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祠堂的事情,不过是苏婉棠生活中的插曲,可她还是记在了心中。她照例料理着府中的大小事务,她的母亲是父亲的姨娘,在府中地位甚微,苏家主母自然不会教她如何管理府中事务,一切都要苏婉棠自己摸索着来。她轻轻揉捏着太阳穴,眼睛盯着府中的账本。
府上的每一笔支出都记录在册,苏婉棠认真翻看。那男子当真住在西厢房吗?为何西厢房没有任何支出?这么多年,他是如何生活的?
“夫人,有天大的好事!”她正拨弄着算盘,喜樱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打乱了她的思绪。
“慢点,你瞧你急的。”苏婉棠扶住她。
“姑爷升官了!”
苏婉棠这才知道,萧亦安上谏有功,升了兵部郎中,从此须时不时入宫当值。消息传回府中时,喜樱欢喜得围着苏婉棠转了好几圈。
待萧亦安下朝回来的时候,桌子上摆得格外丰盛,苏婉棠冲他扑过来:“夫君,我听到好消息啦。”
“这么快,我可不觉得是好消息。”萧亦安抚着她的后脑勺,在她的发髻上轻轻吻了一下,“日后我要经常进宫当值,不能和你一起同榻而眠,没有你我睡不安稳。”
光天化日的,喜樱听到这话羞红了脸,悄悄背过身去。
苏婉棠看到这一幕娇嗔了一下:“怎么乱说话!”
“是真的,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好好待在房中,哪都不许去。”萧亦安抱着苏婉棠。
苏婉棠觉得萧亦安抱得有点痛,挣扎了一下,岂料萧亦安抱得更紧了。
“你抱我太紧了,夫君。”
听到这话,萧亦安才放下手。
自从萧亦安升官后,公务就多了起来,苏婉棠也帮不上忙,只能打理打理后宅的事情,还好身边有喜樱在,多少有个可信的人。
今日萧亦安去宫中议事了,苏婉棠将喜樱唤过来,在她耳边耳语:“喜樱,帮我去查一个人。”
“住在西厢房的人?我知道了。”喜樱点点头。
喜樱接着说道:“对了夫人,前几日您房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食盒,不知道是谁送来的,我问了丫鬟,都说不是他们干的。”
“食盒?”苏婉棠眼睛转了转。
“对,是干净的,已经洗过的,里面还有一个纸条。我把食盒送去后厨了,然后把纸条留下了,这几天姑爷升官,我就忘了拿给您了。”
苏婉棠接过纸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刚会识字的孩童。纸条上只有“抱歉”两个字,就连纸也被揉得皱巴巴的。
她一瞬间就猜到了这纸条来自谁手。那日的事情好像是一场梦,之后苏婉棠没有再去过西厢房,算算日子,已经七日了。
“夫人,这是谁送来的啊?”
“不知道,许是哪个下人的小孩子吧,搞错了。烧了便是,待会将食盒送回后厨。”苏婉棠愣了一会,随后将纸条扔进火盆之中。
宫里差人来报,萧亦安在宫中议事,便不回来了。这还是新婚后,他们夫妻二人第一次没有同榻而眠。
她躺在床榻上,却迟迟无法安眠,指尖拂过空荡荡的发髻。比起簪子,她更想知道一件事。
西厢房的人,到底是谁?
今夜恰逢十五,月圆之日,外面亮如白昼,苏婉棠穿上衣裳,走出了房门。
这是苏婉棠第三次踏足这条小路,她有太多的事情想要问个明白。她手中提着油灯,小心翼翼地前进。
七日过去,府中的积雪大部分都已经开化,唯有这间处在背阴面的屋子,积雪还是很深。
不知为何,越靠近这扇门,心跳越快。她反复问自己,到底想得到什么答案呢?
道歉的纸条,浑身的伤,怎么看都不像坏人。
如果他真的是萧砚之的话,那自己的夫君该有多么冷血无情,让自己的表亲过着这样的日子。苏婉棠不信自己的夫君是这样的人,他也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屋内一点光都没有,院中就连脚印都没有,仅有的两行,还是她上次来留下的。
她不禁想,里面的人还活着吗?这里真的住人吗?她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进去。
那日之后,萧砚之的生活归于平静,太阳东升西落,他照旧处在习以为常的寂静之中。
他将食盒归还回去,后知后觉的歉意涌上心头,所以他又附了一张纸条。
他曾在幼年时候读过一段时间书,后来这么多年都没有读书的机会,所以字才这样难看。
他将纸条拿了出来,揉皱扔到一边。他为什么要道歉,那个女人是萧亦安的妻子,他又没说错。
萧砚之想起那日的粥,又将纸条放进了食盒里,送到了苏婉棠的房门口。
可仅仅一刻钟后,萧砚之就后悔了,他决定将自己的纸条拿回来,却看到苏婉棠房中的丫鬟已经将食盒带走了。
算了,反正日后也不会有再相见的机会,那个女人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足这院子了。
看着窗外的明月,萧砚之知道七绝蛊发作的日子又要到了,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个七天。
萧砚之将门落了锁,随后静静地靠在门背上,等待黑夜的降临。
他每一次发病都要面临同样的困境:要不要在今天死去?他每一次发病都在想这个问题。
七日前他爬向雪地本是寻死,可最后却被救了起来。可为何那女子在的时候,他的症状就完全消失了?
那女人离开后,他体内的蛊虫又开始暴动。他如今尚且可以控制蛊虫保持清醒,可等到他控制不了的时候呢?
他不想自己沦为杀戮的机器,被蛊虫控制心神。
夜幕降临,他手臂处的青筋暴起,额头上滴落豆大的汗珠。他习惯了用疼痛来掩盖蛊虫带来的杀欲,萧砚之轻轻拂过略微有些愈合的伤口,最后手起刀落,喷涌的鲜血流出。
黑夜中所有的感官都格外清晰,他喘着粗气,意识不清地瘫坐在地上。
他不知道活着的意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也许他就应该在七岁那年死掉。
往常受伤之后,他意识片刻便会恢复清明,可今日不知怎么了,他的意识还是感到模糊。今日的症状,好像比之前重了很多。
他全然没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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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此刻已经双眼猩红,浑身如同烧着了一般,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
他要鲜血,要喷涌而出的鲜血!
不行!
他摇了摇头,随后又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刀。刀落下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感觉到一点疼痛。
怎么会呢?这次发病,怎么和之前不一样?
他站在原地,手臂不自觉地抬了起来,他的思绪像是被分割成两半,头痛欲裂。他看着自己的手臂,皮肤下蛊虫的蠕动更加明显,比之前的每一次发病都要更加剧烈。
他是个令人作呕的怪物。刀应声落地,他身上的血不断流淌着。
苏婉棠此刻正站在门外,便看到猩红的鲜血流出,接着听到了刀落地的声音。
“开门啊!”
萧砚之现在根本听不到敲门声,他的脑海中传来一阵阵嗡鸣。
“开门!你怎么样!”
如震天一般的敲门声,苏婉棠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她的手不断砸在门上,可萧砚之从里面落了锁,她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将门砸开?
门内的萧砚之渐渐恢复了一些意识,有人在敲门,但他根本没有力气开门,他现在只想用刀穿透砸门的人。
门外的敲门声很快没有了,蛊虫很快又占了上风,他眼中血色翻涌。果然,刚刚只是幻觉而已。
“萧砚之!”
萧砚之?
是有人在喊他?自七岁那年起,便没有人这样喊过他了。
临死之前的幻觉吧,他都要忘记自己叫什么了。
“萧砚之!”
这一次喊得更加大声,萧砚之感觉到声音更清晰了一些。可这世上不可能还有人记得他的名字。他的意识随着一声声呼喊渐渐清晰,视线也渐渐明亮。
门外的苏婉棠去一旁寻了块石头,她一下一下地用石头砸着门,她的手心被磨得通红,可砸门的动作却一点没有停。
一声声呼唤让萧砚之的意识清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在他清醒的那一刻,门“砰”地一声被撞破。那本就破旧的门已经残破不堪,碎在了地上,溅起了周遭的血液,来人手中拿着一块石头。
萧砚之身上所有的皮肤没一块好肉,苍白的皮肤下血红的虫子在不断地蠕动,没有人不恶心。苏婉棠扔掉石头,毫不犹豫冲过来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身上的血染红了她雪白的衣衫,血腥味和她身上的淡香混合在一起。
“你怎么了!”苏婉棠急得不知所措,她探了探男人的呼吸,却被男人的身躯烫了一下。
女人几乎是贴着他耳边喊的,温热的气息拂过萧砚之的耳畔。他不知道为何苏婉棠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可在苏婉棠触碰到自己的那一刻,蛊虫又乖乖缩了回去,皮肤变为正常,那股愉悦感又蔓延至全身,杀戮的欲望不再,他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他只知道,萧亦安的妻子又救了他一次。
下一秒,萧砚之因为失血过多,倒在了苏婉棠的怀中。
昏迷前,他伤痕累累的手,抓住了苏婉棠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