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扑在拉煤火车货箱箱壁上。
盖得严严实实的煤堆底下，废弃铁皮和纤维袋卷吧成圆管，勉强构筑出可藏身的空间。歌啸缩在其中，被硫磺味儿和尘锈、机油尾气混合气味熏醒时，只觉头晕脑胀。
太阳穴鼓胀着，压住嗓子里干痒难耐的渴意，混乱意识惫怠着零散归位。在理智指出自己可能遭到拐卖前，星点记忆逐渐亮起来：她是主动到这里来的，前不久还去军方那报了备。
歌啸动动手指，轻轻缓缓吸吐空气。一些待办事项在她脑子里出现，自己的奖学金还没发放，有个大导已经准备破格带她一个大二生……然而现在，她显然放弃了以上光辉前途，毕竟迪米娅回廊臭名昭著、战火纷飞、是有名的国际三不管地带，来得容易，离开难。
车一靠一靠地停了。
歌啸耳朵灵敏，听到距离自己这截车厢前不远处有人下来，叽哩哇啦连串弹舌音后，梯子靠到车壁上，有工人爬到煤堆上，挥舞着铲子铲煤，很快挖出藏身其中的人。工人拽她出来。
她觑眼周遭，后面有几截车厢也有被挖出来、和她同款黑色伪装、护具包得严严实实、不露五官的“偷渡客”。工人眼睛很老实，半眼不多看，指着梯子，让歌啸先下去。
深夜环境温度要比煤堆要低上十来度，歌啸深深吸气，总算呼吸顺畅。
管事的站在占地仅两平米的火车站点处，赶羊样让他们赶紧走，手指向荒郊野岭，杂草刺在石头缝里，不见其他人影。
歌啸在最前，走时脑袋还是瓮痛，潜意识已经坚定了当下是自己的安排，歌啸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她脑筋急转：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不来这里的事情。
一动起来，衣袖就有点磨痛，她抬起右手，有张地图贴手腕而叠，A4纸大小，南部用红笔画了两个圈，分别是是她现在的位置和目的地，相隔七八公里。
几人都保持距离，沉默地走着。行进约半，最后侧身量挑高健壮的男人出声：“虽说大家出发之前都在军方那里留了名，是通过千挑万选的能人、体术和脑力并存，但为保险起见，若是哪位愿意，可以和我互通暗号。如发生紧急情况，起码能保证上级尽快得知各位的状况。”
正值壮年，他声音低沉有力。
歌啸大部分事情都还记得，唯有最近的事情全然空落落，细节完全断片。面罩遮挡下，没人能看到她神情带着困惑：要搏命是正常的，但暗号？是字母、中文、还是数字？
她倒有心为自己留后路，惜败混沌记忆，只能缄默。
最右侧女性身影矫健有力，发言沉着。她是唯一接话的：“我没什么话可留。不过还是提醒大家，离开的车最快也要三个月后，诸位这段时间务必保全自己。越混乱的地方，越万事无眼。”
最左边的男性个子略矮，肌肉虬然，显然也是练家子。他只沉默，不说话。
歌啸走在体术大师们之前，忍不住视线下溜：她是标准的肌纤维纤长类型，在长跑类运动中还算有点余裕，理论上来讲，遇上爆发型争斗，别说过招，对上就认输这点时间都够她死三个来回了。
“通过千挑万选”？“体术能人”？有这回事吗？身上裹着层层衣物，歌啸有点疑心自己身上有点猫腻。一注意才发现，她大脑与动作契合度依旧，不过当下腿脚轻便，除了脑袋沉重之外，双肩包约莫有三十多斤重，竟然不坠肩膀。
确实……是有哪里不太一样。
见另外两人不说话，男人也不在意，只再次提醒：“这边没信号，手机、电脑都不通用，迪米娅回廊太大，恐怕一别就没办法再见。但将行好事，要记得出发前我们说过的誓言。”
歌啸更是不记得宣过什么誓，她注意力在前半句话上。时常有新闻提及迪米娅地区遭受何种恐袭，又发现什么矿产，倒没哪家媒体提过此地断网、无法通讯。她暗暗纳罕，耳朵竖起来，只盼着男人再说点什么。
没手机事小，这空空如也的大脑如果片点消息都不知道，才是最大的问题。
只是男人只留下句“言尽于此”，而后便不再出一点动静了。
约莫半分钟，歌啸才反应过来身后寂静，男人已脱离四人行进路线。见她回头，另两侧黑衣人便也回头看，野外空旷，竟然是神不知鬼不觉离开了。
又走几百米，矮个子男人拱了拱手，也不管是不是有人没看见他动作，向着左侧而去。
然后是女人，分向右侧。
只有歌啸一路直行，来到迪米娅回廊南部边陲小镇：刻伊塔尔。
小镇镇中钟楼约莫六层楼高，矗在矮自建群中间，鹤立鸡群，还没进镇就能看清时间，倒也算方便。
绕过镇口石碑，镇左就沉默地落在歌啸眼底。灰色砖瓦沿着土路延展开来，连着把老天也染上青灰破败颜色，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天空和镇子的分界线在哪里。
清晨的风带点土腥味，云彩扯了碎黑棉花，分而遮住像布漏洞透光的星子。歌啸站定，确认没走错，这才迈步而入。
地图圈起来处有行小字：找BSC训练基地南部分部乌女士。
低头看地图时，歌啸总觉得有蛛丝状在身上的感觉，不怎么舒服，她忍耐了会儿，才转头探看情况，然而一抬眼，就猝不及防和一双眼睛对上视线。歌啸移动视线，发现砖瓦房窗户后有不少居民都冷眼在看她。毒蛇状窥伺每个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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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啸：“……”
她刚才以为自己眼花，头扭回来才意识到，那种让人只觉不适的眼神，在和平地区只有极端案件的凶犯身上才有，而这里，户户窗后都是这样的眼神，仿佛她不是活人，而是条行将被分尸活剐的待死之鱼。
只是她第一次见识，反应慢了点，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在夜色烘染下更加漆黑幽深，和镇民对视时无半点惧意。
肆无忌惮的眼神见状，纷纷缩回阴影中。
再走几步，有蓝底黄字尼龙布招牌立在某间门外，“BSC”三个字母纯手写。在这灰得千篇一律的镇子里，有点颜色已经显得很有格调了。
歌啸抬手，敲门。
来开门的是个小童，辨不清男女年纪，左手持一把血渍干涸匕首，姿势标准，似乎随时准备突袭。
见她全副武装，更警惕了些。
不知道小童能不能听懂，歌啸选择用英语问：“乌女士在这里吗，我有预约。”
右耳酷似助听器的破烂仪器灯或长或短闪上几回后，小童吐露露回了串什么，歌啸没听懂。她不想挨脏匕首捅，见小童还盯着自己，灵光闪现，交出指引自己来的地图。
小童见她上道，点头，接过地图后在白边上扣扣索索，未几，地图侧边显出阿拉伯文来，还有类似签章的痕迹。
然后才把人迎进去。
匕首被小童当门闩锁好门，地图也被捧着，小孩柳絮样飘上拐角楼梯。
歌啸被扔在门口，很有眼力见地没跟上去，她左右看看，还是决定不擅自坐下。
乌女士多半在她敲门时就醒了，下来得很快。她一米八多、红头发，蓝绿色眼瞳混着熬夜血丝，鼻梁挺，嘴唇薄，不知混了几国血，身着血红色枫叶花纹衣服。歌啸脑门一凉，乌女士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已把她面罩摘下来。社交距离被强行压缩，乌女士犀利尖锐的面孔正用表情评判着她。
歌啸被身高和气场压得有点喘不过气，直到人又飘远，给歌啸低头的空间，才发现乌女士穿着木屐。
走路却一点声音都不曾发出。
乌女士开口，竟然是地道川赣口音：“我叫乌行湘，来往的都喊我乌姐。你是歌啸是吧？啧……和视频电话里气势不像……”语气显然是认得她。
还不等歌啸开口，乌女士又说：“是失忆了，没错吧？你说的，到这边会忘掉一年的事儿，今年是2XX3年，看看对不对得上号。”
打乌姐开口，每句话的信息都在冲向歌啸预设以外的内容，她呆了。
过了会儿，歌啸才期期艾艾地张嘴：“啊？”
什么都不知道就莫名其妙大了一岁，这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