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与周颐 > 9. 过家家
    不知为何,明明身处2027年,我最近却总是忆起小时候的那些事,就跟临死前走马灯似的。

    毕竟我现在才十八岁,用“回忆往昔”这个词未免太过矫情,但我的确总是想起还在聿诚小学的那段时光,想起刚搬到殡仪馆家属楼的那几年。

    2027年,我爸已经53岁了。

    我知道他当年一直心心念念地想要搬到城东的新小区,离开晦气的家属楼。可为了我,他一次又一次地将搬家的念头抛在脑后。

    不过既然我和周颐已经结婚了,还一起搬到了重庆,我爸也没有再留在那里的理由了。

    周颐在重庆租的房子坐北朝南,采光很好,和总是阴森森的家属楼简直是天壤之别。

    从小到大,每当听到我和周颐的身世,听说我们住在殡仪馆的家属楼里的时候,大人们便会向我们投来怜悯的目光,说我们小小年纪却这么命苦,可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命苦过。城东的新小区很好,殡仪馆家属楼也很好,只要不贪心,就能过得很幸福。

    人们都说家属楼晦气,可对我来说,那里是充满回忆、无可替代的家,我和周颐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一同度过了很多时光。

    在我刚搬到家属楼的头一年,我并不理解死亡是什么。

    旁边的殡仪馆几乎每日都在办追悼会,每次追悼会结束,我便会拉着周颐去捡那些落在地上的、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纸花和天地银行的冥币。

    那时候我们年龄太小,什么忌讳都不懂,只是一味地模仿着逝者和吊唁者过家家。周颐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一个长条的纸壳箱,我们把它当作棺材,然后轮流躺到里面扮演尸体。

    来参加追悼会的人大抵分为三种,进门便开始哭的,全程沉默的,还有跟同行之人有说有笑的。

    为了追求真实,我们其中一人躺在里面的时候,另一人便要在旁边嚎啕大哭。那时周颐总是扎着两个小辫子,哭起来时辫子一颤一颤的,让我想起之前在学校花坛里见到的那只天牛。

    有一次我哭得太过投入,被刚下班的我爸听见了。他还以为我又掉沟里了,于是便急匆匆地赶来,然后就看到周颐安详地躺在纸壳箱里,身下还铺着一层纸花,而我在旁边扯着嗓子一边哭,一边用打火机烧着纸钱。

    这一幕想必给我爸带来了极大的视觉冲击,他二话不说便一脚把我踹飞,回家后又赏了我一通棍棒教育,然后明令禁止我再模仿参加追悼会的那些人,并且也不许我再碰他的打火机。

    后来,我爸给我买了手机,我和周颐便再也没玩过那样的过家家。我们每天放学后都挤在一起玩手机游戏,例如什么水果忍者,愤怒的小鸟和会说话的汤姆猫。

    许久之后我才知道,那天我爸是真的生气了。自从我妈难产而死,“死亡”这两个字便成了他心底碰不得的伤疤。

    而我终于明白,我爸为何总是想离开这里——因为在相隔不到20米的殡仪馆中,每日都在上演着生离死别。

    从那天起,我第一次思考死亡到底是什么。

    我爸曾经跟我说过,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我知道这话八成不是我爸说的,估计是他在哪本书中看到的,可不管是哪位有名的作家写下了这句话,那时的我都觉得这句话似乎不太准确。

    我见过许多办得很盛大的追悼会,门口摆满了彩色的花圈,喇叭里放着哀乐,人们一边哭着一边读着悼念词,吵得我脑袋都疼了。

    对于见惯这种场面的我来说,“水消失在水中”似乎有些过于平淡,过于安静。

    直到有一次,隔壁单元楼的一位奶奶走了。她是殡仪馆退休的老员工,无儿无女,老伴走得早,平日里她总喜欢坐在楼下晒太阳。她对我和周颐很好,经常给我们买鬼脸嘟嘟和3+2饼干。一年级的时候,每次王润礼追到院子门口,她若是瞧见了便会护着我们,然后挥舞着拐杖将王润礼赶走。

    她的葬礼是我见过最安静的一场。

    她合着眼睛,头北脚南地躺在棺中,身下铺着明黄色的、绣着仙鹤的褥子,盖着绣着暗八仙的大红色被子。

    没有络绎不绝的吊唁者,没有铺天盖地的花圈和冗长的悼念词,只有几个老同事为她送行。

    明明已经见证过许多场悼念会了,可那日周颐竟怕得不敢去看,若不是我一直拉着她,恐怕她早就一溜烟跑回了家。

    “周颐,周颐,你过来。”我叫她。

    周颐不情不愿地走到我身边:“解思明,我不想看。”

    “我妈怕我伤心,也不让我看……咱们回去吧,我妈说了,只要咱们还记得她,她就一直活在我们心中。”

    她说:“咱们回去吧,就当她还活着。”

    我看着周颐发红的眼眶,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可死了就是死了,活在心中,活在脑海中,活在幻想中,都是死了。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证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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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人的死亡,老奶奶再也不会在楼下晒太阳,也不会帮我们赶走王润礼,仿佛在她去世的那一刻,她与这个世界的所有连接都被切断,就像是水消失在水中。

    在那个大脑还未发育完全的年纪,我第一次建立起关于死亡的清晰认知。

    又过了几天,我撞见周颐躲在院子的角落里偷偷哭,我知道她是舍不得奶奶。

    我爸一直说我大大咧咧,对什么事都不太上心,他觉得周颐却跟我性格相反,她心思细腻,多愁善感,平日里总是思前想后。我们两个能玩到一起,在我爸眼中可以说是相当神奇的一件事。

    像周颐这样的性格,身边之人去世,她应该是会难过很久。

    “周颐,你别哭了。”那时我翻遍浑身上下,都找不出一包餐巾纸,于是只能拿袖子给她擦眼泪。

    “你妈不是说过嘛,只要咱们还记得奶奶,她就一直活在我们心中。”

    周颐没说话,她只是一直在哭,我哄不好她,连带着我心里也有些难过。

    只要记得,就能活在心中这种话,唯一的作用就是安慰活着的人,这种事连我一个六岁小孩都看得出来。可是,活着的人记得多久,他们就会痛苦多久——就像现在的周颐这样。

    我看着她,突然想到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周颐也会一直记得我吗,也会为我难过吗?

    我了解周颐,就像了解我自己一样。她心思敏感,小小的一件事都能翻来覆去琢磨很久,却又不善于倾诉。如果我死了,她一定会默默地记得我很久很久,然后让我一直活在她的心中。

    可大人们都说,这样的性格很容易熬出心病。

    我不知道心病是什么意思,但我记得之前去医院的时候,在精神科那层楼见到了一个疯疯癫癫的人,她又哭又笑,还总是对着空气说话,想必得了心病便是她那副样子。

    我不知道周颐是怎么想的,反正对我来说吧,作为她的青梅竹马,或者说发小,我大发慈悲,允许周颐忘记我。

    “周颐,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千万别像今天这么难过。”我说。

    “你不用一直记得我,也不用让我一直活在你的心中。”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我说话,于是只好一遍又一遍地用袖子给她擦眼泪。

    我不希望周颐那么痛苦,所以如果我真死了,她也不必再想我。

    不要将我留在心里,让我去该去的地方,就像让水消失在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