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有很多疑惑,这让我迫切地想找27岁的解思明问个清楚。
27岁的解思明这几日早出晚归,我几乎没机会在家里见到他,终于在某个中午,我逮到了归家的他。那时他刚从外面回来,明明外面没下雨,他的鞋子却湿透了,裤脚也有些潮。
周颐似乎身体不太好,她向单位请了长假,整日呆在家中休息,且隔几天就要去一次医院。我不知道她得了什么病,但想必不算严重,因为她看起来很健康。
恰逢今日周颐去医院复诊,家里便只剩我和另一个解思明。
看着眼前的“解思明”,我径直开口:“你知道我是谁吧?”
27岁的解思明一声不吭,这让我有些恼火,于是便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出轨?”
“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好好的感情被你糟蹋成这样,你对得起她吗?”
“为什么非要把好好的日子毁掉——解思明,你说话啊!”
“我求求你了,如果有什么误会,就去跟周颐解释啊……”
我说了很多话,可眼前之人却没有一点反应,我所有的质问与恳求,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我看着眼前一脸疲惫、眉头紧锁的男人,想着为什么我会在九年后变得这么不可理喻。
……解思明,你是有什么苦衷吗?
我祈求地望着他,希望他能主动挽回周颐。
良久,他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看向我:“我没有苦衷。”
“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办法,我只能这样做,哪怕我不愿意,我也只能这样做。”
我听不懂他的话,我只是觉得很失望——原来成了大人之后,无论是谁,说话都会开始绕弯子。
我不想再听他故弄玄虚,于是问道:“你知道周颐为什么没去港中文吗?”
他语气平淡无波:“不清楚。”
我皱了皱眉:“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他回道:“大概……算是无业。”
我目瞪口呆,一时失语:“……不是吧大哥?”
……没想到我不仅出轨,还是个品行低劣的软饭男。
27岁的解思明显然不愿与我再多做纠缠,明明刚回来没多久,他转身就要抬脚出门。我心头一急,下意识拽住了他的手腕。
在皮肤接触的那一刻,属于他的记忆竟猝不及防灌入了我的脑海。
这些记忆支离破碎,却能让我大致拼凑出这九年的过往。
在他的记忆中,我看到了周颐。
2018年,周颐高考失利,她够不到港中文全奖的分数线,家里又拿不出钱供她去香港念书,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报了其他学校,最后被哈工大录取。
而我,靠着我那暴发户的爹,顺利地自费去了港中文。
我看见记忆里的周颐拿着哈工大的录取通知书,那是一张印着哈工大主楼的纸,上面还写着周颐的名字。
那日,周颐的表情恹恹的,我知道她应该是不太高兴,可我却不知道她的低落是因为没能去成港中文,还是因为没能和我在一起读书。
过了一会,周颐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她说:“没关系,四年很快的,等毕业之后,咱们可以去一个城市工作,比如说重庆什么的。”
她说了很多,大抵是以后要去哪个城市工作,既要离家近一点,又要有意思。说着说着,她又认真地看向我,说等读了大学,我可以去哈尔滨找她,或者她来香港找我。
我记得还在高中的时候,周颐便说以后想去重庆工作。若干年后我和周颐不仅结了婚,还搬来了重庆,想必是得偿所愿了。
听着周颐的絮絮叨叨,我突然觉得她是不是也喜欢我。
正如我喜欢她一样,她也喜欢我很久了。
可不断涌入的记忆打断了我的思考,我来不及细想,便看着记忆中的周颐和我各奔东西。我住上了伍宜孙的海景房,她住上了三公寓的六人间。
大一刚入学的时候,我和周颐都很忙,可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会抽空给对方打电话。
周颐说,哈工大的大一新生都要住在二校区,她住的是三公寓,每个屋子里有三组上下床。这床似乎质量很不好,还不如仓鼠笼子结实,每次上铺下床的时候,都会把她晃醒。不过没关系,等到大二的时候她会搬到一校区,说不定就能住上床下桌的公主楼了。
周颐说,二校区的食堂中她最喜欢天香食堂,她称其为天香大酒楼。天香食堂前面那条路上总是摆满了快递,学生要取快递的话,就去那里按手机尾号找。那条路每天中午都乌泱乌泱一大堆人,她要花好长时间才能找到我给她寄的那些零食。
周颐还说,三公寓没有澡堂,要想洗澡需要去六公寓地下一层的大澡堂。冬天的时候室外很冷,她洗完澡懒得吹头发,便湿着头发直接提着大包小包从六公寓走回三公寓。等她回到寝室,才发现头发都冻硬了。
每次打电话她都会跟我说很多事,我知道她在哈尔滨呆得不习惯,可我也不习惯,因为我很想她。
她在一个十月便开始下雪的地方,可香港却终年无雪。
我不爱坐校车,每次走在港中文的校园里,听着耳机里的《岁月如歌》,看着野猪成群结队从我面前走过,我便会想着什么时候带周颐逛一逛。
后来,只要有时间,我就去哈尔滨找她。
第一次去哈工大的时候是2019年的元旦,我们在二区主楼找了个没人的教室吃草莓冰点。屋里虽然有暖气,但是寒风却还是透过窗缝吹进来,我们便只好穿上羽绒服挤在一处。
那天我们吃了很多东西,我们坐着63路公交车,去兆麟公园看冰雕,又去了中央大街吃马迭尔冰棍,然后又去吃了春饼。汪曾祺先生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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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大学生大都爱吃,食欲很旺,有两个钱都吃掉了”,现在看来真是诚不我欺。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恨不得天天去见她。我忘了是哪一次去哈尔滨,也忘了是谁先表白,反正我们是在一起了。
大二,周颐搬去了西大直街的一校区,虽然住宿条件好了一些,却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公主楼。
同样是大二,我爸破产了。
香港的生活成本过于高昂,学费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卡里的钱开始省着花,假期要兼职和实习,我没时间再去哈尔滨了。
我们只能在春节期间回老家时见一面,除此之外,剩下的假期我都在内地和香港四处奔波。
接下来的两年,微信成了我们唯一的联系方式——那时的我甚至连电话都舍不得给周颐打了,因为从香港打电话回内地并不便宜。我每日精打细算,为了赚取学费和生活费忙得焦头烂额,却还是会抽出一个小时跟周颐打视频聊天。
事情在大四上学期的那个冬天出现了转机,那年周颐拿到了国奖,奖金八千人民币。奖金还没到帐,她先预支了生活费来了一趟香港。
据说人在过得不幸福的时候更容易感知到幸福,所以周颐在香港待的那几天,可以说是自从我爸破产以来,我过得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可每当感知到眼前的幸福,我的心中便会没来由地泛起丝丝缕缕的悲伤。
我还记得那时我带周颐去了很多地方,我们一起去了维港,坐了叮叮车,还去港中文看了天人合一,然后被蠓虫叮得浑身是包。
我们终于像高中时畅想的那样,一起走在港中文的校园里。周颐在我身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说她来香港的第二天哈尔滨便下了冻雨,学校里倒了很多树,为了安全,后勤把那些比较粗壮的树枝砍了个精光。
一边说着,她一边给我展示朋友圈里的照片。
我看着图片上那些倒伏的树和漆黑的夜雨,假装不经意地对周颐说:“这种极端天气,飞哈尔滨的航班估计没法正常降落……不如你在香港多呆几天吧。”
“酒店太贵了,我哪有那么多钱。”
“没关系,我兼职攒了点钱。”
“可我办的是G签,留不了那么久。”
一听这话,我才意识到,周颐最多能在香港待七天。可如果当年周颐没有高考失利,她如愿来了港中文,我们本可以在香港共度四年时光……
对了,当年周颐为什么会高考失利?
想到这里,我就一阵头疼。属于27岁解思明的记忆还在不断涌入我的脑海,可我却无力梳理那些多出来的记忆。我跌倒在地,浑身被汗水浸湿,大口大口地喘息。
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那个“解思明”已经走了。
我缓了好一会,才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明明记忆中的我和周颐那么要好,可为什么最终却会落到了这副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