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月有些诧异道:“是萧郁权让你拿来给我的?”
其实赵婶还没到库房,就和管家张伯遇到了,张伯问她:“往哪去?”
赵婶将苏明月要长明灯的事说了,张伯听完面上有些豁然开朗的意思,他道:“我看你不用去了,这是大人让我拿来墨阁堂的,但也没说给谁,我看你就拿这个给苏姑娘吧。”
赵婶将信将疑,接过了张伯手上的精致盒子,瞧着这么点,道:“这里面是什么?怎么有了这个就不用给姑娘取长明灯了?”
张伯道:“这里面是夜明珠,不仅比长明灯昂贵,也不用担心夜间可能走水。”
赵婶听闻是夜明珠,高兴的点了点头,答应了一声,刚准备往墨阁堂走去,又觉得不对,万一大人不是给苏姑娘的,到时候要取走,岂不是自己办坏了事,她道:“真能给苏姑娘的么?我和姑娘又怎么说?”
张伯想着大人也没直说,他也不便将话说的太明白,反正这东西这么好,怎么说都不会有错的,于是他道:“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东西交到苏姑娘手上就行。其他的不用太明白。”
有张伯这话,赵婶才放下心来,答应了一声,回了墨阁堂,走回去的路上想了想,便按自己的想法和苏明月说了说。
苏明月问她是不是萧大人让她拿来的,她老实的憨笑了两声,道:“大人没说给姑娘,但是拿来墨香阁,姑娘放心用就是了,这肯定比长明灯方便,又好看。”
苏明月点了点头,不管怎么样,这两颗可以解她的燃眉之急。
她走进房内,将一颗放在床头,一颗放在随身的囊袋中,也许是因为这两颗夜明珠长久放在盒中,很少拿出来,发出的光比她之前那颗还要亮些,以至于放在囊袋中都微微透出光来。
不留神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握了握戴在胸前的解药,转身便看见萧郁权站在门口,视线落在她手上的夜明珠上,她起身道:“大人真是准时,一刻都不迟。”
萧郁权依旧坐在了那张扶手椅上,面不改色地道:“原来你父亲真是那曾经大名鼎鼎的流民帅苏林。”
苏明月闻言,冷冷一笑道:“曾经大名鼎鼎,现在的黄泉之魂,人生真是半点不由人。大人,你觉得我说的对么?”
萧郁权理了理自己的衣摆,道:“不对。”
苏明月道:“那是,大人一向运筹帷幄,哪里像我这般江湖草莽。”她又靠近道:“所以大人信我了么?”
萧郁权没有说话,而是不紧不慢地解着自己的衣服。
苏明月又道:“今日是最后一次上药了,若是大人再不信我,看来我只能听天由命了。不对,是我只能靠大人开恩了。”
萧郁权解扣的手,停了一瞬,片刻后他道:“之前的事算是情有可原,只要你不再伤人,我便可以......”
他话了说了一半停了下来,却又接着解起了衣服,衣服解无可解之后,他看向苏明月道:“我便可以护你。”
苏明月握紧了手中的解药,不再伤人她是不可能做得到的,但是她一定要他护着自己,她微微一笑轻松道:“好啊。”
萧郁权盯着她,似乎是在分析她这句‘好啊’到底是什么意思,苏明月第一次想避开他人的眼神,好在旋即他闭上了眼。她看着萧郁权袒露上身,闭着眼等自己给他上药,突然觉得这一幕很是荒谬。
她和萧郁权不是都要对方死么?可现在却是同住一屋檐下。而更荒谬的是,她发现这一切都十分的顺理成章,自她踏上南都的第一脚起,好像注定会遇到萧郁权,遇到她面前这个看上去狠戾,但其实好像还挺好说话的人。
萧郁权没等到解药,睁眼看向她,苏明月闪开眼神,她看了看手上的解药,剩余的这些对他的伤来说绰绰有余,猛的反手全倒了上去。
“......”
这在萧郁权看来,颇有些故意趁他不备的意思。过量的要带来过量的疼痛,痛感再次爬上了他的身体,甚至开始侵蚀他的精神,额间淌水般的流着汗。他狠盯着苏明月,不知是因为疼的,还是因着刚才没得到确切的答案。
他需要的不止一味解药。
苏明月朝他伸出了自己的手臂让他抓着。
萧郁权这次没有任何拖延,立刻攀上了她的手,瞬间将她拉近,昂首看着她,屋内灯盏在她脸上打下侧影,似魔又似神。
他疼的有些神智不清,理智渐渐被拔的一干二净。他又将她拉近,看向那亮如黑曜石的眼,一手覆了上去。又肆无忌惮的看着她那袒|露在自己面前的无暇脖颈。他喉间一滑,在她脖颈于肩膀相交之处,用力的咬了上去。
又像是怕她疼跑了一样,紧搂着她,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的身下。
脖颈间的疼痛让苏明月清醒了,冲散了她心中那本不该有的恻隐之心。
她在萧郁权怀中感受到他在渐渐地平息,他身上的乌木沉香的味道此刻如一张无形的网,笼着自己。小时候在京州,她的纱帐里面熏香就是这乌木沉香。
四面一片沉寂,只能听见二人的心跳。
萧郁权放开了她,既像质问又有些像求解道:“你既复仇功成大可以一走了之,为何还留在此处?”
苏明月一向是准备随时出口成谎的,但她此刻看着萧郁权的双眼,突然觉得她现在所想的所有严丝合缝的借口都派不上用场,若想让他信服,只能尽量说实话。
她视线从萧郁权的肩上越过,透过看向窗外,源源的月亮被花窗棱条隔成或方或圆的小块。
多年前在吾道山上,师父问了她一个她回答不了的问题,她开口道:“有人曾问过我一个问题,问我‘你若复仇功成,欲去往何方?’,我当时回答‘到时候再说,说不定已经死了。’可如今真到了这时候,我也不知如何回答。因为我不知道我除了复仇,还能做什么,难道只能去死了么?”
说到‘难道只能去死了么?’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看向萧郁权,她抽离出回忆瞬间对他做出了判断,他有些买账的意味。
她又道:“萧大人以往遇到的亡命徒想必不少,他们最终命数是为哪般?大抵也是个死吧,死便死了,本来就是捡来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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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郁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知道她也不是真的要这个答案。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方,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垂首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露出的手串。
他高高在上,可连母亲都不能认,他拥有让人艳羡的一切,可和所有人之间都有着无形的隔膜。苏明月虽然行事不顾一切,可那其中的果毅,像是一把万能锁,能打开很多无解之题,这比他好得多,更不用说她的横冲直撞,更是让他这座孤岛有了些许人气。
萧郁权平复了心绪,边起身边拉起衣服道:“再过几日,我会再去一次谢家,届时你要帮我挡几个人。”
虽然猜不到缘由,但苏明月知道他这意思是信了自己了,好奇道:“挡谁?谢府中人难不成还有人会难为大人?”
萧郁权没有回答,看向她腰间悬着的弯月,视线移向她脸上道:“只有把短刀,太不像话。”
苏明月以为他看不起弯月,正要反驳,突然领悟到了他的意思,道:“大人有什么好宝贝,可以让我使使?”
萧郁权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自行出了墨阁堂,刚行至廊下,一道阴影在他眼前略过,他伸手抓去,手中却是有些怪异的毛绒触感,他松了些手劲,蹙眉看去,原来是一只鹦鹉。
顶绿努力的想钻出他的指缝,冲他张大鸟嘴叫了两声,见他不松开自己,便低头一下一下地用力叨他的手指。
顶红也前来支援,飞站在萧郁权的肩膀上,还趁他不注意叨向了他的嘴!
苏明月冲着可能会有新兵器而追了出来,靠在一旁看了一会热闹,此时立刻站了出来,连忙将意图不轨的顶红抓了回来放回了笼子里,又顶着萧郁权的不善的目光,掰着他的手指,将顶绿解救了出来。再不阻止,只怕两边都要有血案了。
萧郁权道:“哪来的?”
苏明月将顶绿也塞进了鸟笼,闻言道:“赵婶说是你捡的,难道不是?”
萧郁权像是完全不记得,也像是不想承认,他看向院门口,脚步同时抬了起来,边走边正色道:“不可能。”
苏明月跟上去,顺势道:“那行,那它们就是我的。”
二人一道来了交无馆,至那面武器墙前,萧郁权朝南面墙上看了一眼,准备让苏明月自己去挑,一个转眼就见她已经从善如流了。
苏明月抱手站在南墙面前若有所思,短兵器适合近身暗杀,她也已经有了弯月,她需要的是搏杀武器。
其实墙上这些她都趁萧郁权昏迷的时候把玩过,不过此次却见新多出了一把约三尺余长的环首刀,深黑色的刀鞘,在屋内油灯下闪着一线光芒。她握在手,颠了颠,长短合适,重量合适。又握住刀柄,缓缓将刀抽出,冷冽的直韧映出了她的双眸,眼中的寒光纯粹而刺目。
她心中满意,上下左右看了个遍,肯定道:“就它了。”
萧郁权在一旁突然道:“你想好了?”
苏明月点头道:“当然。”
萧郁权语气加重,又重复道:“拿了我的刀,就是北萧府的人了,你可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