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队,并没有出现精神图景暴动的迹象,是不是向导误报了?”哨兵面带犹豫地看向正在关闭失序锁的许晗。
“我入侵了向导精神图景。”
陆烬年在周遭倒吸冷气的声音中,拿过了那副冰冷的金属器具,卡扣“咔哒”一声合拢,金属骨架贴着他下颌的线条收拢,将他的下半张脸严严实实地封在里面。
“带走。”向导冷着脸下令,两个哨兵立刻上前,手铐发出两声清脆的“咔哒”声,陆烬年没有任何挣扎和反抗,全程配合,被哨兵们押着带离了疏导室。
确认陆烬年离开以后,救援向导转身快步走到许晗边上,复杂地看着许晗脖子上的失序锁:“需不需要去医院做一个全面的精神图景检查?”
许晗虚弱地摇摇头,畸变种临死前那股暴怒、绝望、疯狂的怨恨,几乎快让她的意识撑不住了:“我自己做疏导就可以,这次麻烦你们了。”
“你们两个守在这里,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周巡查长,您怎么来了?”救援向导见到周宁,脸上露出了恭谨而拘束的笑,行礼问好。
周宁站在门口,呼吸急促起伏,额角沁着一层冷汗:“你先去忙吧。”
“好的,周巡查长。”
“周姨,我没事的。”许晗清楚,自己失序锁的任何记录会直接同步到周宁的光脑,只是没想到周宁会来得这样快。
周宁没理会许晗的话语,强行进入了许晗的精神图景进行检查,确认没有危及精神图景以后,她对着身后其中俩名哨兵吩咐道:“等她完成自我疏导以后,立刻带她去医院做全面精神图景检查,结果直接报给我。”
“是。”
“这不是周巡查长吗?今天难得来一次疏导署,中午赏脸约个便饭吧。”
江鹤正立在疏导室门口,他五十出头,鼻梁高挺,唇线柔和,下颌轮廓仍保留着年轻时的锐利棱角,他穿着高阶向导作战服,肩章处绣着一枚S级等级徽记。
整个人往那一站,没有半分S级向导慑人的压迫感,反倒像一位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
“江署长。”本已经打算离开的救援向导,看到江鹤立刻又行了一礼。
周宁见江鹤出现在自己面前,也不准备再做过多的停留,她冷声嘲讽道:“我跟你可吃不到一起去。”
说完,周宁就带着剩余的哨兵,头也不回地离开疏导署。
江鹤没拦,只偏过头,看着周宁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沉了下去。
等周宁走后,他转头,视线落在许晗颈侧还亮着的失序锁上,对旁边的救援向导吩咐道:“来我办公室一趟。”
江若璎原本正趴在疏导室门口,探头探脑看热闹,江鹤一转身,正好逮住她:“妹妹,有空看热闹,不如多给你安排几个哨兵疏导?”
“别别别!”江若璎立刻摆手拒绝,飞快地关上疏导室门。
周宁留下的两个哨兵退了出去,一左一右守在疏导室门口。
疏导室终于又安静了下来,许晗按下了黑暗模式的按钮,头顶的灯光一盏盏的熄灭,百叶帘一点点遮盖住天光。
她撑着桌椅扶手,勉强站起,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等到整间屋子彻底被黑暗笼罩,许晗也像被抽掉了最后一口气,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跌进沙发。
她把自己蜷缩进沙发角落里,后背抵着沙发抱枕,膝盖收至胸前,下巴搁在膝上,双手抱住膝盖。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剩颈侧失序锁上那一圈红光,依旧在工作着。
许晗固执地睁着眼睛,病态地凝视着那红光在黑暗中,一亮,一暗,又亮一下,暗一下。
红光暗下去的那一刻,已经很久没听到过的声音,再度从脑海里翻涌上来。
“小晗,杀了我!”
许晗眼睫一颤。
“小晗,不要犹豫,动手。”
那声音太过于熟悉了,她记得那个声音的主人会让自己坐在他高高的肩头上看前面的表演,会问她今天晚上想吃什么,会在她生病的夜里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红光亮起,那声音陡然拔高。
“小晗,你睁眼看清楚啊!”
“我是你爸爸啊!”
许晗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红光再次暗了下去,疏导室淹没在黑暗里。
“小晗,快动手,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那声音带着血沫,焦急地催促着她。
许晗把自己缩得更紧,像要把自己缩得根本不存在般。
然后那个声音又变了。
变成了一个软软哀求的调子。
“小晗,我想活着......”
“小晗,我现在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你不能对我动手!”
红光明明灭灭,那两个声音还在脑海里争论不休,一会让她杀了自己,一会又说自己想活,一会在逼她动手,一会又在苦苦哀求她。
精神图景里,畸变种临死残留的怨念,混合着记忆深处的声音,在黑暗里搅成一团,她已经分不清哪句是污染物入侵产生的幻听,哪句是记忆里真实存在的话语。
许晗痛苦地闭上眼。
幽兰色的微光自蝴蝶翅膀中闪出,像在无边的精神暴乱中亮起孤火,风雨裹挟着污染物,狠狠打在这只蝴蝶身上,但蝶翼上的蓝光,反倒愈来愈亮。
许晗再度睁眼,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她净化完了陆烬年倒灌的所有污染精神力,向导等级如陆烬年所料般升到了C级。
空落落的胃一阵阵发虚发沉,她抬手按亮疏导室的灯,翻身在储物柜里寻找疏导署免费给向导提供的营养液。
门外值守的哨兵听到室内翻找的动静,指节试探性地轻叩门板,许晗按下了控制按钮,疏导室房门随即自动打开。
许晗拧开了瓶盖,仰头大口灌下一瓶营养液,粘稠微凉的液体滑进胃里,灼烧般的饥饿感才慢慢压下去,还是好饿。
她看了眼光脑上显示的日期:“麻烦你们送我回圣所,医院就先不去了,我自己会跟周姨解释的。”
两个哨兵对视一眼,确认完许晗当下的精神状态,就遵从了她的意愿。
姜武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满脸兴奋看着周围的建筑物,尽管他此刻在圣所迷了路。
“队长!”看见许晗的身影,姜武眼睛一亮,整张脸写满雀跃,连声音都在往上飘。
许晗看见他用力挥舞的手臂,笑着打了声招呼:“姜武你到圣所了啊,不用叫我队长,叫我许晗就行。”
“许向导,我总算进到圣所了!你都不知道,我在医院检查的时候,别提有多紧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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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武手舞足蹈地给许晗讲述他进入圣所的全过程,恨不能掏出一只录像带分享给许晗。
他得意地咳嗽两声,在许晗面前站定:“现在,我姜武,正式成为圣所大一D班的哨兵学生!”
“恭喜。”许晗很给面子地鼓了两下掌,“所以这位大一D班的哨兵学生,现在准备去干什么呢?”
“呃......”姜武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辅导员让我去领圣所开学礼包,但是许向导,你也知道,我是第一次来圣所,所以吧......迷路也是很正常的。”
许晗点了两下头:“确实,那我带你去学生服务中心,正好你也记记圣所的路。”
“好啊,好啊。”姜武愉快地跟上了她的步子,边走边继续跟许晗讲,他正式成为哨兵那天,父母脸上骄傲的表情。
许晗没有打断他,在旁边默默听着。
两个人路过训练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往日这个时候,还是有不少学生在此进行个人训练,可今天训练场的氛围却格外压抑。
姜武无意间转头看了一眼,脚步突然顿住,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眼。
一个穿着圣所常见作战服的向导,就直挺挺地跪在靶场边上,头低着,下巴几乎要抵到锁骨,看不清脸上神情。
姜武的语气里还带着刚入学,新人那种小心翼翼的困惑:“队长,这是......在干嘛?”
许晗顺着姜武的目光看了过去,这人正是之前在靶场上跟她们起过冲突的那个向导。
在跪着的向导旁边站着的,正是她开学当天的接引老师。
他微微弯着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在身前缓缓比划着,嘴唇上去蠕动,在劝着什么,又无奈地抬手拍了一下向导的肩。
可跪着的那个向导什么话都没有说,头低低地埋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不肯起身。
许晗收回目光,带着姜武继续往前走。
姜武小跑两步跟上来,他察觉到了许晗的情绪不高,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回到寝室,许晗就看见了江若璎满脸怒容地坐在椅子上,她连作战服都没有换,胳膊抱在胸前,看见许晗进来,她立刻开口:“林霜有联系你吗?”
许晗低头划动光脑屏幕,林霜竟然奇迹般地没有发任何消息:“没有。”
江若璎继续坐在原地,兀自生着闷气。
许晗坐到自己的椅子上,继续往下翻这几天堆积的消息。
疏导署的提成到账通知跳了出来,像许晗这种还是圣所的学生,不是疏导署固定坐班向导,没有基本工资,每完成一次哨兵疏导,就算一次疏导提成。
一笔疏导哨兵的提成,大概是她以前去工会接三次任务的钱。
许晗把陆烬年的疏导费原封不动地转了回去。
继续往下翻,是D班的实战训练群。
一长串未读消息,她点进去,发现实战老师发了他和陆烬年一起写的内容,给每一个人都标注了本周实战表现的优缺点分析,以及后续的提升建议。
许晗正认真地看着自己的提升建议。
“许晗,你在听吗?”江若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许晗转过身:“怎么了?”
“林霜她竟然会为了那个辱骂过我们的向导,跟我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