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昨夜夜里下了场小雨，此刻雨停了，日光照进西区剧场的接待厅，窗玻璃上，残留的水珠缓缓滑下。
桌上的高脚杯映着亮光，酒已斟好，边上还摆了份蛋糕。
“凯特那边已经定了，柏悦也是。”
维克托坐在黛芙妮对面，状态和之前的不一样，红润着脸，谈兴正浓。
刚报完几个名字，略停了停，朝她笑道：“其余几家的会长，您想必也认识。毕竟您在两边经营这么多年，肯定比我更清楚。”
“原先都说今年庆典已经定了，结果让他们换人，一下子就换了。”，
说到这，他眼角飞扬：“都说谈生意难，我看，倒也没什么难嘛。”
黛芙妮侧过脸，唇边微动。
维克托接着往下说：“西区哪里缺钱呢？只是从前，家里不肯做罢了，总觉得那些地方不值得去。可大商会有大商会的生意，下面还有那么多附属商户，哪一家不用待客？”
他说得起兴，身体向前倾了些：“这几家一签，后面来找我的更多，只等我答应。不过，他们想要，我也不是什么都给的。”
对面的人听到这儿，敷衍地应了一声。
“我一直觉得，您把剧场开到出来，开到西区，那是很有眼光的。守着百利当然也够了，可有些生意，不去做，怎么知道能做到多大？家里那些人就是太守旧。”
说完，他等着黛芙妮接话。
她仍侧着脸，指尖搭在扶手上，过了一会儿也没有转回来。
“加里女士？”
维克托脸上的笑淡了，重新叫了一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旁边矮几上放着一只水晶球。
球里正映着剧场门前。工作人员从台阶上快步下来，把挡在入口的人群往两边引，街上不断有人驻足，远处也有人被吸引过来。
维克托看了两眼，便移开了眼，没注意到几名穿亚麻色制服的人偶混在其中，捧着宣传纸，朝路上的人手里塞，还往剧场指。
发宣传纸一发，门前人聚集的速度更快，靠门侧开始有些拥挤，里里外外围了不少人。
“这会儿倒来装乖了。”
黛芙妮看着那几个人偶，冷哼一声。
维克托压着眉峰，但想想今日请来的那位确实值得这番准备，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
等着黛芙妮转过来，端起手边的酒尝了一口。
“如何？”，她问。
维克托将杯子放回桌面，手搭着杯座，细柄夹在指间，贴着桌面轻轻转：“还行。”，表情不甚在意。
“如今剧场用的就是这个。”
转动的杯子停下来。
维克托看向她：“东区那家送的？”
他看见黛芙妮点头，很快抽回了手，向随侍要了杯温水，改口：“劣质酒。”
“日常给客人解解渴也罢，您活动办成这样，还用这个？”
他仰着头，没看见对方嘴角闪过很微妙的轻嘲。
维克托漱好口，顺手拿起碟边的叉子。
蛋糕切口松软，叉齿切下去，夹馅慢慢从中间涌出来。他吃了一口，说了句：“蛋糕还行。”
黛芙妮这才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把叉子放下：“您既然连百利明星都请来了，总该换些相称的酒。观众冲着她来，不光看剧，也看体验。”
而后拍手朝身后示意，随员取来干净杯子，打开随身的酒盒。瓶颈露出来，维克托接到手里，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熟悉的香气散开，他立刻眉间舒展开：“还是得喝我们赫尔曼的酒。”
说着，他也给黛芙妮斟上金冕。
酒杯摆在她手旁，随员将另一瓶新酒开好，留在桌边。
“金冕您熟悉。这一款，也是新酒，这几日开始往外供的。”，维克托拿起新酒，边倒边说，“西区那些人现在用的就是这个。
“您要是不喜欢之前那款，这款就很合适。他们大商会才能用这款，您这剧场能就供，在西区必是人人艳羡。”
“不过啊。”，他腾出手比了个数字，“得这个数。”
“对您来说肯定是小事。依旧是那句话，好酒配好剧。”
倒完，把新酒杯送近些，等她看。
黛芙妮的目光从杯旁越过去，没看他，也没看水晶球。
他等了等，手抓住座椅扶手，微微用力。
“加里女士，庆典的合作，今天便往下谈吧。”，他再次眼神示意新杯，“我们也等了够久了。赫尔曼这边随时能接，今天就行，您若要换这款，我们可以马上供。”
“不必。”
黛芙妮看了他一眼：“说了，等这周结束，再谈。”
“还要等？”，维克托皱起眉，“我刚才说的那几家，您也知道是什么分量。她们肯在这个时候换供应，已经足够说明——”
“她们肯买赫尔曼，我一点也不意外。”
他停了下来，紧绷的眉头松开些：“既然如此，您还有什么顾虑？”
黛芙妮看着他，没往下说。
维克托等着，目光不自觉落到她手边。那杯金冕仍立在原处，从斟好到现在，她的手指都没挨过杯子，另外一杯更是。
“新酒您可以尝过再说。”，他指向旁边，“三大行会都在用，反响很好。”
她没有顺着他的手看杯子，只问：“所以？”
维克托的手慢慢收回来。
“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方才那句‘她们肯买赫尔曼’重新在耳边过了一遍。他望着她，声音比此前沉：“您是觉得，她们买的是赫尔曼，和我没有关系？”
“那你希望我说什么？”，黛芙妮反问。
“这些事，可是我谈下来的。”
维克托坐直了，膝盖碰到桌沿，小碟里的叉子轻响。
他盯着黛芙妮：“若只凭一个名字，家里从前为什么没做这些生意？那么多年都没做，我接过来，生意便做成了。如今赚到的钱，落进口袋，难道账上也能说谎？”
她没接话，垂眼藏住情绪，舀了勺蛋糕。
“您该去看看，有多少人等着我开口。她们求着我答应，趋之若鹜，恨不得我今年、甚至是往后十年，最好是永远都能供给她们。”
“我若是想，就这接手几个月，我能让今年家族酒饮收入翻一翻。”
他盯着黛芙妮，像是非要从她这里挖出一句话来。
那道灼热的目光里，黛芙妮的脸上闪过不耐，不想看他，朝水晶球扫了一眼，向随侍挥了挥手。
窗扣被打开。
窗帘朝室内鼓起来，凉风掠过，他这才发觉胸口闷得厉害。街上的人声从敞开的窗里传进来，像隔着层纱。
黛芙妮终于开口：“你要想证明自己，就继续去做。看看你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话说到这，语音越来越轻，快被风声吹过。她撑着扶手起身，明确地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没工夫一遍遍陪你谈这件事。今天就到这里，请回吧。”
维克托没有动。
他唇角紧绷，鼻息重了些，直直地看着黛芙妮。对方话音刚落，他便抬起下巴，张口要辩。
水晶球里，门前帷布撤开，露西娅走进日光。
欢呼轰然涌入。
近处的尖叫与远处整街的呼喊撞在一起，扑过窗沿，倒灌进接待厅。维克托刚出口的质问如被海啸吞没，连他自己都没能听清。
黛芙妮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向外走去，裙摆消失在门外。
‘砰’的一声，门在维克托眼前合上。
————
“露西娅——！”
墨林被身旁的尖叫震得耳朵发疼，还没来得及看清台阶上的人，肩膀便推着挤着，身不由己地跟着人群往前挪。
“是她！真的是她！”，几个姑娘声音都喊破了，“新剧吗？您是来演那部新剧吗！”
前面举起的手臂遮住了视线，墨林从缝隙里瞥见露西娅朝人群挥手。
周围立刻叫得更响，有人连着蹦起来，边跳边抱住身边的女人：“姑姑！幸好您给我买了票！姑姑——”，拖长着尖得刺穿天际的尾音。
门前有人拿起扩音的魔具，声音传出老远。
墨林听见“快开场次”、“银铃万岁”等呼喊，声音震耳欲聋。
直到“新增票现在开售”几个字，从扩音阵中传出来，身边的所有人猛地转了方向。
“快！售票处！”
人群朝窗口涌去，墨林赶紧侧身。
有人跑到一半调转方向，指着活动牌朝同伴大喊，“别买了，我之前听说送酒喝，买过了！”，结果同伴完全顾不上听，抓着她的袖口往前拖。
人偶几分钟前还发宣传纸，现在一下子被挤好远，努力把纸拢齐抱紧，在人缝里来回逃窜，灵活得墨林都没敢认。
【这下真用不上它们了。】，01说。
墨林回过头，伸手去摸衣袋里的票。
票还好好放着。他护在胸前，趁人群分向售票窗，朝检票口挤。
【昨天我还想，看过了怎么还买。】，01的声音挤在满耳呼喊里，【现在觉得，你买得真明智。】
“我哪次不明智？”
墨林在脑海里应他，嘴上连说借过。到了入口，人稍少些，终于得空把歪掉的领口拉正。
接票的人抬头，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墨老板？今天来看戏？”
墨林点头，朝自己的票示意：“来得及吧？”
“来得及，这才刚进了几个。”
一旁的同伴也认出了他，神情有些复杂，像是想到了昨天的事，问：“今天不会来捉弄我们吧？”
说着，脑袋‘啪’的被拍了下。
检票员抱歉地朝他笑笑，向里指引，“里面请。”
墨林刚要往里走，又停下来：“对了。之前替我填排期的那位同事，麻烦帮我带句话。”
“点心的事和他没关系，你们老板也知道，不会怪他。让他别再担心了。”
检票员怔了怔，随即点头：“好，我见着他就说。”
墨林道了谢，从他们身旁进去。
厅里人不算多，他是入场的第一批。
剧场的隔音很好，外面的呼喊依旧隔门传进来，近处也有人兴奋地说着露西娅。引路的工作人员让新来的观众往中间走，暂时别靠两侧墙边。
厚墙边架着长长的阵板，几名魔法师分站各处，将相接的金属部件扣紧。
黛芙妮也在，就在阵具中间，手握魔法杖。
她向右边说了句什么，那边的魔法师俯身，调过节点，抬头向她示意；另一侧的阵纹也逐渐亮起。
墨林随着前面的人停下来。
光沿墙根伸展，攀上厚实的墙面，纹样一段段接通。原本隔着墙听不清的人声忽然近了，对面有人短促地惊呼，渐渐的，影子也能映在墙面上，越来越清晰。
黛芙妮抬杖，杖尖点向阵心。
整面墙的轮廓亮了起来，墙体从中间向两端收退，像屏风一样朝两侧拉开，光线铺开，落到另一侧成排的座椅上。
对面的观众愣住，隔着刚空出的地方望过来。
台上，主舞台也搭上了小舞台，延伸出更宽的台面，留下一座盛大的空舞台。
墙根处的亮纹渐暗。工作人员穿过先前墙的界限，指引观众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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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林转头看了看另一侧，那里同样空了，座席与过道都接了起来。
“难怪，昨天把酒量添了那么多。”
【黛芙妮真的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刚在你这里输了一笔，就立刻要加倍的让你吐出来。】
墨林无所谓：“剧场容量达上限了，往后要供的数量定死。左右她也不可能再涨了。”
【我算算。】，01估了估剩下几日的账：【食材成本去掉了，人偶成本后面再还……对了，现在都换传送阵送了，要算魔法石费用。】
【还得挣二三十万上下净利，新增营业额……还得赚百万？！等等，我算错了吗？】
【好像不到百万，几十万，但也差不多了，天呐。】
【好艰巨的数字啊！这几天亏的比之前预估的还高。】，它有些想不明白，【但怎么感觉，没之前那么焦虑了。】
“是吗。”，墨林应着，“还行，没白跟我这么久。”
他仍看向连通的两侧舞台，目光右侧，黛芙妮刚把法杖收回，与近旁的法师说话。
01犹豫着问：【要上去打个招呼吗？】
墨林视线在那根杖上停了停：“今天就算了，她手里还拿着魔法杖呢。”
说完坐回自己的座位，低垂着头，一副很不想被人发现的样子。
新开放的两侧也很快坐满。又等了一会，灯光慢慢暗下去，舞台后吹来冷风，呼啸着，漫天飘下雪。
风雪之中，露西娅从幕侧走了出来。
掌声淹没了风声。
“露西娅！我爱你！”
“露西娅！露西娅！我的魔力都给您！”
在簇拥的赞美中，这位明星朱唇微起，美艳到勾人心魄，朝台下欠身，抬起眼时已敛去笑容，身躯向后倒，瞬间化为飘雪。
台上不见她的身影，声音自风雪深处响起。台下还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听见她开口，喊声便小了，举起的手也慢慢垂落。
观众们注视着台上，目光炽热。
墨林望着台上，与她们同样沉入风雪。
————
幕布合上很久，墨林还坐着。
演员已经出来谢过幕，掌声依旧绵延不绝，不少人眸中含泪，仍望着舞台。
过道里有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那道闭合的幕布，留恋着不舍。
墨林眨了下眼，泪水沾到眼睫。
【同一部戏。】，01过了一会儿才说，【怎么和上回这么不一样。】
“是啊。”
他低头找出手帕，擦过眼角，坐着缓了缓。
舞台的风阵已经停了，衣袖间残存的冷意渐渐散去。他把手帕叠好，等旁边的人从座位间让出路，起身往侧廊走。
后台的传送阵亮着，墨林过来时，一批酒刚从阵纹上出现。
接货人刚把它们移走，新的一批又来了。
点心单定下之后，就不需要再让人偶送至门前，剧场又回归了高贵的甲方。不过黛芙妮要了小雪人，留下来替剧场做宣传。
隔着门，墨林看着箱子被接走，身后有人叫他：“墨老板。”
艾米丽走过来，脸上的妆还没卸，见他转头，嘴角咧开：“你也来了！看完了？”
“刚出来。”，墨林应道。
“你今天演得真好。还有露西娅……最后那段，我看过一次，还是看哭了。”，他说着，指了下自己的眼睛。
艾米丽笑意更盛：“我就知道！她太美了，有好几次，我站在旁边都忘了接话。但她一开口，那些台词就好像从我嘴里自己蹦了出来，戏接着她往下说。她简直是为戏而生的！”
她说得太快，停下来吸了口气，眼神亮亮的：“能跟她同台，这种事我求都求不来。”
墨林被她说得笑起来：“难怪了，我看你在台上唱的响亮。”
“哦对了。”，艾米丽接着说，“你新送来的蛋糕也好吃。露西娅都喜欢，吃了两份呢。”
“她也喜欢？”，墨林笑意更深x，“那这趟来得值，戏看了，好话也听着了。”
“当然，我可没哄你。”
艾米丽捂着嘴笑了，说着说着，侧过头，朝观众厅的方向比了比，声音压低了些。
“你看见了吗？两边墙都撤了。老板为了她，连百利那套大阵都特地搬来了。”
“看见了，就在我眼前撤的。”
“我上次在百利见它用，还是三年前。”，她回头望了一眼，“今天站上去真不一样。往两边看，全是人，远处还坐着人，那些欢呼声真的像是扑过来，快把我压倒了……”
她话停在这里，嘴里说着害怕，但回想着又乐了，给自己想美了。
墨林想起开演前四面涌来的掌声，认可地点点头。艾米丽终于舍得慢下语速，抬手往发热的脸边扇了扇。
“看来我白担心了。”，他说，嘴角温柔。
艾米丽转过来：“担心什么？”
“你原来是主角，这次换了角色，我还想着，会不会有点舍不得。”
她听完乐了：“有什么舍不得的？这可是露西娅，我还嫌这样的场子太少。”
艾米丽说着，大明星回到了后台，她忍不住往那边看。
墨林顺着看了一眼，笑道：“我走了，你去吧。”
“下次来找我。”，她回过头朝他挥手，话音欢快。
出了剧场，门前的人还多，比入场时散了些，至少留出了人能挤出去的缝隙。有人踮脚往门里望，有人激动地拉住刚走出剧场的人，问他有没有看见露西娅的表演。
墨林从她们身旁绕过，走下台阶，拐进右侧长街，过了街角，那股迎风炽热的呼喊声渐渐远了。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窜进一处窄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