的年纪,相继丧失两子,彼时旁人艳羡的目光,如今换来的只有同情。

    元家,是注定要陨落的仙门世家。元家世代卓越,只是越到后面越走下坡路,走到元翁这一代,元家就显得格外平庸,顶着祖上的虚衔,当世人想起来时,也会感叹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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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枯木也曾开过几朵像样点的花。

    元翁的父亲曾犯过错,把这个烂摊子留给了元翁,多年来如履薄冰地撑着,仅此而已。

    元茂是家中长子,资质平庸,费劲巴列的,也只能刚好够到叶品仙客的门槛,彼时的元家不能帮他锦上添花,他也不能为元家光耀门楣。当初靠着家里仅剩的薄面,把小小的元茂送到了东风面,进而走到了少君的身边,小心维持着元家的“体面”。

    老二元链,运筹帷幄,却身有残疾,整日病殃殃的,一生与轮椅为伴。

    元链长志不展,行动不便,走不出去,便只能在自家的一方世界里用心经营。

    二公子手巧,脑子也灵,玄门中大多破损的仙器,都是元链修复的。

    老三元顾,养尊处优,享乐公子,没心没肺。在外人看来,在家里养了十几年的他被养废了,出门靠着父兄和弟弟妹妹,走遍天下。

    元顾身材高大挺拔,底子很是不错,只是生性闲懒,元翁安排去哪儿拜师也不去,嫌远嫌累,三公子只说要在家里照顾行动不便的二哥,时间一长元翁也没辙了。

    自元茂救主丧生被葬愿山,相君给了元翁一个恩典,花品就落在了元顾的头上,元顾再任性也不好使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之后,元顾正式拜入东风面。空降的花品,东风面的仙客心知肚明,又嫉妒,又觉得这是人家该得的,毕竟是一条命换来的恩典。

    元顾为人圆滑,长相是兄弟姐妹里最好的,与惊为天人的祝美遇相比,也不遑多让。在女仙客众多的东风面,自然吃得开。

    老四元钺,身形单薄,从小被送到觉缭山,底子奇差,练功却最为刻苦,起得比谁都早,睡得比谁都晚。

    元钺作为元家五朵金花中唯二的花品,与三哥躺在家里追来的花品不同的是,元钺的花品是自己拼出来的。

    在人才济济的觉缭山,元钺的实力是妥妥排在第一梯队的花品,实力毋庸置疑,素日里手持双斧,手法狠厉,是觉缭远近闻名的小杀星,浴血奋战多年,亲手把坠入阴沟的元家抬入了觉缭的法眼。

    年纪最小的元棠,从小被送到南柯府,礼府仙童,出落得是亭亭玉立,是最优秀的红娘,促成了无数姻缘。

    在“新人寡淡”的南柯府,元棠能横着走,连张久庆都不敢说重话。

    彼时衰败的元家,变得岌岌可危,眼看着就要被埋没了,谁也没想到这棵枯木能同时结出五朵金花,力挽狂澜,傲世玄门。

    元家重回巅峰时,能与一直处在鼎盛时期的豪门祝家,平起平坐,可见实力不容小觑。

    可自从长子元茂殒身,元家的气数好像又被砍了一截,大伤元气,费力喘气。

    元翁的身体大不如前,只能退居幕后。

    老大没了,老二顶上。

    元链担任家主后,情况好了一些,可元链本人上位后极具争议,想法天马行空,做的事也特立独行,旁人很难理解,镇妖塔就是他的提议。

    如今元链死于意外,元翁再度露面,与众人印象中说一不二的宗主判若两人,变得愈发苍老,鬓边全白,面容憔悴,这样一个慈祥却又可怜的老人,还在心疲地应付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