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则清的报复计划还未实施就暂时崩殂了。
在连轴转加之空调冷热交替的不断攻击下——他发烧了。
宾利踞守在园区露天停车场。
蔺则清坐在车内,头昏脑涨。
九点打卡,随沅以前通常会在八点五十出现在公司楼下。
但鉴于上星期,随沅总会在八点半后的任意时间内碰到蔺则清,所以今天她很有先见之明,直接提前了一小时。
稀稀拉拉的一波人乘坐上部电梯走了。
一楼大厅空旷得让人很安心。
随沅心情舒畅,嘴角翘翘,不由轻晃脑袋,哼起生日歌。
身后,一双薄底皮鞋踩在光滑大理石地板上,掷地有声,逐渐迫近。
听见动静,随沅扭头一看,顿时悚然大惊。
她及时收住外放的情绪,硬笑两声:“呵呵,蔺总巧啊。”
阴魂不散啊。
他不会在故意蹲守她吧。
蔺则清扫了她一眼,更加头痛欲裂:“早。”
要死不活的臭脾气,幸好脸和身材还能入眼,随沅在心里想。
电梯门开,蔺则清长腿跨进去,他撩起眼帘,对杵在电梯外的随沅说:“不进?”
随沅:“……”
在他沉默的目光中,随沅硬着头皮踏进鬼门关,摁楼层,顺便戳亮老板的15楼。
随沅在内心祈祷电梯快行。
密闭空间里,身后的男人像条大型犬,呼吸声呼哧呼哧,还有无法忽视的热源对她穷追不舍,仿佛非要将她四肢缚住不可。
随沅皱眉,提着口气,眼珠子咕噜转着。
一直在挑衅。
忍,忍,忍不了了!
她斜斜一瞟,男人薄唇紧抿,英俊白皙的面容红得不正常,眼睛却格外亮闪。
……发烧了?
随沅天人交战了几秒,还是好心提醒:“蔺总,你好像烧得很厉害。”
蔺则清心里冷哼,奇怪的眼神,惹人浮想联翩的话术,她曾经对他使得最屡试不爽的一招。
他不说话,随沅自讨没趣地拗过脸,脑子抽了才会关心他。
叮,十二楼到,电梯门开。
随沅刚要挪动步子出去,手腕蓦地被人从后用力攥住,男人像堵墙轰然前倾倒塌,直挺挺砸在她后背上。
人很沉,随沅趔趄前倾,身体被压得贴挤着电梯壁。
一切太过突然。
随沅被吓得缩起肩膀,手肘不断向后肘击,妄图抖落沉尸:“啊啊啊我去!你别死在我身上!”
蔺则清眉头蹙起,咬牙切齿虚弱声:“闭嘴!”
滚烫的体温紧贴后背,呼吸肆意地扑在随沅颈侧一片裸露的皮肤上,头皮到尾椎骨一阵过电般的麻。
啊,还有气。
随沅道歉:“哦哦抱歉,原来不是猝死啊。”
“……请你送我去趟医院。”
“你不是有司机吗?”
“我自己开车来的。”
“要不你给李特——”
“咳咳咳,快点。”
“等等让我打完卡先!”
公司楼下,蔺则清忍不住再次蹙起眉峰。
电源开启,奶油黄小电驴滴滴滴响,静待主人发号施令。
烈阳下,随沅巴掌大的小脸白得发光,她对着病恹恹的男人微扬下巴,示意他赶快。
蔺则清咽下“你会开车吗”的问题,一言不发地跨坐在后座。
最近的医院在两公里外,随沅拧动电门,小电驴轻快地蹿了出去,开出了风驰电掣大运摩托的架势。
读书时,贺徜喜欢带上女孩,邀上一群狐朋狗友,深夜去未通车的环山公路飙车,声浪轰鸣中,燃烧冲动热烈的荷尔蒙。
蔺则清虽然也喜欢极限运动,但对飙车这一项敬谢不敏。
噪音刺耳不说,最后冲刺阶段,贺徜还总激动得像只捶胸狂叫的狒狒。
今天是一个难得的美好夏日,蓝天绿树好心情。
风的尾巴拖曳着费洛蒙,撩拂鼻端,那香味清淡却诱人。所有感官在此刻变得敏锐,蔺则清心潮荡漾,感到肾上腺素在飙升。
气味是记忆的锚点。
蔺则清呼吸到了那一年,那一天,他被精准命中,无处可逃的时刻。
扶着车座的长指想转移阵地,大掌在纤薄的腰肢一侧虚空徘徊,几番犹豫,最终只揪住了她针织开衫的边缘。
临近红绿灯路口时,随沅的小电驴被两个交警拦下。
一个急刹停,蔺则清身体惯性前冲,情急之下,抬手垫在她软和的后背,高挺的鼻梁撞上手心,痛意袭来。
随沅反应也很惊讶,但惊讶的对象不是他。
“叔,我戴头盔了,车也上牌了!”
她上月刚因忘戴头盔被罚二十块钱。
交警叔叔:“我当然看见你戴了,但是他没戴。按规定,非机动车驾驶和乘坐人员都必须佩戴安全头盔,且只能搭载16周岁以下的未成年人。来,告诉我,你俩谁是未成年人?”
随沅讪讪,往后指了一指:“他,您信吗?”
衣冠楚楚的高大西装男屈坐在后,捂着鼻子,脆弱皱眉。
交警叔叔们都被逗乐了:“配合一下违规登记,身份证号都报一下,拍个照。”
随沅对这一套流程早已驾轻就熟,完事后,甚至还指导起蔺则清:“对着镜头,拍照要笑,别拉个扑克脸。”
交警叔叔将热乎的罚单递给她:“下不为例,记得去交管局交二十块罚款,别逾期啊。”
随沅忙不迭点头,载着人飞也似地逃离了。
只要不上路口大屏幕公开处刑,一切都好说。
蔺则清人生首次喜提电动车违章照片:“交管局居然要二十。”
宁城民政局免费拍照。
“……”随沅的声音随风传来,带着一丝力竭,“蔺总,还有五十、二百到五百的档,需不需要我为您全款拿下?”
蔺则清:“……”
到了医院,门诊预检高烧39.3度,蔺则清在手机上挂号缴费,一面拖着病躯做相应的就诊检查,一面留意紧随其后的随沅。
像带孩子看病的家长,他三番五次叮嘱:“医院人多,跟紧我,别乱跑。”
随沅抱着他昂贵的西装外套:“……”
到底谁是病人?
八点四十五分,蔺则清挂上点滴,右手握着手机打字,似乎在处理急事。
随沅没想到新的一天开局是在医院。爸妈太忙,周日提前给她过完生日后,就回陵市了。
她就是心太软。明明可以打车,再不济可以开他的车,甚至可以直接放任不管。他是老板,总会有人管他的。
算了。随沅安慰自己,就当二十块钱买个善举了,祝自己今天生日快乐。
这样想着,随沅站起身。
身旁人的一举一动都好比敲窗的雨点,轻而易举就能牵动蔺则清的神思:“你干什么去?”
随沅顿住:“给你接点热水。”
发烧的人要多喝热水,加快新陈代谢。
蔺则清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的身影。
随沅问护士站要了一次性纸杯,饮水机红灯亮起,咕嘟咕嘟,她站在一旁发呆,静等水烧开。
一大早输液室的人不算多,病人和护士进进出出。
此时,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从外走了进来,目光逡巡一圈,直奔靠窗挂水的爷爷而去。
爷爷精神矍铄,但貌似有些耳背,医生弯下腰,耐心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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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这回听清了,摆摆手复述一遍:“林医生,我晓得了晓得了,挂完水去门诊找你是吧。”
林医生点头,站直挺身,面容清隽温和。
临走时,他目光滑过饮水机处,眉头一皱,迟疑几秒,走过去。
“随沅?”
闻声,随沅回神,那双犹如两池秋水般的眼睛惊起诧异波纹:“云程!好久不见,我记得你不是在城南二院吗?”
林云程笑意明朗:“城南离家太远,年后我就申请调到这边来了。你怎么在医院,生病了?”
“不是,”随沅摇头,指了指那边,“是我老板。”
林云程把视线转向她指的地方,对方黑眸犀利地迎上来。
只一个照面,对方不是善茬的形象就暴露无遗,充满防备与敌意。
林云程收回目光,他并未过问太多,像聊家常般随意自然地问道:“努努最近怎么样,我记得梅雨天它总发病。”
红灯遽灭,随沅按下出热水的键,说:“今年暂时情况还不错。我给它买了保健品,平时也有注意食补,上个月体检,张医生说免疫力加强不少。”
两人有说有笑,氛围轻松愉快。
离得不算远,所以谈话内容蔺则清大致听了个清楚。
还有意外收获,他想。
nunu又是谁,和她住一起?
他们看上去好像熟得不能再熟了,但在第三视角看来,一点都不协调。
“哎哟小伙子你回了好多血,快别拉着个脸了,赶紧叫护士来处理!”输液沙发处传来一个阿姨的惊呼声。
随沅捧着热水,循声望去,微微拧眉。
林云程见状道:“既然这样,我先去忙了,改天抽时间我们一起约个饭。”
她点头说好。
错身没走几步,林云程又折返回来,轻声祝慰:“小沅,生日快乐。”
随沅一愣,软声笑道:“嗯,谢谢。”
等随沅回来时,蔺则清的输液管里,回血已经快要到调节器的位置了。
鲜红触目的血刺得随沅挪开眼睛。
她从小到大都怕生病扎针,尤其最怵回血,一看到就会产生手脚无力、无法逃离的感觉。
护士过来检查一番,滴速正常,手背也没有鼓包,她疑惑嘀咕,“奇怪,没走针啊,怎么会回血呢?”
“手臂放低。”她抬高输液瓶的高度,挤压调节器,正常后,对一旁的随沅交待道,“没事,应该是压着了,家属注意别让他折到输液管。”
蔺则清没作声,耳朵却动了动。
随沅将热水放在他右手边,然后坐到对面去,方便观察状态。
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多宽的过道。
平心而论,蔺则清实在是生得好看,这几年时间的洗礼下,五官轮廓也愈发深邃,气质成熟。此刻他眼尾微微耷拉,冷峻,颓败,消沉的柔弱感笼罩全身。
他没打领带,白衬衫松了最上面一颗扣子,干净利落的颈部线条埋入衬衫领口下。因为要输液,左臂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偾张紧实的小臂。
蔺则清似有所感地抬眼,狭长的眼紧盯着人时,会带上不经意的侵略性。
四目相对,他平静问:“前男友?”
至于为什么要说前的,因为他直觉就是。
男人一生病就容易动感情。除了老板员工的身份,随沅不想和他再扯上任何关系,于是点头承认:“对啊。”
胸口的闷气堆积着,发酵到临界点,变得尖酸苦涩,不断催促蔺则清张口发问。
好久不见……
明明他们也许久未见了。
蔺则清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能抵住出口的言语。
“那你跟我在一起时,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