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窄巷出来时,墨林换了身装束。外衣下摆擦过佩剑,深色料子丝绸面料,在日光下泛着柔光。领前的扣饰斜斜收住衣襟,细链垂向肩侧,走动时轻轻晃荡。
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的随侍,兜帽加披风把身躯遮得严实,戴着纯白面具,在兜帽的阴影下,只有深不见底的瞳孔。、。
【光这身行头就花了这么多。】,01念叨着,【能行吗?】
墨林已经站到挑好的大商会门前,回,“看看赫尔曼那边怎么样吧。”
门敞开着,见他在门口驻足,里面的人迎出来,侧身将他往里请。
出来时,接待一直送到了台阶下。
【好吧,看来换身行头确实有用。】,01说。
【但为什么出来啊?她不是答应替你问吗,不等等吗。】
“她自己没接触过赫尔曼,还得等上面回话,得不到什么信息。”,墨林向街的另一边走,“走,去下一家试试。”
下一家也是提前挑好的,门柱是蓝砖镶嵌,靠街的那根缺了个角,露出底下灰白的石头。隔着敞开的门,能看见墨林在前台停留了许久。
这次,他在入口处提出的要求多了些,接待听着,脸上有些为难,目光扫过他的衣服,又看过随侍,点过几次头,终于往里请人出来。
一位衣着正装的管事出来,将他接进内厅。
再走出蓝砖门柱时,墨林回头看了眼门内,替他引路的人正站在门口,微弯着腰,目送他辞行。
“这家也不行。她们倒是接触上了,但没拿到,还在等赫尔曼答复。”,他朝人家点点头,阔步向外走。
【明明昨天在阿林凯特,一车接一车地往上送。】,01有些意外,【这么大的商会,也没拿到?】
“人家肯往西区送,不见得肯往这里送。”
他说着,叹了口气:“说明赫尔曼的档次,还是比我们想象的高啊。”
【那还找谁?】
墨林沿街望了望,忽然笑了:“怎么把柏悦忘了。阿德里安不是说,借它的关系才拿到酒吗?去那里看看。”
他转过方向,走出不远,目光被前面熟悉的颜色牵走。暗酒红的制服,袖边铜盘纹,几人正穿过街口,往另一条岔路去。
01狐疑地问:【离阿林凯特这么远,这是往哪家去?】
墨林也心生疑惑,放慢脚步,看着她们拐过街角,正要跟过去,街边忽然钻出一只抱着宣传纸的人偶。
迈出的脚步停了下来。
人偶从路人间穿过去,到了岔路口,却没急着转弯,抬手给旁边的人递了张纸。等那人接住,前面的暗酒红制服也走远了些,它才抱紧余下的纸,悄悄脱下了身上‘一间酒馆’的制服,沿着同一个方向跟了进去。
【哈哈哈哈,你随口交代的,还真派上用场了。】,01在脑海里笑出了声,【人偶被你用的也鬼鬼祟祟的。】
墨林看着那只人偶消失在街角,也忍不住笑了:“这不是挺能干的吗。”
收回往岔路去的脚步,他重新转回原来的方向,带着随侍继续往柏悦走。
————
柏悦。
管事将茶盒放到桌上,拨开盒扣:“您是自己喝,还是送人?”
“给姐姐。”,墨林坐在半封闭的隔间里,隔了几步,半拢屏风外,是通往其他接待处的过道,“她有个小聚,说是茶会,我挑一份带过去。”
“那可以看看这几盒。”
她将盒子逐一打开,挪近其中一盒。干茶细长,墨林低头闻了闻,有清幽的花香,有些涩,涩但不苦,便多留意了一会儿。
“这一盒红茶口感柔和,香气浓,如果是在茶会上,配点心会不错。令姐平日喜欢哪一种,有什么偏好吗?”
她看墨林皱眉思索,有所不解的样子,继续道:“或者平时,茶盒上有标注什么茶叶品牌?”
“其他饮品偏好也可,我们这里果茶、花茶可选,可以根据贵姐的口感偏好选取。”
“我倒没怎么见她喝茶。”,墨林看着茶叶,“平时爱喝酒,喝赫尔曼。”
管事正在取茶匙,手停了停,抬眼看他。她将眼前的几盒拢到旁边,起身道:“您稍候,我取另一盒来。”
新拿来的盒子,扣饰精致,镶着宝石,内衬柔软,灯光一打,映出富有光泽的柔光。
“你姐姐很有品味。”,管事把盒盖打开,笑着递近,“这一盒,或许更合您的需求。”
墨林指尖抚过木盒,轻拈一撮茶叶,低头闻茶香,比刚才那盒茶香更浓,也更清雅。她取出茶匙,给他讲这款茶特别的泡法,从第一盏到后面几盏,滋味各有不同。
“这和赫尔曼算一个档次的?”,他问。
她看了看他领口别着的饰品,羽金边,特殊且别致,问:“您是最近从外地来的吧?”
墨林应了一声,等她接着说。
“在贝洛克,赫尔曼是老牌名号了。”,管事将茶匙搁好,然后浅笑的看着他,热水注进茶器,她将此前留下的一款和如今这款分开斟给他,示意他品茶。
“不敢说和赫尔曼齐名,不过这盒茶,在柏悦也算是尖货了、。”
墨林尝过先前那款,唇齿间的清香淡淡,又换过新茶。入口比闻着柔和,咽下后,舌根逐渐回甘,香气馥郁,慢慢漫开。
“第一款,在我们这很受欢迎,适合配茶点。这款更少有,三年一摘,余量很少,适合送礼。您可以尝尝再定。”
他放下杯子,正要说话,隔间外传来了脚步声。
隔着门板,微微说话声传来,他耳力好,听了个仔细。
“后天上午,您方便过来取吗?”
一位女声响起:“上午不行,我得陪主人去阿林凯特。珍品号有场拍卖。”
“那我替您留到午后。您方便了再来。”
另一位管事陪着客人从过道走过,说着慢走,恭送着她,说话声随着脚步远了。墨林端起杯子,喝完余下的茶,伸手指了指。
“帮我包这一盒吧。我姐少喝茶,想来,她更想配点心。”
“好。”,管事点头应下,令人新取一份,包装。
墨林边等着,目光落到她手边的茶具上:“这里还有好些的茶具吗?我也想挑一副。”
“有,您跟我来。”
隔间旁就是一整面的陈列柜。管事打开柜门,取来托盘,里面的茶壶与杯子颜色相配,壶身的釉光温润。
拿起壶盖看了看,又放回原处,他问:“还有别的吗?”
对方给他指向另一副,讲起出水流畅,讲起釉彩工艺独特。墨林听完,还是摇摇头。
“我想找些老物件,做得精巧一点的。带宝石镶嵌也可以,光是好用……”,他将托盘推回些,“要好看才行。古董茶具更好。”
管事接连为他取出几件,连储存在保险柜里的都取来,墨林没有松口,始终表情淡淡。
这一次递过去后,她便没有急着取下一件,带着歉意开口:“您想要的那种,我们这里确实不多。”
“那哪里有?”
“您可以去其余专门做茶具的小店看看,或是西区的集市,最近进来的商队多,有时会带些新奇玩意。”,她把茶罐仔细放好,让人收回,换成张地图摊开,指出西区集市位置。
“我们家是茶类大商会,边区四区有门面的商户与我们都有合作。如果我们这没有的合您心意的,其他茶店里也很难有,您可以去这里试试。”
闻言,墨林面露不满,像是对小店、集市两个词表示厌恶,又像是被肤浅的不悦。
管事再次致歉,隔间内安静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之前听说过珍品号。”,说着,朝外看了一眼,“那边会有么?”
对方像是想起来了什么,点点头,“是的,可以去那边看看。它们经手的旧器多,精巧的小物件也多,很多是从外面运来的。这两日,最近在筹备拍卖,应当收了很多货。”
“西区就有它们的分号,您若想去,我给您指路。”
管事送到门前,指了方向,又将标记好的地图递过来,墨林谢过管事,带着随侍离开。
街上人不算多,日头偏了些,影子跟着脚步慢慢挪。
再停下时,手里的地图已经合上,珍品号的招牌悬在眼前,墨林抬头读过:“这名字,怎么像艘船?”
【原本就是船名。】,01说,【海上贸易起家的,鼎盛时有艘很大的主力商船,叫珍品号,威名远扬。当时海匪盛行,却无人敢犯,只要一靠近便全部击沉,名声越来越广,已经盖过了商号的名字。】
【后来,商号想把生意发展到内地时,干脆就用了船名。】
珍品号和其他商号不同,大门紧锁,红木镶金边,低调古朴,门面如它的历史一般,有些厚重。他微调装束,佩剑大方地露出来,上前敲门。
有人开门来迎,眼神克制地打量下,问:“您想看些什么?”
“礼物,送人的。”
对方将他往里面引。经过内堂时,墨林余光瞧见里侧拍卖的宣传图,其中一件器物摊开如盘,盘面刻度细密,转折处嵌着颜色深浅不同的宝石。旁边还有合拢后的图样,巧妙地收起,像一把折扇。
——读星盘。
他多看了眼,接待已请来一位洛管事,自称姓洛。她带他坐下,杯盏热茶被端到手边,问过送礼的偏好,便打开近旁的柜子。
她似乎是瞄见了随侍手里的茶叶礼盒,选出一只调温器,正为他演示。旋动边缘,金属托面变得温热,过一会儿,摆在上面的杯子跟着冒出热气。
墨林隔着杯壁试了试,点头,“倒省事。”
她接着介绍旁边的新品,他听着,目光却移到了柜角的木匣上。
“那个呢?”
“自鸣匣。”,洛管事取下来,转动侧面的小柄,盖子一开,清亮的音符从里面跳出来。
墨林俯身去看,里面细小的齿轮咬合,金属片随着转轴轻颤。曲调快到末尾,他手指搭在匣沿,等它弹完,才问:“这也是魔法?”
“是机关。您看这里。”
她给他指了上弦的位置,墨林照着转过,听它重新响起来,挑眉,眼里闪出些兴致。
“这个有趣。不过,只有这一种曲子?”
另几件摆出来,墨林挨着看过,有的更华丽,有的多了用途。他把自鸣匣轻轻合上,“是有点意思,送礼就拿不出手了。”
“旧些也没关系,古董更好,帮我重新找找吧。”
洛管事问起预算,他随口道:“几百金币,总能挑出件合意的吧。”
脑海里安静了。
又一册册子被取出,放到面前,墨林翻过几页,看得很随意,不一会,册页落回桌面。
“你这里也没什么嘛。”
他扶住身侧的剑柄,准备起身。洛管事忙道:“您稍等,还有些不便摆在外面,我去请人给您看。”
洛管事朝门外走去,步伐有些急。隔间内,珍品号的侍从低头站在角落,一片安静。墨林重新拨了拨自鸣匣的小柄,音乐响起,正播了个开头,洛管事陪着一名年长些的女人走了回来。
那女人一进来便注意到了那把剑,走近时,视线沿着剑鞘落到把手,一点细节都不肯放过。
墨林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用披风微微遮住,她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收回目光,抬起眼时眼里带了笑。
“我是珍品号西区分号的总管事。让您久等了。”
她欠身见礼,进来时手里本带着四五本册子,如今只取出最后一本,将其余几本交给侍从带出去,翻开递来:“您看这几件。”
慵懒地靠近沙发里,单手接过,墨林沿着图样看,忽然笑了:“这本倒好些。”
侍从离去后,洛管事站在一侧,房间内只余四人,自鸣匣的曲子也停了,安静的只有翻页声沙沙。
总管事等他查看,见他在哪一处停得久,缓声开口介绍。
最初几页,他还慢慢看,后面翻的快了,只偶尔停下。
总管事没有了说话的空闲,扫见他手边的茶,热气已经散了,没有动过,问:“茶不合口味?给您换些别的?”
“喝酒吧。”,墨林没抬头,“我平日喝金冕,拿那个来。”
她顿了顿,回道:“金冕眼下没有。赫尔曼的赤琥倒有,给您换上?”
墨林手指停在图上,抬眼看她:“也行。”
外面廊上有人走过,脚步声隔着木门闷闷的,逐渐远了,又静下来,直到有步伐声朝她们走来。
端酒的侍者到门口时,墨林刚合上册子,开口:“这一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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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具太多了,我不是很感兴趣。剩下的……第三页、二十七页的珐琅红宝金丝雀、墨彩占星册,麻烦给我看一眼真品。”
总管事低头应下,墨林余光看见侍者绕过桌角,托盘已经送到近前。
他面上不显,脑海里突然厉声命令:
“让人偶打他的脚,快。动作小点。”
话音刚落,侍者脚下一晃,托盘朝前滑去。
杯足擦着盘面,带出尖细的摩擦声,赤色的酒越过杯沿,在灯下倾成弧,直直朝墨林泼来。
洛管事脱口而出:“小——”
唰——
风声闪过,眼前,方才守在远处的那个高大身影,瞬间挡在椅前,无声无息,只卷起一阵风。
托盘止住了倾斜。戴着白手套的手握住杯脚,杯口向前一迎,往回一带,接住了泼出的酒。
兜帽被动作带得滑落,金发拂过面具,赤琥在杯中急旋,最后的酒珠沿杯壁滚下,一滴也没漏。
杯足落回托盘,轻轻一响。
洛管事的后半声才落下来。
那侍者踉跄着,刚站稳,掌间却已经空了。
他看着眼前端平的杯盘,再往上看,面具将面容挡得严实,看不出神色。他被摄住,下意识低头避开视线,过了片刻才找回声音:“对不起,先生,我……”
洛管事已向后退开。她去摸法杖的手刚伸到一半,此刻盯着那位随侍握杯的手,慢慢把手收回来,指尖紧抵着掌心。
墨林低头看过衣襟,干干净净。抬眼时,总管事的呼吸急而浅。
对面,总管事被这阵风卷起的,心脏狂跳,此刻稍稍平息。看了眼门侧,一直守在那安静到融入环境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位,一出手便惊人的随侍。
“是我们招待不周。”,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走近,向墨林欠身,“您没伤着吧?”
“没事。”,墨林自然地向后靠,扬手示意,“酒换一杯。”
“自然。”
她让人接走杯盘,取来干净的巾布。
另一边,随侍这次没有退回门口,而是来到墨林身侧,拉上兜帽,金发被盖得严实,再次归于沉静。
侍者走出去时,忍不住朝它看了一眼,脚下比来的时候更急,像在逃。
总管事侧头向洛管事交代了几句,对方亲自出去,再回来,手里捧着另一个酒盒。
“这瓶金冕,请您尝尝。”,总管事打开盒子,“此前赫尔曼送给几位副会长的,刚刚整理时发现,还留在这里。让您受了惊,是我们招待不周。”
她亲自斟酒。金亮的酒液落进新杯,浓郁的酒香,一闻便醉人。墨林接到手里,轻晃,克制地抿了一口。
酒液含在口中,熟果的甜香丰厚得近乎凝实,舌侧透着雪水般的清凉。咽下去时,唇齿间留下烤坚果似的微苦;等他呼出一口气,果蜜香又从喉间返上来。
胸腹慢慢暖了,热意随着呼吸舒展开。他的身躯逐渐陷入椅背,手里的酒杯仍停在唇边,过了一会儿,才舍得移开。
阿德里安那里,那股杂乱的香气,和眼前这杯相去太远了。
有这品质,赫尔曼也无愧其名声。
墨林垂眼转了转杯子,酒液在光下荡漾:“这个好些。”
总管事脸上的笑容舒展开。两件实物已经取来,珐琅红宝金丝雀与墨彩占星册摆上桌,又新送上来一本图册。
墨林搁下酒杯,抬指在金丝雀的鸟喙前逗了逗,摆弄片刻,转向占星册。他翻开几页,指腹沿着墨彩星图慢慢摩挲,问:“这两件,各是什么价?”
总管事报过价格,目光留在占星册上,为他细细介绍。墨林听了一会,打个哈欠,把它合好,放回金丝雀旁:“再看看吧。”
他作势要起身,洛管事忙拿起那本新图册,双手递到他面前:“这一册,也请您过目。”
接过去,只翻了两页便摇头,收手,拿回了酒杯。
“这些是分号眼下能给您看的。”,总管事见他合上册页,开口道,“总号还有更好的,我让人调来,给您送过去。您挑着有合意的,明日可以来这里看,我们派人去接也方便。”
“行吧。”,墨林把杯子搁下,起身道,“送来,我看过再说。”
“您住在西区?”
“市中心。今天来看戏,顺便逛逛。”,他报出街道和门号,“姐姐的魔具店,我暂住她那里。”
洛管事记下地址,听到街名时抬眼,又确认了一遍:“明日午前,我为您送过去。”
墨林点点头,随侍提起椅旁的茶盒,朝门边走去。
“请稍等。”,洛管事取出一枚薄薄的声帖,叫住它。
高大的随侍没有回头。
她举着声帖,转向墨林,笑着解释:“我想您也不陌生,有需要可以通过它来唤我们。”
说完又补了一句:“珍品号在有合适的东西时,会用它通知您,平时不会打扰您。”
“收下吧。”,墨林微微偏头,命令。
随侍停步回身,面具眼部的暗处闪过阵光,转瞬便隐了。
总管事脸上的笑僵住了。她本已准备向里走,此刻猛地转向随侍,目光紧追着阵光消失的位置,竟向前迈了一步。
那张面具已经恢复如常,她死死盯着眼孔,视线沿着面具边缘往下探,恨不得透过那道窄缝看清里面的脸。墨林看过来,她才收住前倾的身体,嘴唇张了张,终究没问出口,目光仍黏在随侍身上。
洛管事也多看了随侍一眼,将声帖递过去,笑道:“原来只听您的。”
墨林笑了笑,同她们告辞。随侍收好声帖,提着柏悦的茶,跟他走出门外。
门合上,总管事仍站在原处。
先前那股身手伶俐的风,仿佛直到此刻才透进衣服里,总管事后背发凉。
那道阵光,她没有认错。刚才跨过数步接住酒的人,步伐、行事甚至出手与真人完全无差的随侍,竟然是具人偶。
她见过的所有人偶,哪一个,有这般精良。
洛管事正要收起地址,总管事转过头:“总部送来册子,你就送过去。亲自去,别让他久等。”
“是。”
“争取把他留住,这个客户就交给你了。”,总管事朝门外看了一眼,声音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