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仪表面上拿着一台豆浆机仔细打量,实际上侧耳听着隔壁的动静。
“这台空调多少钱呀”,太太指着那台最新款问道。
“这个呀!”,二婶眼睛都亮了起来,“这个有最新功能,价格不贵,只要两千五百块的!”,她偷偷打量着这群太太们的衣着,不仅人手金镯子,而且穿的是上好的香云纱。
几位太太没少在商场里比价,本来看到是个新柜台、不认识的牌子,准备随便进来逛逛的,结果报价比同类贵不说,还不是什么进口品牌。几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兴致也没有那么高了,“麻烦你给我们介绍介绍这个新功能吧,什么叫健康概念呀?”
二婶盯得太认真,她认出这身衣服是香云纱的料子,这是当地最受追捧的“软黄金”,坯布由天然蚕丝织就、薯莨浸染、河泥覆盖、经过“三蒸九煮十八晒”才能制成,形成自然的龟裂纹,颜色虽然暗,但是质感贵气,随着太太的走动,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纱底的布料行走间十分轻盈。
反复提醒了她才回过神,二婶支支吾吾道,“这,,这就是功效嘛,人家自己有原理,可能,可能是保密的吧”
几位太太实在看不下去,脸色有点难看了,“你要出来做生意怎么会保密呀?”
“这话听着真外行,你是第一天上班吗?”
“这不会是电视节目说的那种,什么‘智商税’吧”
二婶见状,赶紧挽回场面,“您想看点便宜的也有,我给您找”
一位太太不悦道,“我们又不是没有钱,你这售货员,什么意思啊”
另一位年轻的太太解释道,“她的意思是,买东西要物有所值,我买日本进口的空调起码知道人家技术先进,你这又不是进口牌子,还没有国产的影响力,什么也不解释,贴个标签,就要买最高价,这样是不行的呀”
二婶还有些懵懂,只好装做自己很忙,她下意识地翻找道,“这款行吗,这款便宜两百块钱”
“走吧”,这下彻底激怒了几位太太,“听不懂话”
“我缺那二百块钱吗?”
“怎么做生意的”
二婶没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她追在几位太太身后,“我还能便宜!您再考虑一下!”
婉仪虽然只是旁观,但也会代入反思,不只是成功的经验,更有失败的教训。
二婶这一次,是输在了专业度上。作为销售,要清楚产品最核心的卖点,围绕这个卖点准备顾客所有可能提出的问题。搞懂参数背后的含义,并且转化成自己的语言,才能给“外行”的顾客解释清楚可能的疑虑。除此之外,还要主动给顾客提供成交的理由,这就不仅要求对自家产品的了解,还要对竞品心里有数,要能讲出有什么优势和区别度。像二婶这样,一点功课不做,一问三不知,没有专业度,怎么让顾客相信呢?
另外,二婶只讲价格的优惠与否,忽视了真正对新功效有需求的顾客。她觉得顾客没看中,是因为价格不合适,其实是对自家产品的理解不到位,和对顾客的心理了解不透彻。如果顾客是冲着市场上最便宜的空调来的,那么二婶这样的贴牌是没有竞争力的。恰恰顾客对新功效感兴趣,二婶却错过了顾客的兴趣点,最终错失了这一单的成交。
“小姐,您还要看看别的款吗?”,婉仪推拒了售货员的热情,离开了商场。
*
“我没想到她自己入驻了,二叔家积蓄也不多了吧”,回家的路上,婉仪和陈建明分析道。
“以他俩守财奴的德行,居然舍得投资吗?”,陈建明一边开车,一边和婉仪讨论着。
“她今天生意怎么样啊?商场里人多不多?其他厂家开单多少?”
“一单没成,人挺多,一个小时里来了三波人,还有个本来可以开的大单”,婉仪数着手指头,“隔壁品牌的,磨了半小时,也没谈妥,临走前还说让他再便宜点再来”
听了这话,陈建明没有高兴,反而面带愁容。
如果只是二婶一家生意差,那还可以解释为她的销售能力或者品牌的信赖度不足。但如果整个商场的同行都十分艰难,那说明行情普遍差。最奇怪的是,偏偏来问的顾客还挺多。
婉仪看出陈建明的想法,“现在天气虽然热,但是该买的顾客早就买了,没买的顾客还想等一等更低的价格”,她安慰道,“不只有你积压库存了,同行都一样,大家都急着出手换现金流,只好比着降价喽”
陈建明感叹道,“读过书就是不一样,咱闺女把这些东西分析得有理有据的”
婉仪笑了笑,自从空调厂倒闭以来,老爸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业务上的能力了。说他开明了,他早点没摆脱宗族观念,一味押宝堂弟;说他迂腐呢,现在又转变态度了,不过这也得感谢同行衬托啊,婉仪在心里默默给陈虎点了柱香。
不过既然交了这钱,柜台肯定暂时是腾不出来了,婉仪没有在过去的事情上过多地停留,人总要往前走、着手眼下的。
她盘算起时间,至少也得三个月了,这时间不能浪费。
*
第二天清早,陈婉仪带着第二批空调奔赴学校,继续自己的空调租赁事业了。
她在宿舍楼下卸着货,婷婷就在旁边盘点,手里拿着记事本,一五一十地安排着接下来的顺序,还见缝插针地汇报了最近几天新成交的订单。
“婷婷真是我坚实的后盾”,忙完一上午,婉仪拉着婷婷找了家临街的饭馆,“这些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没有你我真的忙不过来”,
她招呼老板,“还是老样子,今天两个人”,转身给婷婷拿了瓶水,她说道,“工资你自己扣,就按我们之前说的,基础+提成,基础工资再多加两百,你这工作量快赶上厂里了,不能亏待你”
婷婷桌子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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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紧地捏着,四百块的基础工资,快接近姐姐打工的收入了。这笔钱,能让她们一家的生活宽裕太多。
她眼眶有点发涩,和婉仪低声道,“我们家的情况好些了,有政策补贴学杂费了,能免三百六呢,没有之前那么紧巴了”
婉仪被端上来的白斩鸡吸引了注意力,一时间和婷婷的煽情有些错频,“害,那是好事啊”,愣道,“工资什么的你不会要和我推辞吧?这些钱是你这么辛苦应得的,放心拿着”
“不过呢,我真诚地建议,除了补贴家里之外,你也要学会给自己留个后路,攒一笔钱。为什么这么说呢,我是觉得,有积蓄在手里,是很踏实的,人不会那么紧张和焦虑;而且,万一以后遇到什么好的机遇,不至于因为没有钱而遗憾错过。你这么聪明又努力,肯定明白我说的什么意思”,婉仪换了公筷给婷婷夹着菜,没注意到婷婷的眼眶已经泛红了。
“我。。我想和你说件事,我感觉特别对不起你”,婷婷纠结许久终于说了出口。
“为啥对不起我?”,婉仪浑然不觉。
婷婷彻底泪崩了,“因为你这么好,给我工作,还给我钱,还劝我为自己着想”,她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下眼泪,“我没有那么好,我爱八卦,我抠门,我,我还说你是富二代”
婉仪见状,紧急掏出自己兜里最贵的纸巾给婷婷擦着眼泪,“干嘛干嘛,你说的我都没听到过!”,她看着哭得停不下来的婷婷安慰道,“八卦怎么了,说明消息灵通!抠门也不算大事,算得仔细我刚好需要啊,别哭别哭,马虎的人我还不稀罕要呢”
婉仪此时的心情十分复杂。
她是能感觉到同学们对她有些微妙的情绪变化的。佳欣自然不必多说,而不太熟悉的同学,认识她的方式大多是道听途说,这其中难免有些添油加醋、见风使舵。
一个“厂二代”的称号,有人可能理解为刻板的“草包”、不谙世事的“纨绔子弟”,有人可能是对投胎技术的羡慕,甚至会有“给我钱我也行”的嫉妒。她一直知道这些情绪的存在,没有刻意抵抗过这些排斥,在赵凯起哄的时候,她也乐得请客。
但是自从租赁业务开展以来,同学们也把目光渐渐地从家境投射到了她本身。那些挑剔的眼光看着她一步步提出想法、实施想法、克服阻碍,困难和质疑没有击败她,反而给了婉仪打破偏见、证明自己的机会。相处下来,同学们熟悉了之后,那些隐形的信息差、关于她的不公平的传言,也都烟消云散了。她一直是一个值得深交的人,摒弃那些谣传和偏见,能看到一颗真诚的心。
旁边的花臂大哥见不得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他热心地问道,“小姑娘咋啦?失恋啦?需不需要大哥请你喝一杯啊?天下的男人千千万,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啊!”,说着把酒瓶子往桌子上一磕。
婷婷的眼泪刷得吓了回去,“不用了不用了,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