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林盯着眼前被水流托起的苹果。
“怎么卖？”
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短发和空荡荡的袖口停了停，水珠沿弧线滚回她掌心，消失了。
“平安果，五铜币一个。”
她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你要是替家里的女人买，就挑右边那筐，那一筐甜，贵两块。”
【你已绑定异世界模拟经营系统，我是你的协助者01。】
【如你所见，这是个魔法的世界……】
墨林没有理它，从摊前的小棚出来。走起来有些僵硬，膝盖微微发沉，像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过，缓冲还没散。
他身上只有三百铜币，一把剑，还有一个从刚才开始就在脑子里吵个不停的东西。
五铜币或许不算贵，但他现在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物价，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花多少钱。第一天花出去的每一枚铜币，都应该有原因。
机械的电子音在脑海中喋喋不休，墨林沿着街道向前走，目光四处打量着这个世界。
这里的建筑看着有几分欧洲中世纪的影子，街道却更宽敞干净，摊主们不用抹布和扫帚，水流、微风、浮空的小刷子在摊位间穿来穿去。
他走过三条街，鞋底踩过石板、木桥和集市，01一路说，他一路看。
【墨林——你听得见我吗？】，01拖长了声音，带着丝委屈：【如果你继续无视协助者，会影响你的新手体验。】
墨林脚步放缓了些，问：“你是游戏系统？”
【模拟经营系统】，01再次强调：【不是游戏。这里是异世界，是魔法与剑的世界。】
墨林点了点头，扫向四周，问：“那这个异世界——”
入眼所及，卖苹果的是女人，引光线穿针的是女人，坐在路边替人愈合伤口的是女人；几个男人从他身边经过，肩上扛着沉重的木箱，步子很稳，却没有一个人用魔法。
“——只有女人才能用魔法吗？”
01安静了两秒：【没错，人类社会只有女子才会被神赐予使用魔法的权力。】
“那为什么选我经营？”
【抱歉，无可奉告。】
“你到底是系统，还是某种魔法？”，回复的就是那句无可奉告。
墨林笑了一下，知道它不想说，也是一种答案。
01没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
【正在为你导航，目的地：墨林酒店。】
墨林的笑意淡了，“什么酒店？”，01重复：【墨林酒店。】
“换一个。”
【名称已登记，暂不可更改。】
墨林沉默片刻。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这么难听，像极了廉价的快捷酒店。
————
店在小东街，木质门脸夹在一排石灰墙之间，像从别处搬来后硬塞进去的。
门口的招牌很新，上面写着四个字——墨林之家。
墨林的目光停在那块新挂上的木牌，01小声道：【我已经帮你改过一次了。】
“还是难听。”
【……】
墨林伸手推开木门，铜铃轻轻一响，暖黄色的灯光迎面落下来。
店内空旷，有序地排着桌椅；靠窗边有一长条吧台，右手边几张桌椅排得整齐；后厨被一道结实的木门隔在后面，此刻半开着，里面的光比外面暗一些；酒架空着，一只酒杯也没有。
他走进去，指腹在台上一抹，木面很新，没有一道旧划痕，只沾了点还没擦净的木屑。
整个屋子干净得过分，像有人提前收拾好一切，只等主人回来。
比起酒店，这里更像一家酒馆。
01的声音突然变得欢快起来，像个小孩一样：【激动人心的经营模拟现在开始啦。】
一连串叮铃声在墨林脑海里响起，食谱、装修、商店同时解锁，连带着还有新手任务。
【基础资金三百铜币。新手期七天，每天补贴一百，共一千。】
【第一周后，每日须交店铺租金。】
后面还跟着半句“其它非经营问题，请用户自行探索”，墨林合理怀疑，这是01自己夹带的私货。
【第一个任务，开业啦——今晚十二点前，接待第一位顾客。】
【失败惩罚：扣除新手资金300铜币，店铺进入待回收状态。】
提示音落下后，店里安静了一瞬，墨林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四十七，距离十二点，还有八个多小时。
店铺一旦进入待回收状态，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确定属于自己的地方，也会消失。
换成别人，这时候大概已经开始慌了。
而他只是打开了系统面板，问道：“改名字的功能在哪？”
【……商店里。】
【改名一千铜币。】
墨林顿了一下，又转回任务页，任务要求很清楚：是“接待第一位顾客”，不是“正式开业”，也不是“让顾客走进店里”。
他收回视线，语气很平静，“知道了。”，然后点开食物系统。
在食物系统里分为食谱和原材料两个栏目，目前都是一片灰暗的选项。
墨林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烂菜叶。
01沉默了，【……你哪来的菜叶】
“集市上捡的。”
【……已检测到菜叶，归属墨林之家，解锁原材料。】
说完，原材料栏目多出来一行字。
【烂卷心菜叶，质量：低；注：新鲜度低，不建议食用】
墨林点了下选项，右上角的钱币显示少了0.1，下一刻，吧台上多出一片一模一样的烂菜叶。
他将两片叶子并排翻看，眼里终于亮了一点：“只要属于店铺，就能登记？”
【是的，系统可以记录你登记的原材料并进行复制，复制成本取决于材料质量与等级。】
“成品也可以？”
【需先解锁对应食谱，然后在系统里烹饪。】
“商品在店外卖出，算不算经营？”
01停了一下才回答【只要商品归属墨林之家，交易真实发生，即可计入经营记录。】
墨林抬眼看向门口的招牌，“也就是说，顾客不用进店。”
【理论上是这样。】
很好，墨林暂时不打算开业。
至少在他改掉这个破名字之前，他不想让任何顾客走进这家店。
————
集市快散时，墨林又回去一趟，没舍得碰贵的蔬果，只照酿酒食谱买了几袋最便宜的粗粮、一小包酵母和几样气味重的调料。
付钱时，他的指尖在最后一枚铜币上多停了一息。
他以前不是没见过钱，但现在数着仅有的铜板，一枚一枚付出去的感受，比从前黑卡上的数字更让人清醒。
食谱面板亮起来，粗粮饭、黑麦面包、淡啤酒、麦酒，每一项后面都跟着条件：面包要烤炉，啤酒要发酵桶，面粉要石磨……
墨林提着刚买来的麦子，问：“十份小麦磨一袋面粉，成本十铜币，外面一袋面粉十二铜币。为了省两铜币，我要先买一台一百五十铜币的石磨？”
【请用户加油赚钱。】
墨林蹙眉，捏了下面粉袋子，“我要举报你。”
01没注意到这句话他说的很认真。
墨林没再碰设备，转身去了附近的酒馆。
接下来两个时辰，他一家挨一家喝过去，每家只点最便宜那杯，坐一会儿，听一会儿。
老板大都是女人，啤酒十五到二十铜币，杯大倒得满，工人几口灌完就喊续，桌上配着面包、坚果和熟食。
喝到第六家，邻桌几个下工的工人正为去哪家吵：一个嫌这家淡，一个嫌隔壁贵，还有一个想找果啤，说不清在哪。
墨林放下杯子：“东边第二家有果啤，二十五铜币，女客多，甜味重。要便宜的往回走，黑麦啤酒十五。”
其中一人转过头：“你怎么知道？”，墨林答道刚喝过。
那人笑着问：“给带个路？”。
墨林竖起一根手指：“一个铜币。”
“带路还收钱？”
墨林朝门外偏了下头：“你们少走错一家，省十五。”
铜币被扔了过来，墨林顺手接住，系统提示紧跟着响起：【新手任务“开业啦”已完成，奖励一百铜币。颁布任务二：三天内完成三十笔订单。】
01还没从“卖句话也算经营”里回过神，墨林已经带完路起身往下一家去。
任务完成了，这条街还没走完。
越靠近市中心，酒越贵，他在最贵那家花八十铜币要了杯普通葡萄酒，抿一口就搁下，嘴里还残留着酸、涩，半天散不掉。
【八十铜币你就喝一口？】
墨林看了一眼杯中暗红的酒液，“买的是信息，这里所谓的好酒，未必好喝。”，他顿了顿，“以及，肯花八十铜币灌一杯难喝葡萄酒的人，比我想的多。”
天很快黑了。
贝洛克没有宵禁，街反而更闹，剧场亮起灯，门口排着检票的队，穿长裙的女人三三两两往里走。
墨林在街角站住观察，酒馆卖酒，小摊卖肉，热汤摊排着长队，唯独没人卖热饮。
光看排队的人里，不少人捧着手，偶尔轻咳，几个刚从后门出来的年轻演员声音发哑，有人用魔法凝出一点水润喉，但那不是热的。
魔法能清洁，能搬东西，能点灯，但至少在这里，热饮还是要花钱买。
墨林看了眼剩下的钱：二百零五铜币，开店不够，煮一小桶热饮却够了。
他匆匆赶回店里，把买来的大麦和小麦各取了一点，放进锅里干炒。粗粮很快冒出香气，带着一点焦甜味。
把炒香的麦子加水煮开，再放一点碎香料，热气很快升起来，味道不算惊艳，但干净、便宜。
【检测到临时制作品：热麦饮。】
【建议售价：3-5铜币/杯。】
墨林尝了一口，味道朴素，但比市中心那杯八十铜币的葡萄酒更像人喝的东西。他从商店花三十铜币买了个保温小木桶，把热麦饮装进去，又取了十几个杯子。
01问：【你要开业？你今天任务已经达成了，不用急着开业。】
墨林摇摇头：“不开。”
【可是你在准备商品。】
墨林盖好木桶：“店不开，东西可以卖。”
然后把门从外面锁上，提着木桶重新去了剧场街。
————
这次他绕开前门，去了剧场后门。这里安静得多，进出的都是演员、杂役和搬道具的人。
墨林选了门口对面的一盏路灯下，那里不挡路，离后门近，风也小。他把木桶放下，先倒了一杯，自己捧在手里慢慢喝。
没过多久，一个抱着道具箱的年轻男人停在旁边，他扫过墨林的脸，看向他手里的杯子，又看了一眼木桶，“卖什么的？”
墨林示意了一下木桶：“热麦饮。”
“酒？”男人追问。
墨林摇头：“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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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的热饮。”
男人脸上的兴致淡了些，墨林又说：“不耽误做事，也不冲嗓子，刚下台的人也能喝。”
男人脚步停住。
剧场后门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一个年轻女人披着外衣出来，脸色不太好。她揉着喉咙，身边的杂役低声问她要不要水，她摇了摇头：“太冷了。”声音哑得厉害，尾音发干。
墨林新倒了一杯，递过去，“试一口不要钱。”
女人看向他，视线扫过他的短发，同样落在他的脸上，问：“你卖的？”
“我煮的。”墨林把杯子往前凑，女人接过杯子，闻了闻。
麦香很淡，香料味也淡，不过温度刚好，还冒着热气。
她喝了一小口，然后又喝了一口，开口：“多少钱？”
“三铜币一杯。”
旁边的男人皱眉：“不就是麦子水？”
墨林点头：“所以只卖三铜币。”
女人笑了一声，把杯子递回去，又从口袋里摸出三枚铜币，“再给我一杯满的。”
铜币落进墨林掌心，系统提示紧跟着响起：【售出热麦饮一杯，收入三铜币，已计入墨林之家经营记录。】
女人捧着杯子，低声说：“味道一般。”，嗓音稍稍松了些。
墨林应了一声，“嗯，不过热。”
她又喝了一口，问：“明天还来吗？”
墨林也想了想：“看情况。”
女人挑眉：“你这人做生意挺随便。”
墨林说：“今天只是试卖。”
“那你店在哪？”
墨林沉默了，01在他脑子里紧张起来：【墨林，这是宣传机会。】
【请说出店名，请积极推广店铺！】
墨林抬头，看向女人，“还没开。”
女人扬了扬眉：“没开你就出来卖东西？”
墨林点头：“所以叫试卖。”
女人像是觉得有趣，笑着喝完杯里的热麦饮：“明天如果还来，给我留一杯。”，墨林答应下来。
女人临走时又问：“你叫什么？”
“墨林。”
她点点头，转身回了剧场。
墨林垂头看向掌心，把三枚钱币抛了起来，铜币轻轻翻滚后又落入掌心。
钱的感觉，久违的很好。
————
夜色更深时，墨林回到酒馆，手里的小木桶已经空了快一半。
第一单之后又零散卖出七杯，大多卖给剧场后门的人，还有两个等主人的男仆。
总收入二十四铜币，扣掉材料和复制成本，利润很薄。
但墨林不失望，他今天本来也不是为了赚钱，在创业阶段，信息比铜币更重要些。
而且中途还完成了隐藏进阶任务，意外之喜：
【任务一（进阶）：在第一天12点前，接待五位顾客。】
【状态：已完成。】
【奖励：基础面包食谱一款（任选）。】
墨林把剩下的材料登记好，坐到柜台后。灯火只开了一盏，光圈刚好罩住台面和他面前那张纸，他拿起笔，01好奇地问他在干什么。
墨林答道：“写信。”
01更好奇了：【什么信？】
“举报信。”，墨林已经写了好几行，“举报你。”
01震惊了，【我还没做坏事啊。】
墨林停笔，“还没？”
01一下安静了，墨林继续往下写，“你把墨林酒店改成了墨林之家。”
【嗯？】
“说明你是有改名机会的。”
但是把机会浪费在了这么难听的名字上。
墨林写完抖了抖纸，“先试一下，万一能换个更好的。”
【你举报信寄哪？】，墨林答得很快：“你寄。”
【我替你寄我的举报信？】
“嗯。”，墨林放下笔，取下腰间那把剑，平放在桌上。
他穿越过来的时候，原本身上的西装、现金和卡都没了，只剩布衣、铜币，和这把一看就不普通的剑。
太突兀了，突兀到像是有人故意留给他的。
01的声音立刻变了，【你拿剑干什么？】
“不寄也行。”，墨林伸手按住剑身，指腹贴着冰凉的金属面，“我把你融了。”
【你融不掉我。】01的声音听起来很得意，【这把剑加持了本世界最高等级的保护魔法。】
“是吗？”，墨林抬手，指骨轻轻敲在剑脊中央。
剑身极轻地震了一下，01的话也断了，那层常人看不见的保护剑身的光，像好好烧着的烛火被谁吹了一口。
墨林等了片刻，又抬起手。
01声音有点急：【等等，我去帮你申请。】，墨林的手依旧悬在剑上：“申请什么？”
【设备折扣。还有改名折扣，不过不一定成功……】
01说完，墨林才收回手，开口：
“去。”
01临走前又叮嘱一句：【我走了。你现在千万别再碰它。】
声音消失后，店里成了今天从未有过的安静。
墨林等了一会儿，估摸它是真的走了，这才收回手，找了块布把剑包好，重新挂回腰间。
今天的收入只有二十五铜币，距离改名的一千铜币还很远。
但没关系，绕过那块招牌的方式还很多。
墨林吹灭吧台旁边的灯，心情很好地往楼上走。
明天，他可以卖得再贵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