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与周颐 > 21. 生日快乐
    重庆的雨来得猝不及防,我看着细密的雨丝落在江面,满脑子都是那个从高中起便被林山偷偷叫做骤雨的周颐。

    从那时起,每当窗外下起雨,我便会想起她。

    27岁的解思明依旧站在原地,不知何时,那股禁锢着我身体的力量突然消散,于是我走到了千厮门大桥上,站在了他的面前。

    “你来了。”他嗓音干涩,看着我说。

    我紧紧盯着他的脸,问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周颐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都跟她说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看向桥下的嘉陵江,眸色深沉。

    我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于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算我求你了,你就放过周颐吧。没有你,她会过得很好。”

    他眸子动了动,缓缓看向我:“解思明,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你在发什么神经?”我皱了皱眉,语气不算太好地说道:“你不用跟我装疯卖傻,这回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我就在这里面。”他没有接我的话,而是指着江水说:“你也是。”

    “这里是‘解思明’的葬身之地。”

    他说:“真正的解思明,早就死在了九年前的六月六日。”

    九年前的六月六日,不正是我穿越的那天吗?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面色平静的眼前之人——如果解思明死在九年前,那你是谁?

    而我呢,我又是谁?

    难不成我并不是穿越,而是死了?去世之后,我的魂魄来到了九年之后?

    我当然不会信他的鬼话,穿越那天我好好地呆在学校,哪怕我的确死了,也是死在“十八线”,而不是重庆,这里又怎么可能会是我的葬身之地?

    可下一秒,似乎是为了验证解思明的话,我的脑海中突然涌入了许多东西——

    我看到了2018年的6月6日,高考的前一天。

    那天,所有高三生下午两点便放学了。放学后,我和周颐本是打算一起去看考场的。可在走之前,我却提出要去一趟天台——高考后,我们估计得过一段时间才会回学校,所以我想最后再检查一下小花在不在那里。

    虽然我和周颐已经在通往天台的铁门上贴了纸条,可我那日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因为明日便要高考了,我和周颐都没什么胃口,中午也没去食堂。放学后,周颐打算买个小面包垫垫肚子,于是我们兵分两路,我去天台最后再检查一下,周颐去小卖部,然后我们在小花园汇合。

    在分开之前,我叫住了周颐,让她给我顺便带一支冰淇淋。

    在那之后,我沿着昏暗的楼梯走到了顶楼,还没打开门,便听到门后传来了小花的叫声。

    推开门看到小花的那一刻,我先是心头一紧,随后便有些庆幸——也许今日的心神不宁便是老天给我的启示。临近期末,学生们便不怎么来天台了。要不是我上来检查了一番,也不知道小花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高考前的那段时间一直在下雨。天台上长满了青苔,走起来有些湿滑。要是被关在这里,除了那些废弃的校庆装饰物以外,它几乎连个躲雨的地方也没有。

    我走上天台时,小花正坐在天台的边缘,我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它,然后一把将它抱进怀中。

    小花的身上湿漉漉的,泥水蹭得我满身都是。也许是因为我和周颐经常给它喂食,它乖乖地呆在我怀里,一动不动,只是喵喵叫着。

    聿诚有在高考前一天喊楼和放鞭炮的传统,为了防止有学生受伤,一般在喊楼的同学离开之后,保卫处的人才会在楼下开始放鞭炮。

    正因如此,我刚抱着小花往回走,楼下便响起了鞭炮声。

    小花在聿诚呆了很多年,每年六月都要经历这场例行的“传统”。可那天听到鞭炮声时,它却突然应激了。它从我的怀里跳了出去,在天台四处乱窜。随后,我眼睁睁地看着它跑到了天台的边缘,半个身子掉了出去,只剩下两只爪子扒着覆满青苔的混凝土地面。

    我心急地走了过去,想把小花抱上来,可在我弯腰的那一刻,我的眼前却突然一黑,心脏也跳得很快。

    随后,我再也控制不了平衡,从天台上跌了下去。

    我不必再和周颐讨论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因为此时此刻,凛冽的风正从四面八方朝我涌来——明明在迅速下坠,我却恍惚间生出一种被风裹挟着不断上升的错觉。

    周颐说得对,既然经常低血糖,我就应该在兜里揣两块巧克力。

    我死了,小花也没活成。

    在那之后,小花园便被围了起来,通往天台的门也被彻底封死,再也不许人去。

    在见证了自己如此草率的死法后,我突然想起了一段话——

    “我们太迷恋结尾了。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伟大的生命和美好的爱可以见证和体验,但是只要结局不尽如人意,我们立刻觉得这是悲剧。或者正好相反,只要结局有一刻的救赎,一生的不公和痛苦都可以忽略不计。”

    在殡仪馆家属楼住着的十二年里,与我爸、周颐、周阿姨相处的每分每秒都让我觉得很幸福。

    既然拥有过美好的过程,所以即便是这么潦草的结局,我也没有任何怨言。

    因为周颐说过,本科毕业后想去重庆工作,所以我也时常在我爸面前念叨要去重庆。为了能让我来到我心心念念的重庆,我爸在殡葬管理中心的官方网站上给我预约了嘉陵江的江葬,他和其他逝者亲属一起坐着渡轮来到江面,把我的骨灰洒到了嘉陵江的某段流域。

    他觉得我很喜欢重庆,所以他想尊重我的意愿。可我喜欢重庆,只是因为周颐喜欢这里。

    好在周颐后来搬到了重庆,她来陪我了。

    江葬的那天正好是夏至,是一年中太阳最高,白昼最长的一天。已经高考完的周颐得了江葬的消息,也偷偷来了重庆。她不知道我的骨灰被撒到了哪里,于是只能站在千厮门大桥上,看着桥下的江水,想着骨灰会不会已经被冲到此处。

    从这日起,太阳直射点自北回归线逐渐南移,夏日白焰攀上极盛之巅,而后徐徐褪去,属于周颐漫长而孤寂的岁月就此开启。此后,北半球昼渐短,夜渐长。

    也许是因为回到了“葬身之地”,之前我疑惑的所有问题,竟然都得到了答案。

    我这才知道,我是解思明,却又不是解思明。

    我去世后,周颐的精神便出了问题,在极度的悲伤下,她的大脑为了自我保护,创造出了一个“解思明”——也就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27岁的解思明。

    周颐把自己的种种经历和对世界的感受赋予了这个解思明,她幻想着解思明陪着她一起长大。就这样,“解思明”在她的脑海中存在了九年。

    也许这便是27岁解思明的记忆支离破碎的原因。“解思明”依托于周颐的幻想而存在,本就没有完整连贯的人生脉络。他只在周颐需要他的时候出现,而周颐也没有为他编织细节的故事与过往。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明白,也许周颐也是喜欢我的,正如我一直喜欢她一样。

    周颐整日沉溺于幻想之中,她的身体越来越差,甚至在2027年的四月份开始频繁地幻听幻视。“解思明”的陪伴让周颐的精神有了寄托,却也让她病得越来越重。

    周颐的幻想已经极大程度地影响了她的日常生活。对此,她的心理医生建议她为幻想中的解思明编造一个故事,让他逐渐淡出自己的脑海。为了让“解思明”的离开合理化,心理医生引导着周颐为他编织出一场出轨的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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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明明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解思明”出轨了,他也答应要和周颐去民政局离婚,他将渐渐远离周颐的生活,然后周颐将彻底放弃幻想,成为一个正常人。

    可在治疗期间,这个依托于周颐幻想存在的“解思明”,却突然不受周颐控制了。“解思明”似乎有了自我意识——明明在周颐的幻想中他们已经一刀两断,但他却迟迟不愿离开。

    我死后,或者说解思明死后,只要一想到他,周颐便会陷入抑郁情绪,而连日来的幻听幻视,更是让她痛苦万分。

    明明知道只要自己离开,周颐的病情便会好转,明明已经被编排好一个离开的理由,可幻想中的解思明却还是不甘心,他一次又一次地违背了周颐的意志,说想留在她身边。

    在这种情况下,也就是2027年的5月7日,为了彻底摆脱他,为了让周颐不至于精神崩溃,在心理医生的引导下,周颐的大脑又创造了我。

    如果说第一个解思明的任务是陪伴周颐,那我的使命,就是拯救她。

    可奇怪的是,我竟然也拥有了自我意识,并且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是从2018年穿越而来的解思明,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能回去。

    想到这里,我看向眼前27岁的解思明——或者说,我应该叫他第一个幻象。

    周颐,我和他一样,都是只为你存在的“解思明”。

    既然他已经有了自我意识,那他被那些安排好的剧情强迫出轨的时候,为自己的离开创造一个合理的借口时,他在想些什么呢?

    刚刚在千厮门大桥,他又对周颐说了什么呢?

    我看着眼前之人,突然便想起了前几次他出现时那副鞋子湿透、浑身带着水汽的样子。他知道自己是周颐痛苦的来源,也许在他消失的那段时间,他曾屡次前往千厮门大桥。

    想必他也曾走到水中,试图抹杀自己的存在,可也许是因为不甘心,他一次又一次地退缩了。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好意思,但我其实也和他一样,我很想留下来,留在周颐身边。

    这一想法并不算太光彩,但是周颐,你会原谅我的私心,对吧?就如同这么多年来,你反复地原谅明知自己经常低血糖,却总是忘带巧克力的我一样。

    此时此刻,我心里有很多问题。唯一能确定的是,既然他是解思明,我也是解思明,那么我们都应当爱着周颐。所以为了周颐,我们心甘情愿抹杀自己的存在——没有什么能阻止我爱她,哪怕是死亡。

    说实话,爱这个字对于十八岁的我来说,实在是有些沉重。可除了这个字,我也找不到什么别的东西来代替它。

    我们是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幻象,既然解思明的骨灰被撒在了嘉陵江,那我们也应该留在这里。

    想到这里,我伸出手将第一个幻象推下了千厮门大桥。

    在下坠的过程中,他没有挣扎,甚至还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我突然想起了从天台坠落的那日,失重的感觉让我的心脏疯狂跳动,我曾尝试着抓住什么,却只能任由身体不断下坠。我畏惧这样的死亡方式,相信第一个幻象也是一样的。

    可在眼睁睁地看着他没入水中后,我也走到桥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太阳升起来了,旭日将嘉陵江照得波光粼粼,眼前的江水似乎变成了维多利亚港翡翠般的海水。我感受到了维港的海风吹过衣角,听到了海浪一遍遍拍打堤岸的潮声,看到了阳光下金光闪闪的麦兜铜像——一切都与高中时我所描绘的未来一模一样。

    在接触到水面的前一刻,我冷不丁地又想起了《加缪情书集》的那句话——当我感到脆弱的时候,就重复你的名字。

    周颐。

    周颐。

    周颐。

    生日快乐。

    接下来的日子,希望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