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朔野长歌 > 12. 招降
    毡帐内生了暖炉,煮上羊奶,香气四溢。林婴抬眼,那件因沾满血渍而变得冷硬的里衣被换掉了,身上穿着漠珩特有的服饰。

    大大小小的伤口已做了处理,包扎得极为细心。

    泼墨的长发散在肩头,少年脸上带着狐疑,劫后余生收敛了几分傲气,难得的温和。

    额日勒格悄悄在门外看她,一手端着汤药,一手掀着门帘,呼吸稍滞,仿佛此刻自己还握着她的手臂。他看到林婴醒来,不自觉露出一抹笑。

    晕倒的这几天侍女帮她清洁了身上的血渍,很清新的感觉,林婴缓和了很多。毡帐的布置很温馨,寻常人家的用具备全了,锅里的羊奶冒着热气,墙上挂着一些骨制饰品。

    她身上盖着柔软的丝锦衾,里面填了羊裘,少了皮毛膻味,质地光滑,很舒服。

    林婴指节停顿,呆愣住,明明几日前自己还和几位同袍挤在狭小肮脏的屋子里,脓血的铁锈味变成了香甜的奶味。

    她偏头向外,看见了那里的额日勒格,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额日勒格同样身子一顿,他无声进来,默默放下汤药,背对着林婴又出去了,什么话也没有说。

    后面进来一位胡人侍女,她端了些饭菜,喂了药又给林婴斟上热气腾腾的羊奶。

    东西喂到嘴边,林婴犹豫着才慢慢开口,热汤浸入,香气环绕,她许久没有这么平静地感受生活了。

    林婴想问些什么,但她不会胡语,只好作罢。待吃完了东西,她闷头躺在床上,满脸不可置信。

    额日勒格如今的态度,是要招降让她为漠珩效力不成?

    脑海里回荡着那日额日勒格的讥讽,将她形容为一个冲动惹事的混蛋指挥使,平白带着好些人送死又伤了他们漠珩的姐妹兄弟。他嘲笑她的愚蠢无知,又怎么会招降她?

    事已至此,林婴再追究军队里谁的过错也无用了,她只想带她的几位同袍回家。

    西北的春天虽已回暖,却仍旧寒冷。她在毡帐内转了转,自己原先穿着的大氅也被洗净放好,她披上衣服,却没找到自己的鞋子。

    伤病未愈,她面容消瘦憔悴,屋里只有些喝的水,林婴很想洗把冷水让自己清醒一些。

    那几个和自己一样活下来的姐妹兄弟,林婴想见见他们。

    终究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林婴不甘,轻轻叹气。她脱掉了自己的衣裳,换上了桌子上的漠珩服饰,很明显,这是额日勒格给她准备的。

    门外守了人,和沈琰说的一样,额日勒格有意让他们汉化,简单几句汉语他们听得懂。

    “带我去见贤王。”

    林婴裹紧了衣裳,衣服保暖性是够的,但防不住心底的冷。

    回到了当初他们扭打在一起的王帐。沾有血渍的兽毡被换掉了,王帐布置仍旧威严霸气。

    林婴进去时,额日勒格没有坐在王座上,而是静立在中间。

    他头戴貂皮尖顶毡帽,内穿羊毛厚襦,外罩左衽裘袍。额日勒格身姿端正,表情严肃。

    林婴施了一礼,很是恭敬:“大梁西北军指挥使钟离婴,见过贤王。”

    那人凛若冰霜的脸上有了一丝动容,轻呵一声,柔和了很多。

    额日勒格遣退众人,王帐内独留他二人。

    他淡淡开口,“指挥使以前不在京城,在哪里生活?”

    林婴想过他会问的各种问题,也准备了相应合理的回答。如今这话,林婴抬眼,心中疑惑不已。

    “庆州。”

    这些京城里公开的消息,她没有必要瞒着。

    “钟离婴。”他一字一顿,修长的手指摩擦着下巴,问:“曾经叫什么名字?家中还有谁?”

    “我自幼跟着师母长大,原先没有姓氏,有一个名,就是如今的婴。后来寻回家人,有了姓氏,改作钟离婴。”

    林婴牵挂着自己几位同袍,先前以为活不了冲动了些,如果可以她至少得让他们活着回去。

    一改往日的冲动任性,她每一次回答都很认真细致,多余的话也不再提及。

    “婴?”

    额日勒格接连念了几声,微微点头。

    据说,额日勒格曾作为质子来过大梁,不过这些事考究不起来。

    他应该是喜欢大梁的文化的,至少是认可,不然不会让漠珩汉化改革。

    她的名字很新奇吗?

    应该不值得这位贤王细想吧。

    林婴摩挲着掌心,呼吸也极为克制。她想,可能额日勒格也没有她想象中这么通晓汉文,他也许并不了解自己的名字。

    婴,他会理解成什么?是一个初生的孩童,还是不怀好意的进犯……又或者和她想的一样。

    话锋一转,他终于回到林婴准备好的正题上。“我很想知道,那夜为何要带一支骑兵突袭?”

    林婴的回答并不理想。人在敌营,要回到大梁,她还要考虑沈琰,考虑姜堰。她们两个将自己推向这个水深火热的境地,突袭不是她的选择,是军令。

    理由她只能胡诌:“初上战场,凭出身得到了高位。德不配位,纸上谈兵便自诩通晓兵法,冲撞了贤王。”

    “我自知犯下弥天大罪,要杀要剐,给贤王赔罪了。”

    她嘴角抽搐,说话带着喘息,“只是我几位姐妹兄弟,他们是无辜的。我将一行人带出,平白送了性命。是死,我知对不住他们。”

    拳头捏得很紧,指甲镶在肉里,留下重重的血痕。林婴浑身冷汗,再说不出话来。

    “你知不知道,那夜死的不止你大梁百姓?”额日勒格难掩心中怒气,霎时又收了口没再说下去。

    “所有罪过在我一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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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死后,哪怕曝尸三日,做成两脚羊也无怨言。”林婴知额日勒格不痛快,搬出了她素日里的巧言令色,“我虽不才,但知道战事明面上是两国百姓交战,但说来还是领兵者一念之间。作为士兵,他们没有选择,违抗军令要受罚,只能跟着我上战场。”

    额日勒格脸上青筋突起,紧闭双眼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若回到大梁,你还想做什么?”

    林婴释然一笑,“我从未想过自己可以活着回去。按贤王的理,我是没有领兵作战的能力。如果可以,早日回到庆州,碌碌无为过完这一生吧。”

    “我记得你,那日在市集将我打伤,武艺不错。但我认识你更早,在……”他顿了顿,“姜堰狂傲,她看不起漠珩的人。南图一战,大梁选择迂回作战,领骑兵突袭的是她。后来听说,骑兵其实在草原迷了路,是叫了一位胡人带了路,你们才得以按期汇合。”

    “我问过那次作战的将领,他说她见过你。”

    “小小一支骑兵,除了骑侯姜堰,再有一个指挥使钟离婴,还能有哪位将领。背后出招的人是你?”

    额日勒格猎鹰一样的眼神锁死在林婴身上,狠厉果决,带着常年作战的尖锐敏感。

    “武艺,谋略,指挥使都不缺。怎么偏偏在那夜犯下这等蠢事。”

    “贤王想要什么?”

    林婴自知被识破,一时摸不透他的心思,干脆直截了当地问他。

    “呵,指挥使这么聪明,算不透人心吗?”

    “大梁那群人,根本没有打算让你活着回去。至于你口中的同袍,牺牲品而已。”

    林婴知道军中有人要害她,但因未下定论,她仍抱有幻想,这话从额日勒格口中说出,太犀利太伤人心。

    她根本无法反驳。

    “那些人,我会照常送去北漠。”

    北漠荒原,苦寒之地。他们去了那成为贵族的奴隶,艰难生活,只怕活不了多久。

    林婴喉咙发痒,眼眶红了,踉跄几步。

    额日勒格的声音慢条斯理,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你不相信他们会这么做?想回到大梁?”

    林婴不作声。

    见林婴状态不对,额日勒格没有将安排说完,道:“你伤未痊愈,先回去,日后我再寻你。”

    “贤王肯放我回去吗?”

    林婴忍不住开口。

    “所有人都说我很犟,认死理。即便回了大梁,她们要做计害我,那是死我也该斗上一斗。”

    “况且,我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活着或是死去。”

    少年清瘦倔强的脸庞写满了不甘与愤懑。

    她要回去,哪怕是死。

    额日勒格面露不满,对上她泛红的眸子,忐忑犹豫。

    “可我不能让你平白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