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棠捡到萧砚之的那一天,寒冬腊月,大雪纷飞,此刻苏婉棠刚刚嫁入萧府一周,万千愁绪堆在心头,心火难耐。
她本是出来散心的,可大雪飞扬,粗糙的雪粒打在她的脸上,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不熟悉的地方,她睁不开眼,胸中的愁绪倒是散了大半。
呼啸的大风穿透了她的衣衫,也吹落了她头上的白玉簪。
她摸了摸空荡荡的发髻,遭了,这可是母亲传给给她的嫁妆!
苏婉棠只好跪下来在大雪中摩挲,冰冷的雪地将她的手冻得僵硬,可簪子没摸到,却摸到了一双手,苏婉棠顿时吓得跌坐在地上。
片刻缓过神后,苏婉棠拨开雪,探了探鼻息,并轻轻拍了拍此人的脸。
男人没睁眼,但万幸还有鼻息,这四周冰天雪地的,苏婉棠总归不可能任男人在这里自生自灭。
她只好将男人架在肩膀上,一路磕磕绊绊将男人驮到了隔壁的厢房中,无暇的雪地上留下了两排长长的脚印。
到了屋内,苏婉棠如释重负地将男人放在床上,借着昏暗的油灯,苏婉棠这才看清了他的脸。
这是一张看起来很年轻的脸,眉眼清俊,轮廓分明,若是好好养着,该有不错的样貌。
但此刻却面颊凹陷,像是多年吃不饱饭一样,更巧的是,男人与自己夫君的眉眼,大概有个七成像。
苏婉棠环视四周,屋内只有一张破旧的床和桌子,窗户是用纸糊的,桌子上摆着馊了的白粥和糠咽菜。
但就算这样,屋内依旧是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就连碗筷都摆得整整齐齐。
苏婉棠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就算是院中的奴仆住的,也不该如此,按理说西厢房本不该这样,像是多年没人打理,才会至此。
只是苏婉棠进府中以来,从来没听说过西厢房住着什么人,眼看这男子年岁不大,为何会在这种地方住着。
见男人此刻不停打着寒颤,嘴唇青紫,苏婉棠进来的时候瞥到了院子的角落堆着炭火,便准备用炭火驱寒,她将自己的披风披在了男人身上。
屋子里冷得像冰窖一样,苏婉棠没成想这炭过于劣质,烧起来满屋子都是烟,她被呛得直咳,眼睛被烟熏得通红。
周围烟雾缭绕,呛得人喘不过气,苏婉棠全然没意识到,身后的男人已经醒来,正悠悠地看着她。
*
萧砚之就是在这样满是白烟的情况下清醒的,又或者说是被呛醒的。
他缓缓睁开了眼,只见眼前一女子一身素衣,容貌姣好,他不禁想,他来到了神仙住的地方吗?
他还活着吗,原来他死后会到天堂吗?
他本以为自己会到地狱的。
萧砚之抬眼看过去,这‘仙子’一身素白绒裙,逆着光站在他面前,衣料随风微微浮动,轻轻蹙着眉,用袖口掩着口鼻轻轻咳嗽。
“抱歉……我不知道这炭烧起来怎么会这样?你没事吧?”苏婉棠一脸歉意,眼睛被呛出来一层水雾。
萧砚之呆滞地盯着苏婉棠说道,“无碍。”
“无碍就好。”苏婉棠点燃了油灯,昏黄的灯光弥散进整个屋子,这才看到血淅淅沥沥的淌在地上,她抬眼看过去,注意到男人掌心有不小的伤口,鲜红的血落在地板上,看得人触目惊心。
见苏婉棠看过来,萧砚之将手藏在身后。
“我来帮你处理下伤口吧。”
“不必。”萧砚之扭过头,却不料下一秒苏婉棠还是走到了自己的身前。
这是萧砚之的人生中,第一次有人为他包扎伤口。
“我没有恶意,你别担心。”苏婉棠生了一双过于澄净的双眸,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让人下意识相信她。
萧砚之受了伤,浑身使不上力,于是只能任由苏婉棠动作。
他面无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人,苏婉棠乌发挽了个简单的髻,额间几缕碎发垂了下来,唇色红润。
苏婉棠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柔声安慰他,“可能会有点痛。”
其实一点也不痛,诡异的是,在女子触碰到自己手腕的那一刻,萧砚之感受到了无法言说的雀跃,他皱紧的眉头舒展开来。
这种愉悦并不是心理上的,而是来源于身体。
他全身的疼痛都被抚平,感受到自内而外地感到舒适,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像是止痛的良药,但没有任何药物会这么神奇。
包扎伤口时,女子在他的伤口上轻轻吹了一口气,萧砚之静静地盯着自己的手臂,见眼前的女子眉心紧皱。
“怎么了?”
男子的手上旧疤未好,又添新伤,还有很多青紫的掐痕,苏婉棠不由得联想,他是不是被人虐待,“你这是怎么伤的,是有人虐待你吗?”
“与你无关。”萧砚之冷漠地抽回手,“你为什么救我?”
“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没有人会坐视不管。”苏婉棠随口回答道,语气很当然,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奇怪,她没找到用来包扎的东西,索性就从自己的裙摆上撕下来一条。
“哦。”萧砚之觉得荒谬,他身上的伤没有断过,可从来没人管过他。
苏婉棠的动作很轻,萧砚之盯着苏婉棠的眼神中闪着新奇,男人的目光太过炽热,苏婉棠不由得看了过来。
二人的目光相撞,萧砚之只一瞬间就避开。
“抱歉,是我弄疼你了?”
“嗯。”萧砚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搓了搓自己的耳垂。
女子包扎的动作不算熟练,但是十分整洁美观,最后还打了一个漂亮的结,如同展翅的蝶羽。
“好了。”苏婉棠起身,准备扶着萧砚之上床休息。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讲出真相,但我夫君是萧亦安,你应当听说过他的公正严明,若是你受了苦,他定然能还你一个清白。”苏婉棠柔声地说,“你也不用再怕别人欺负你了。”
“萧亦安?”
萧砚之眼睛转了转,脸一下子冷了下来,随后攥紧了拳头,甩开他的手,冷冰冰说了句,“不必。”
苏婉棠被甩得跌坐在地上,她揉了揉自己的腰,还是轻声说,“我是真心想要帮你的,你不用怕。”
“我说了不必,出去!”萧砚之的声音突然拔高,像藏着无数的刺,落在苏婉棠的耳朵中,十分的刺耳。
苏婉棠的睫毛颤了颤,手指不自觉地绞紧,指尖泛白,“我不会再管你了,让你冻死才好。”
“我没有让你管我。”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萧砚之喉结滚了滚,等到他再抬眼的时候看到女子已经逃走了,女子抹了抹眼角,像是在擦泪。
苏婉棠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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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便消散于皑皑白雪中。
“抱歉。”
苏婉棠回过头去,便见到萧砚之身形清瘦,孤单无依,于茫茫白雪中摇摇欲坠。
苏婉棠看着这与自己夫君有七分相似的样貌,又晃了神。
好心没好报,苏婉棠她快走了几步,赶紧离开了这里。
*
“夫人去了何处?”
苏婉棠没想到回来时,萧亦安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等她,她钻进自己夫君的怀抱,在他的胸前蹭了蹭。
“想母亲了,就出去逛了逛。”
“手怎么这么凉,可是见了什么人。”男人捏了捏她的手,放进怀中捂着。
苏婉棠心里一紧,却是没再说话,“被风吹的,外面下了大雪。”
“对了,夫君。”苏婉棠从萧亦安的怀中起身。
“府中最西边的那间厢房,可住着什么人?”
“西厢房?你怎么突然问起来这个?”萧亦安表情没怎么变,眼睛微微眯起,“你去西厢房了?”
“没有没有,夫君我就是随后问问,只是路过了一下,不知道里面住着什么人。”苏婉棠脊背僵硬,不敢再动,随后重新靠在萧亦安怀中。
“那就好,府中有些地方不太平,不要乱跑好吗,我真的很担心的,娘子。”萧亦安轻轻捻过她一缕发丝,在手里把玩,送到鼻尖轻嗅。
“西厢房那边很危险,你还是不要过去的好。”萧亦安温柔地抚了一下她的头。
“好。”苏婉棠没有多问。
“娘子真乖。”萧亦安用食指轻轻摩挲着女子的脸。
苏婉棠忽然想起什么,指尖抚上空荡荡的发髻,才想起那簪子还落在西厢房里。
萧亦安很快就睡过去了,而苏婉棠在他的怀中却是一夜未眠,一闭上眼睛,雪地中男子苍白的脸颊就浮现在自己的眼前。
他手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在欺负他?
他身上只有单薄的衣裳,他该如何度过这漫漫冬日?
算了,苏婉棠想到他说话的语气,真是不该可怜他,冻死才好呢!
*
苏婉棠并不知道,她离开厢房的那一瞬间,房内的人一下子跪了下来,萧砚之紧紧攥着自己的胸口,额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落下。
萧砚之掀起自己的袖子,苍白的肌肤下,血管清晰可见,可细看他的血液中,就好像有很多虫子在蠕动。
刚刚还乖顺的虫在苏婉棠离开的那一刻就变得暴虐起来,萧砚之真想将自己的血全部都抽干,跟这些恶心的东西一起死去,这样这些东西也不会再控制她的心神。
他眼中猩红,不自觉拿起枕头下的刀,向门外走去,只要杀一个人,他的病就能得到缓解。
下一秒,他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欲想用刀狠狠地割向自己的手臂,每一次发病,他都用这种手段来保持清醒,手上那些伤也是这么来的。
他将刀放在自己的手臂上,看到的却是裹在伤口上的白色布条,上面还打着漂亮的结。
他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上面的绳结,鲜血已经将白色的布条浸透,萧砚之用鼻尖轻轻蹭着白色的布条,感受着布条上残存的气息,那是淡淡的玉兰香。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布条。
她说她是萧亦安的妻子,可萧亦安这样的人,也配有妻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