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席上人声鼎沸,纯粹的暴力场所,滋生出违背常理的狂躁与疯癫。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百稼视线落在监控器上,薄薄的镜片后面,无数双眼睛等待着结果,有人注定今夜倾家荡产,也有人冷门一注盆满钵满。
三楼的赌场只对极少数人开放,但进入竞技场的每一个人,都是组成赌场的一枚螺纽。
趴在地上的魏良,身体颤抖。
“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吗?是谁该死在这里,是你?是我?我们该吗?他们在上面在外面,我是刀是工具是可以替换的消耗品,是什么……”
魏良的低语急促,身体颤抖的幅度越大,说话的速度却愈慢。
如繁花如火焰的红痕转眼间,已经蔓延到脖颈。
冷光从眼前划过。
从软鞭手柄中抽出的细剑,仅差分寸就能割断百稼的喉管。
魏良撑着地板站起,昏迷的双头鹰也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清醒,场外观众一阵叫好,监控器对面,有人松了口气,掌中砝码滑落。
“唳——”
羽翼如刀,倾泻而下。
百稼后退,匕首格挡打落,同时错身,躲开魏良掌心喷涌而出的毒雾。
观众能看到,魏良双眼充血,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都染上了烧伤般的红痕,时而捂着额角痛呼,时而脚步踉跄,整个人暴躁无比。
她看不到,但能探查到,对面人的精神力如同纠缠在一起的棉线团。
这一切。
都是固燃初期的症状之一。
“啊啊啊啊啊!!”魏良挥刀步步向前,脚下没有章法,却比原先更加危险,双头鹰占据高空优势,凌厉的剑雨掩盖在稀薄的毒雾中,让人防不胜防。
局势似乎翻转了。
观战席再次沸腾,角落监视器闪烁的红光,像深海捕猎者的诱食器。
百稼低头。
逐渐泛红的胳膊转瞬恢复自然肤色。
仅有麻痹和稀薄毒素的雾气,对这具早就在虿族下求生千百回的躯壳来说,不算威胁。
遮蔽视线的雾气只挡住了观众的兴致。
感受到自己的识海正在吸收周围的毒雾,百稼意识到魏良是变化系,这些雾气并非双头鹰带来的属性技能,而是纯粹的精神力。
只要是精神力,都可以被识海吸收。
但转变为别的属性,吸收过程就截然不同了,风险也……
一道羽剑斜插而下,百稼拎开差点被刺穿的辰星。
“八、九、十。”
双头鹰的远程技能够快,却不够密,百稼以精神力探测,每次移动都刚好避开。
一轮十秒,转而需要十秒的蓄力。
剑雨停止的刹那,百稼将辰星抛向空中,辰星凝冰晶做台阶,几个跳跃,一口咬在双头鹰的翅膀上,将其从半空拉下。
以百稼为中心,毒雾漩涡般被吸收。
她极其隐晦地咬了一下牙。
与此同时,魏良的执念也絮絮不停,如针如刺地传来,“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啊……”
魏良双手颤抖,小臂红肿不堪,从开场后被踹飞那刻起,双臂几乎就不受控制,每一次动作都剧痛无比,但他的视线不知道在望什么。
百稼脚步突然顿住。
眼前的画面好像似曾相识。
她不由想起,谭仪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也想起第一次遇见对方时的场面,那个狼狈至极的自己——
大一不过半年。
百稼就感觉到了身体不适,火烧纹从腰侧出现,又如藤蔓像四肢缠绕,直到小组对赛时,极力遮掩的异常被发现。
不,准确地说,是她自己失控了。
双目猩红的她被摁在地上。
谭仪与其他对手都不一样,膝盖顶在她的后心,那痛苦钻心又窒息,张张成绩表散落在旁,上面是她从初等到中等学院的所有评分。
“你的进步堪称神速,但是这样自虐的磨炼方式并不是长久之计,你的底子本来就比别人差些,真想走得长远,你要知道……”
“闭嘴、闭嘴、闭嘴……”
像被人彻彻底底扒了遮羞布。
恶心。
她恶心到反胃。
“别动!”谭仪蹙眉,被她擒住的关节爆发了强大的力道,扭曲的弧度预示着再使劲就会扭断的结果。
谭仪松开手后退一步。
百稼翻滚着爬起,火焰的纹路几乎烧到脸上。
固燃症初期,就足以让平素冷静的人变成心神不在的野兽,等到火焰沾染全身,身体也就彻底成了被掏空的壳子。
谭仪手背亮起契印,右臂顷刻改变形态,宛如魔兽般的巨大虬爪有着能够徒手捏碎虿族的力量。
“教官,她不是有意的!”
旁边,原本对战却险些被割断喉管的时子衿,捂着流血的胳膊急忙制止。
龇牙咧嘴的百稼哽住。
失焦的视线移转,缓慢看向时子衿。
“百稼,”时子衿见状一喜,深可见骨的伤痕血流如注,但她没有显露半点痛苦,“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更恶心了。
百稼几欲作呕,却是恶心自己。
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但火焰纹路烧得更盛了,像是要将百稼吞噬。
“百稼,”时子衿扑上来,“保持清醒,你已经不在那边了,你在新的地方,你知道我也知道,百阿姨不是叛逃的,她是英雄,她会为你骄傲的!”
“骄傲……?”百稼缓缓抬头。
谭仪一把拉开时子衿,学院梳理师立马用双手捧住百稼的太阳穴,柔和的光晕散开。
像是浸入清泉,蚂蚁啃噬般的皮肤暂缓疼痛,几欲炸开的脑袋却越来越重,恍惚间,百稼好像看见了百瑳然。
与旁人想象不同,百瑳然不擅言语,其实是个很内敛的人。
只会轻轻笑着,什么都点头。
火烧纹开始消退,场面控制下来后,谭仪深吸一口气,让校医给时子衿包扎,自己仍守在百稼身边,这种程度的爆发,不是一次梳理就能解决的。
谭仪捡起百稼的匕首,却发现上面血肉黏连,不是刀身,几乎都在刀柄上。
抬首时,才发现百稼并没有昏迷。
那双眼睛木楞地睁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去调你档案,没有其他目的,从你入学后我就一直在关注你,从我的办公室刚好能看到操场。”
每一天,她都能看见百稼以透支身体为常态,像疯子一样,操练磨砺,有不足的地方,百遍不够,那就千遍。
就像今天,薄茧磨破血液糊在匕首上也不停下,直到凝结的伤口与刀柄粘连,取下犹如撕下。
“精神力说白了,是思想是心态是念头,是人类本不该掌控实质的存在,是有人愈挫愈勇、是有人萎靡空洞、是有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治愈的曾经与未来。”
“比起机甲驾驶,你在精神力上其实更具天赋,”谭仪本来是因为惜材,才想来见见这位自考进入中央军校的学生。
“你的精神力原始属木,本该是最有韧性与生机的,但你本身却像一把火,会进攻会燃烧,却不懂静水深流的道理。”
今天的场景让她劝说转系的念头动摇。
“火焰之于树木,可以成为对敌的武器,也能将自身烧得残烬无余。”
百稼抬头。
场地边缘的魏良仍在失控,与曾经的她身影交叠。
固燃症的暴躁是敌我不分的,那股火焰最终会将自己燃烧殆尽,蜡炬成灰后,届时梳理师都无力回天。
匕首在手里转了个圈,空中水汽凝结成冰棱,全部指向双目直愣丧失理智,仍在挥刀的魏良。
她原本的计划里。
魏良只是其实一个环节。
察觉到杀意,魏良艰难转身,视野里百稼的身影模糊不清,一手持软鞭,一手持细剑,嘶吼着冲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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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之眼开启。
通过精神力,魏良强烈的情绪包裹着人生节点,放映在百稼眼前。
十四岁的魏良考上了灰烬星仅有一所的高等学院;十五岁的魏良不知什么缘故,没有出现在校园里,而是在街头与人打架斗殴;十六岁的魏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被人砍掉小拇指,又险些被挖了眼球;十七岁的魏良没能见到家人最后一面,连尸体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他隔天跪在了费邢面前;十八岁的魏良确实记仇,但即使将所有仇人解决依旧无法忘记;十九岁的魏良再也无法干净地回到正常人的轨迹,他像一只狗,终日匍匐在费邢身边,予取予夺。
血珠滴落在地。
刀尖停止在百稼胸前几寸。
魏良的细剑被百稼握在手中,再难寸进,而他自己的视线,也陷在一汪碧蓝无波的眼眸中。
“我想活着,”魏良眼神失焦,口中喃喃。
“好。”
百稼改变计划。
即使这样进程会变慢。
“你虽然极具天赋,但是再天才的人也需要老师,总有人比你先出发,知道你所不会的事情。”
谭仪的教诲犹在耳边,这会儿她真理解了。
先不提斥候之眼就是精神系,作为本源系的绛河之质肯定具备梳理精神的能力,但是她不会。
“不光要外放,也要学会内敛。”
百稼召唤出拥簇的绛火,精神力的增加让魏良越发狂躁,脸上的火烧纹几乎要盖掉双眼。
“你的性子强势激进,有时候可以试着慢下来,柔下来,学习水的滴石缓成,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流水。
绛河之质既然有火焰的形式,自然也应该有别的形式?
魏良最后一句话在耳畔徘徊,百稼脱力般叹了口气,半空的冰棱融化成水,兜头浇在二人身上。
【暴躁值-1】
等序无情绪的机械音,这会儿像是平复人心的白噪音,雨水淋过的位置,红痕如颜料褪色,百稼的情绪,也像那天一样降温。
【暴躁值-1】
绛火增幅,绛水降燥。
如果说其他梳理师是借助精神力将打结的丝线梳开梳顺,那绛水就是直接将狂暴的火焰,浸入清泉。
【暴躁值-1】
水滴从发丝滴落,百稼松手。
魏良倒在竞技场上。
场内大雨倾盆,场外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只看见百稼低头说了些什么。
再抬头时,掌心一握。
凝实的冰晶横穿竞技场,“咔嚓”一声,静音壁被凿穿,裂缝蛛网般弥漫,而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嘭!!”
透明的结界全部碎裂,巨响刺得观众耳膜生疼,而细碎的晶体残留,如玻璃般反射着五彩斑斓的光芒。
百稼转向专人评委,“胜者。”
评委心脏漏跳,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胜者,百稼。”
犹觉不够般,她抬手,曾经在机甲场上肆意的神情再现,“胜者——”
观众席上有人喊道:“百稼。”
“胜者!”
复数的呼喊重叠:“百稼!!”
台下角落,站在阴影里的人轻笑,所有动静都被融进周围嘈杂鼎沸的声音里,一场显而易见的煽动,将台上人的性格描摹的淋漓尽致。
“没有想到她是这样的性格。”
少女推着一辆轮椅,耳垂上的环扣光芒璨金,从上往下,臂环、手钏、戒指、腰链,那是在昏暗地界都难掩的色泽。
周围的人频频侧头。
因为不论颜色还是质感,都不难看出,那些配饰是黄金的。
坐在轮椅里的女人开口道:“因为天赋,她必然是傲慢的。”
女人满头银发,编成麻花,单侧垂至胸前,发尾长到甚至能盘一圈搁在膝上,语气不仅意料之中,甚至颇为欣赏。
“所以谦逊才成了世人对天才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