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外面弥漫着厚厚的迷雾,能见度极低,只有海水涌上结界的时候能看到水中游荡的黑色水怪,除此外入目只有连成一片的白。
这幅场景像在梦里,裴迟钰差点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季凝霜显得很冷静,甚至语气中藏着微不可察的雀跃:“裴师兄,事到如今,我们好像只有第二条路可以选了。”
四面八方都被迷雾包围了。
据武海平所说,迷雾仿佛没有出口的迷宫,所以按照原路不一定能回到凌霄派,反而可能会被困在雾中。
若是一个人单独行动,哪怕被困死在雾中也不会有人知道,两个人一起行动好歹还有个伴。
乡民借了一条渔船给他们,出海之前季凝霜只给自己留了一瓶药,将剩下的全部留给乡民。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离开这个结界。”
乡民们点头表示知道了,他们戴上面纱,站在岸边目送他们的船驶入迷雾,一瞬间就没了踪影。
海上迷宫难以辨别方向,更难找到出口,周围除了雾瘴就是海水,根本分不清方向。
裴迟钰用法术催动渔船直线前进,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他们还在这片雾里,看不见一点海岛的影子。
渔船在法术的驱动下行驶得很快,按照估算的距离现在应该已经到海的中心位置,就在琼州岛附近,但是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季凝霜戴着面纱坐在船上,伸手去碰海水,一大团黑色的物体向她的手指聚集,她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正把她往下拽。
她立即将手抽出,说道:“我们应该是被困在迷雾里了吧。”
渔船虽然一直在走直线,但是很有可能其实是一直在原地打圈。
“这里一定有出口。”裴迟钰说道。
季凝霜盯着海里的水怪,“你说我们要不要相信武海平的话,然后让水怪带我们走?”
裴迟钰点头,“可以试试。”他将渔船停了下来。
没了法术加持,渔船本该停在水面上不动,船底的水怪开始动了,它们在底下牢牢地扒了很久,但是抵不过裴迟钰的法术。
现在水怪可以肆无忌惮地将船运往自己想去的方向了。
船重新开始行驶,这次的速度很慢,穿过一片迷雾后又是一片迷雾。
四周静悄悄的,既没有水怪尖厉的嚎叫,也没有汹涌的波涛,身旁是船划过水面时泛起的波纹,响起连绵不绝的潺潺水声。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这一刻显得如此安宁,有一种他们不是身处险境,而是在游山玩水的错觉。
过了一会儿,季凝霜说:“裴师兄,如果我们永远在这片迷雾里出不去了该怎么办?”
她摸了摸耳边的传音铃,“连消息都传不出去,恐怕我们死了都没人来收尸。”
她现在总算是明白了,传音铃这装饰性大于实用性,最大的作用就是告诉别人——看,传音铃,凌霄派的。
至于真到了该发挥用武之地的时候,传音铃就要失灵了。
这话说得丧气,裴迟钰依旧淡定,从空间袋中拿出一张绿色的保命符,这是是巽阶弟子才能得到珍贵道具,不到关键时候不会舍得拿出来用。
“我还有一张保命符,不会让你那么轻易死的。”
渔船忽然撞上什么东西,水怪一哄而散,船再次停下,季凝霜看见水上浮着一个男人。
裴迟钰将男人捞上来,发现这人居然还有气,他吐出一团黑色的东西,是水怪,离开了水的水怪就像一团干巴巴的水草,完全丧失了行动力。
男人剧烈地咳嗽两下,虚弱道:“谢谢你们救了我,我叫武海平。”
季凝霜看了裴迟钰一眼,他们对眼前这人的身份保持怀疑,正常人在海里怎么可能活这么久?
季凝霜道:“原来你就是武海平,你还活着,你弟弟小武被你吓坏了,你的家人都很担心你。”
武海平愧疚道:“都是我不好,家里人肯定被我吓坏了,不过使者真的带我找到了仙岛,我想回去告诉他们我没有说谎。可惜使者没办法送我回到海湾乡,所以我差点溺死在海里,幸好遇见二位,二位是从海湾乡来的?不知能否带我回去一趟?我想把一家人都接到仙岛上。”
裴迟钰道:“回不去了,海湾乡被雾瘴包围了,你弟弟也差点被瘴气害死,只要离开海湾乡就会立刻毙命。”
武海平摇头,道:“不,不会的。来到仙岛就不会死,这根本不是有毒的雾瘴,只是掩护仙岛的障眼法而已,只要心足够诚挚,就能通过神女的考验。”
季凝霜问:“你知道去仙岛的路,能不能带我们去岛上看看?我们也被困在这迷雾中了。”
武海平高兴道:“太好了,原来你们也在找仙岛,我可以为你们引路。”
他坐在船头,裴迟钰站在他身后听从他的指示开船,季凝霜坐在船尾盯着后面的情况。
过了一段时间,船身轻轻撞在坚硬的东西上,他们终于靠岸了。
裴迟钰说:“你说的神女呢?”
武海平踏上海岛后仿佛回到家一般,欣喜难以自抑制,道:“我领你们去她。”
岛上的迷雾依旧很浓,伸手几乎不见五指,他们三个挨得很近,否则可能一个不留神就会走散。
这是一座小岛,面积不大,一天内就能从岛的这头走到那头,他们在海岸边停下,前面有一座狭窄的木桥,连接着两个岛。
武海平指着海的对岸说道:“神女在对面的那座岛上,穿过这个木桥就到了,你们走前面吧。”
木桥的大部分身躯被浓雾掩盖了,看不见尽头在什么地方。
裴迟钰让季凝霜走在前面,他则夹在季凝霜和武海平中间。
这座木桥年久失修,踩在上面会发出很大的声音,有的木板已经发霉腐朽,随时有可能断裂。
季凝霜在前面带路,她走了很久,除了迷雾还是迷雾,看不到任何新鲜事物,她问武海平:“还要走多久?”
武海平回答说:“快了。”
季凝霜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裴迟钰问:“怎么了?”
季凝霜将双手举至胸前,往前推了推,雾气在前面化作了一堵实心的墙,让她没办法继续向前。
“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木桥很窄,裴迟钰只能贴着季凝霜探过去,他同样伸出手,也感觉到那股阻挡着他们的力量,有人在这里设下了结界。
裴迟钰转过身,道:“死路,你是故意的?”
从武海平提出要走在最后面的时候裴迟钰就发现不对劲了,木桥的宽度只能容许一个人通行,武海平站在后面挡住了他们的退路。
武海平摆了摆手,无辜道:“仙君,误会啊,心诚则灵,这只是神女对你们的考验。”
季凝霜将霜玉剑拔出来,武海平的眼睛亮了亮,霜玉剑在雾墙上划出一道空隙,但是雾瘴是流动的,缺口很快被新的雾填补上。
不过在结界出现短暂空缺的时候,季凝霜透过缝隙看到了结界内的景物,她的视野短暂地变得开阔,那里面没有雾瘴。
武海平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
“原来是两个废物,真是让我白高兴一场。”
裴迟钰眼疾手快,抽出溯月剑刺向武海平的腹部,他的身体立刻雾化,剑砍到的是空气。
武海平与背景里的雾瘴融为一体,裴迟钰身前的雾瘴忽然幻化出一只手,对准了他的脖子。
他下意识挥剑,那只手没有实体,轻易穿透溯月剑,情急之下,他拉住季凝霜的手原路返回。
雾瘴中伸出上千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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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住他们的去路,雾色越来越浓,裴迟钰与季凝霜并肩而立,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脸了。
吸入肺部的每一缕雾气都如同小石子一般堵塞在身体里,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
是雾妖在吃人。
裴迟钰将季凝霜的手握得更紧,一道绿色的光芒穿透雾瘴照进她的眼睛里,那道光没入她的眉心,她的呼吸重新变得通畅。
然后她听见轰的一声,玄铁斩断了腐朽的木桥,她和裴迟钰不受控制地急速下坠,雾中伸出无数只手试图阻止他们的坠落,如利刃般从裴迟钰身上剮过,但终究是徒劳,只能任由他们沉入海中。
一入水,密密麻麻的水怪游过来,它们闻到了裴迟钰身上血的味道,控制不住地颤抖,身躯变得越来越巨大,在海底引起一场山崩地裂般的海啸。
水怪的每一根触手上都遍布尖刺,他们被困在无尽黑暗的牢笼里,尖刺靠得越来越近,试图缠住他们的四肢。
裴迟钰用身体护着季凝霜,尖刺从他的后背还有大腿捅进来。
裴迟钰引剑砍断尖刺,溯月剑在水中快成残影,四周的水怪同时顿住了动作,它们的身体霎时间变得四分五裂。
流出来的血吸引了更远处的水怪,裴迟钰抓紧时间抱着季凝霜游到岸边,将水怪甩在身后。
季凝霜有保命符护体,一点伤害都没受到。
裴迟钰的情况就没那么好了,他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好几道不同程度的伤口,腿上的伤最严重,甚至隐约能看见皮肉之下的白骨。
天色越来越暗了,等月亮出来后,海边就要涨潮了,他们必须尽快远离海岸。
季凝霜想将裴迟钰拉起来,裴迟钰却摇了摇头,说:“我走不动了。”
季凝霜当然不会留下他一个人在这,她想将裴迟钰背起来。
裴迟钰不知道在闹什么别扭,死活不肯配合,声音轻飘飘的:“别白费力气了,你带着我,只会是累赘。”
季凝霜无奈地看着他,正想打晕他然后强行把他带走,却听见他又轻声说:“我不值得你救。”
季凝霜看着一波又一波离他们越来越近的浪花,岸上的鲜血对无法离开海水的怪物有着强烈的吸引力,它们拼了命地想要到岸上来吞噬掉自己的食物。
她忽然感觉到心里有一股无名火起,她冷着脸,声音染上怒意:“裴迟钰,你把唯一的保命符给我用难道就是为了寻死吗?”
说完后,她先愣住了,自己这是怎么了?看来明昭前辈说的真的很对,和人类在一起厮混久了很容易被同化,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
裴迟钰也是一愣,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琼州岛吗?”
季凝霜没法给他好脸色,呛道:“为了来送死?”
裴迟钰说:“我知道母亲和她义母的消息了,她们曾经在琼州岛生活过。”
季凝霜心里掠过一个猜测,她努力抑制住内心的震惊。
裴迟钰继续道:“她的义母就是凛族妖女明晔。”
季凝霜的胸口剧烈起伏,她深呼吸,道:“然后呢?”
轮到裴迟钰惊讶了,他问:“你不害怕吗?”
凛族与神脉一同现世,一开始人们理所当然把凛族看作半神族。
但是在季珩为了救世通过神脉的重重试炼后,凛族却趁人之危将季珩打成重伤,令他折损半数修为。
凛族因为一己之私导致神脉被封印,差一点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所以后来的人提起凛族就会觉得他们既可怕又可恨。
季凝霜挑了挑眉,淡淡道:“明晔的坟头草都已经两米高了,我为什么要害怕?”
她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裴师兄,就算今天你说你是妖,我也要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