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明开着面包车,停在了家门口。
王婶正在门口择菜,见他路过,打了个招呼,“老陈回来啦?今天看着这么高兴呢,有啥好事啊?”
老陈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嘴角一直咧着没放下来过。
“害,女儿有出息了,高兴哈哈,高兴”
王婶甩了甩菜叶上的水,“呦,多出息啊,是谁原来天天念着陈虎陈虎的,现在不念着他了,改念自家闺女啦”
“王姐别开我玩笑了哈哈,改天请您来家吃饭!”
王婶看着陈建明那不要钱的笑,撇嘴道,“这家伙命真好,俩闺女一个比一个争气”
一段不愉快但解气的回忆涌上心头,王婶回想起陈虎那死皮不要脸的行为,呸了一声,“关键时刻还是陈婉仪靠得住”
“这家伙的心事就差写在脸上了”,手上动作没停,“估计闺女挣到大钱喽,真是好福气啊好福气!”
恰巧王婶家的孩子放学回家了,“妈,我回来了”,她看着光着一只脚的儿子,拎着断了一边背带的书包,气不打一处来,就着手里的菜往儿子屁股上招呼了起来,“又野哪里去了!现在都几点了!”
院子里的大黄见状敬而远之,窗台上休息的雀猫矫健地跑开了,三步两步跳到了房顶上,揣着手隔岸观火。
*
陈建明下午就收到了婉仪的好消息。
闺女告诉他,学校的空调得到了一致好评,现在需要他运90多台空调过去,带上安装师傅,越快越好。要是搁普通人身上,第一反应肯定是先按照要求去盘货、装货了。但是陈建明急着知道的是这波能到手多少钱。闺女模糊地提了一嘴,第一批能有两万块左右,他立刻就精神了。
和之前比起来,这个月份空调厂家的竞争已经趋于白热化了,厂家在市场上卷低价都不够,顾客还会挑挑拣拣品牌和服务。婉仪能开这么多单实属不易,分批就分批吧,陈建明也没搞懂为啥是分批的,他只顾着兴奋自己的债有希望能还上了。
他鞋都没来及换,直奔卧室,拿出自己藏在发财树底下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他的私房钱八万块。正准备把钞票从袋子里掏出来的时候,陈建明又犹豫了。
他心想,既然闺女有持续赚钱的能力了,那自己再少出一点,不出八万了,改成四万吧,先还一部分也是还。这时候他就选择性地忘记,越早还清本金就能越少还利息这件事了。
他又想道,既然都分摊到这一步了,干脆把老婆那里放的家底也拿出来吧。
“我记得是在这个上锁的小柜子里呀,怎么存折不在这了呢?”,他翻箱倒柜,找得满头大汗,但他没记的是,其实他只给老婆交过偶尔几回家用。真说起来,这几年赚的钱,竟然都被他用来无止境地扩大厂房规模、盲目地跟风效仿其他厂家、甚至借钱给亲戚了。
哦,再算上那辆最终打折出手的皇冠。
偌大的厂房、气派的轿车、亲朋间的面子,除了花在这些表面功夫之外,他也没给家人留下太多积蓄。而当危机来临时,这些资产反而大大贬值,甚至无人接盘、砸在手里。
有时候,没有能力把握财富的人,财富只是流经他的手,最终还是会离他而去。
大门的声音响起,陈建明听见潘美兰回家,急忙问道,“美兰!咱家存折放哪里去了啊?怎么不在之前放的地方了呀?”
他没看到潘美兰突然见到他回家时有些慌张的神色,以及避而不谈的态度。
陈建明还在努力回想,上次给潘美兰,让她存进去的五万块钱。
潘美兰有些支支吾吾,“啊?怎么最近要用钱吗?你不是和我打包票不需要担心吗?”,她放下手里刚买的菜。
“闺女赚钱了,再加上点积蓄,咱们早点还上,早点安心呀!”,陈建明占理的时候会格外地振振有词。
潘美兰想绕开这个话题,提着菜去了厨房。陈建明追在她身后,正想说话,感觉有些不对。
他拉住潘美兰的胳膊,“别告诉我钱没了”
*
这是陈婉仪本月第二次被紧急摇回家。
陈建明的语气听着比上次还着急,她只好又请了假,踏上了那条颠簸的土路。
回到家之后,目之所及的是扔在地上的菜和踢翻的垃圾桶。
陈建明坐在沙发上,头发揉成了鸟窝,潘美兰窝在沙发的一角,夹着胳膊、低着头。
陈婉仪是很擅长化解情绪的人,她知道必然出现了意外情况,但是愤怒、焦虑、烦躁的情绪,以及互相指责,对目前的情况是不会有任何帮助的。
“谁和我说说发生了啥情况?”,她不紧不慢地卸下了背包,坐到了沙发的正中间。
“你说”,陈建明闷闷地说道。
“我。。我没想到最近要用钱,都是上个月买的”,潘美兰想解释
她揪着衣角,“我是想赚钱来着,专家说了,看准了能赚钱的,这个利率算下来比存那高”
“我看隔壁那个李哥的账户了,他去年翻倍了”
陈婉仪感叹自己看的社会新闻也发生在了自己家人身上,她已经知道老妈接下来要说啥了,无非就是“现在只是暂时的、是调整、做时间的朋友”
她无奈道,“那现在亏了多少了”
潘美兰别别扭扭地伸出一只手,比了个5。
“5个点?”“5万?”
潘美兰解释道,“5千,本金五万块”
陈婉仪和陈建明同时舒了一口气
“比我想的少”
“底裤还在”
潘美兰想证明自己不会拖后腿,“我等下就挂出去卖掉”
陈婉仪看了看账户,她回忆了一下近期钢铁股票的行情,已经经过了一轮大跌,早就跌破了年线,最近一轮的幅度相比算是微不足道,劝道,“别了别了,一般这时候卖出去,第二天就会飞涨,然后变成巴韭特”
陈建明的语气也变得轻松了起来,“人家说这种叫割肉,我看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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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先放那吧”
她看着表情浮于表面、实际上并不紧张的老爸,老陈的德行她还是略知一二的,怎么可能没有私房钱?虽然数额估计也不能一次还清,但也只是他舍不舍得拿出来、什么时候拿出来的问题。
这次报订单金额的时候,她就没有全部报给老陈。婉仪自己是这批生意的负责人,就要对这些钱负责。她心知这些钱可能都会被用来还债,因此她决定自己保留着押金,这些最终还要保证还给同学们,毕竟老陈那边有太多的不可控因素,她不想因此让自己的信誉受损。
思来想去,家里也没有懂得金融知识的人,这钱一般人还是赚不来。出于降低风险的考虑,她劝道,“老妈,以后别搞这些了,咱们因为这些钱提心吊胆的也不值当是不是?最后花了很大的精力,进场之后,可能精力都只在回本的事情上、更不用提赚钱的事了”
潘美兰有些讪讪,“我也不知道嘛,以后不搞了不搞了。我上个月买的,谁也没有前后眼嘛。而且我看你爸的态度,我还以为数额不大马上就还清啦”
陈建明的语气又理直气壮了起来,“哎呀,做生意的事不是那么简单的”
只是缺了这笔积蓄,就算把老陈的私房钱也挖出来,对于十万块的负债也依旧不够。
本以为这场债务危机马上就能度过了,谁知道半路杀出个新情况。
真是造化弄人啊,婉仪心想,又要开启挣钱还债循环了。
*
她和老陈分析道,“我觉得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就空调租赁这个项目来看,目前有能力支付的大部分都已经付过了款,剩下的潜在客户并不多了,要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陈建明认真听着,点了点头,“这个项目能开展起来也很大一部分靠着我女儿能说会道啊”,老陈的情绪价格倒是给的挺足。他看着逐渐成熟有担当的闺女,愧疚一闪而过,陈建明不是一个会反刍自己错误的人,再过没多久,想必他只会窃喜,嘿嘿,还好这么聪明的闺女是我家的。
“别打岔”,婉仪正色道,“还是要开发点其他的渠道,趁着现在是夏天最热的时候,机会比较大”
陈建明的渠道做的并不好,这也是他上一波销售失败的原因。“要不再试试大卖场吧,最近有撤柜,万一有空位呢?”
眼下没有别的好办法,两人二话不说就这样行动起来。陈建明联系了在卖场经营的同乡,打听来了一个卖场经理的联系方式。他看着这串数字莫名有些眼熟,但是没有联想出对应的主人。他没多想,打了过去。
对面响起的声音却让人意想不到。
“喂?谁啊?大中午的打电话?”,大小陈听了之后大眼瞪小眼,婉仪比着口型问道,你不会打错了吧?这不是二婶吗?
陈建明这个人虽然缺点不少,但是最大的优点是脸皮厚,他问道,“那个。。不好意思了,请问是卖场经理吗?”
“是啊,,等等,你是陈建明?”,二婶的声音陡然尖利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