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把快要畸变的陆烬年放在污染区,白塔不能再多一名S级畸变种。
这是许晗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旧世界的第N次世界大战中,各大洲彻底撕破底线,向着对方投射脏弹,巨量放射性物质入侵整个陆地和海洋。
轻度污染物诱发人类基因发生改变,三成人口觉醒向导与哨兵天赋,而直接遭受重度污染物的哨兵,则沦为初代畸变种。
畸变种自身没有繁衍能力,只能依靠污染现役哨兵完成畸变来扩充族群,以人类乃至同类为食。
向导与哨兵携手建立白塔,庇护残存人类。
数百年来,白塔与畸变种战火不断,伤亡惨重。
直至近一百年,白塔战力持续衰退,只能筑起高墙防守,源核畸变种虽不再发动大规模攻势,可一旦再出现一个陆烬年这种级别的畸变种......
所以就算陆烬年就算要死,也得套上失序锁再死。
这是最理智的判断,也是每一个白塔战士都该有的判断。
可眼下有一个无解的难题,她现在根本打不过陆烬年。
她的向导天赋尚未复苏,精神图景破损残缺,连一丝可供调动的精神力都感知不到。
更何况刚才是陆烬年出手救了她,若非对方及时赶到,许晗这会已经埋骨污染区了。
一边是理智驱使她必须动手,一边是悬殊到无法逾越的实力差距,还有一笔沉甸甸的救命恩情压在心头。
许晗强行压下脑海纷乱的思绪,嗓音沙哑:“你是为了救我来的吗?”
陆烬年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无聊的问题,嘴角维持着嘲弄的弧度:“怎么可能,我只是在污染区闲逛,恰好碰到了你的队友,他们吵死了,一群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我来救你。”
许晗松了一口气,队友们还活着,这真是太好了。
就在这时,她的光脑突然震了一下。
规则区内会屏蔽全部外部通讯,所有讯息都会被拦截隔绝。
此刻她刚离开规则区的范围,通讯信号恢复,积压的消息一股脑推送进来。
她低头看过去,是队友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最早已经是昨天下午,自己跟姜武在梦境里面滞留了这么久吗?
从一通通未接语音通话,到一条一条的文字,末尾几条语音甚至带了哭腔,一遍遍追问她的位置,让她看到消息立刻回复。
然后她看到了另一条消息,发送的人头像一片纯黑。
第一条只有孤零零一个问号。
隔了一天,第二条:你在哪?
许晗抬起来,正好撞进陆烬年的视线,他也在看她。
陆烬年别开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反正我都要畸变了,顺路救个人而已,别想太多。”
许晗没接话,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这声冷淡的回应让陆烬年不耐地轻啧一声,精神污染的烦躁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最初收到那些消息的时候,陆烬年正在办公。
光脑屏幕亮了起来,弹出几条来自许晗的消息。
他瞥了一眼,是某种堪称土味的肉麻情话,文笔拙劣得像是摘抄三流言情小说,紧随其后附带一张天空图片。
陆烬年盯着那段情话看了几秒,面无表情地把它们复制进了浏览器。
搜索,回车。
结果跳出来的第一条,就和许晗发来的内容一字不差,连标点符号都原封不动。
陆烬年扯了一下嘴角,他把搜索页面关掉,点开了那张天空照片。
照片倒是现拍的,也算是有点诚意。
沙发上的老虎正慵懒地趴着,前爪往前一探,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尾巴尖惬意地勾了个弧度。
接下来的几天,许晗的消息断断续续发来,情话照旧是复制粘贴的,天空照倒是每天换一张新的。
陆烬年每次都嗤之以鼻地扫完情话,偶尔还会在心里评价一句今天的云不如昨天的好看,然后面不改色地继续工作,一条都没回过。
到了第四天晚上,光脑安静了。
陆烬年正在处理手头的文件,瞥了一眼屏幕,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
他放下光脑,继续看下一份报告。
按日程推算,许晗的任务应该已经结束,该返回白塔了,没发消息大概是因为先回去汇报任务了,应该等一下就会给自己发消息来约自己见面,自己该穿哪套衣服了呢?
嗯?怎么会想这种东西,难道她约了我就一定要去见吗?
陆烬年故意把光脑放得远远的,继续工作。
零点。
陆烬年躺下,关灯,黑暗中他闭着眼躺了十分钟,又睁开。
许晗这人怎么回事?回白塔了至少该发条约见面的消息,这是追人该有的态度吗?第五天了,连个动静都没有,是忘了还是不想追了?
他把光脑捞过来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提示。
陆烬年面色沉郁,熄灭屏幕,把光脑放到床头柜上,关灯,翻身,睡觉。
凌晨一点。
房间里静得只剩陆烬年自己的呼吸声,他认命地点开光脑,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微微眯眼,他打开和许晗的对话框,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很久,最终敲出一个问号发送出去。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从胸腔往上涌,他在干什么?大半夜不睡觉等着别人发消息?他陆烬年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光脑被重重地扔到床头柜上。
第二天早上,陆烬年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光脑,消息提示栏空空如也,和许晗的对话框里只有他凌晨发出去的那个孤零零的问号,对方没有任何回复。
很好,非常好。
陆烬年把光脑戴回腕间,起身换衣服洗漱,周身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低气压。
怎么会有人追人追到一半就半途而废的?前几天消息还在不停地发消息,这两天说断就断,连个交代都没有。
他皱着眉扣好衣领的扣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他反思了一下,是不是自己太高冷了,许晗的消息一条都没回过,换谁大概都会觉得没戏,也不是她的问题。
以后......还是回一下好了,好歹敷衍一句“嗯”什么的,又不费事。
换好衣服,陆烬年出了门。
脚步却莫名其妙拐到后勤部门,陆烬年心想想着反正来都来了,随口问询一句也很正常。
他站在后勤问询台前,对上工作人员亮晶晶的探究目光,东拉西扯说了一堆无关公事,最后装作随意,问了一追许晗的归队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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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勤的人查了系统,抬头回应:“许晗?按理来说,按任务时限昨天就该带队返程,但至今还没有来答复,可能有事耽搁了。”
后勤的人后续还说了什么,陆烬年也没心情去听了。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装备室里。
作战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全副武装的样子,愣了一秒。
搞什么?
他又没有任务,换作战服干什么?总不能是真的要去救那个小骗子吧?
那个情话都懒得自己想,只会复制粘贴敷衍他的小骗子。
起码天空是自己拍的......
反正自己也快畸变了,最后做个好事罢了。
做好事,他陆烬年何时会大发善心救人?
好吧,是救过一次,但那次明明是那个小骗子自己将畸变种群引到自己的临时驻扎地,他根本躲不开,跟现在情况根本不一样。
陆烬年沉着脸站了片刻,像是在跟自己做最后的思想斗争,目光扫过面前的武器架。
他抬手绕过了那些常规武器,一把拎起火箭筒,往肩上一扛,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可现在这个满口假意的小骗子,竟然还打算恩将仇报,持剑相向!
陆烬年整个人不爽到了极点,冷眼看着许晗握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剑,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不足一臂,阳光和阴影的分界线恰好落在他们中间。
许晗站在光里,看着阴影中的陆烬年,神色无比认真:“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陆烬年低头看她,眉梢轻挑,带着几分戏谑:“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
“不能,这里是污染区,说什么都会被欲听见。”
许晗说完,低头在光脑上操作了一下。
“你走出规则区再看看。”
陆烬年没动,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许晗脸上,带着审视和怀疑。
转念一想,反正都是最后一次了,一个能打一点的普通人还能杀了自己不成。
看一眼消息,也不会出什么事。
陆烬年表情阴沉地走出阴影,等待了几秒,光脑消息加载了出来。
许晗:跟你接触可以恢复我的向导天赋,你跟别的向导匹配率都是0%,但也请试试我这个最后的希望。
陆烬年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
精神污染带来的那种针刺般的疼痛还在太阳穴里跳动,耳鸣声还在响,但这一切好像都被这三行字推到了远处。
他的思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把过去所有的疑点一块一块拼了起来。
原来从头到尾,她做的一切,那些看起来像是追求的动作,那些笨拙又执拗的接触,全是因为自己能修复她的向导天赋。
他就说嘛,从前在圣所完全漠视他的人,现在又突然靠近自己,主动凑上来诉说喜欢自己,果然是别有目的。
反正自己也一直看得通透,只是感觉有些被人利用之后的不爽。
“小骗子。”
许晗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她站在规则区的边界上,满身血污,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的光坚定得像一把淬过火的刀。
“那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去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