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如何蹊跷,手里的兵符与信件都是真的。覆水难收,心一横,林婴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由姜堰的亲兵带着,这位老将在边疆跟随姜堰多年,阅历不浅。
她学着沈琰的样子鼓舞气势,进入茫茫草原,周围的一切林婴都不清楚,她唯一能够信任的人也只有那位老将士了。
出来的第二天晚上,急促的不安让林婴极难入眠。身上是冷硬的铠甲,她静卧在地上,野草扫在耳旁脸上很痒,越是烦躁。
她不认可这一次行动——仅仅是无用的牺牲。
为什么要她带着一群人一同送死。
篝火冉冉,长久地盯着看,眼睛很容易就干了。她紧紧闭上双眼,长舒一口气。
她是带兵的人,在自己的将士面前要保持镇定。
第三天,他们到了漠珩更深的地带,按照计划,骑兵突进、前后夹击的行动就在今夜。
她与姜堰互通了行程,计划照常进行。
林婴带兵袭扰,军营里点点残火,漠珩军未及反应,就被砍杀数人。
右贤王庭,漠珩整军极快,顷刻间原先的优势已不复存在,月光之下,是无止休的厮杀。大梁骑兵凭着那股士气,勇猛精进,但他们的身后没有同伴,只有源源不断的敌人。
战刀杀卷了刃,手臂越发沉重,林婴甩掉自己的刀,胡乱捡了地上的武器。天旋地转,体力即将耗尽,林婴目眦尽裂,望向无尽黑夜。
姜堰
沈琰
人呢!
大军包围,没了退路,军心乱了,鬼哭狼嚎,手上的兵器不听使唤。几人落下马来,彻底胡来,刀一道道地砍,人头落地,才发觉死亡之人是自己的同伴。
绝境中的哭喊十分渗人,远远比过了面前的敌人,林婴想,好似所有妖魔鬼怪要出来将自己收走。
等到身体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她被人一刀刺进腹部,蹬一脚踹飞在地。
马蹄在她身上飞过,就像是死亡的倒计时,只需一下,她就会成为边疆一具无名白骨。
“把头砍了,还能邀个军功。”
“救活了不就又是干活的奴隶,漠珩正是缺人的时候。”
“贤王下令,把俘虏都留下。”
死一般的寂静后,几声脚步,林婴知道他们出去了。
她尝试动一下身体,灌了铅一样的沉重,好不容易手抬起来一下,那种极致的撕裂感差点将她痛晕过去。
这是在一个简陋狭小的空间里,看样式,应该是胡人搭建的毡帐。毡帐内还有另外几位汉人,他们和林婴一样,手上戴着镣铐。
“指挥使大人。”
“我们是不是被抛弃了,我们大梁的军队去哪了?”
“他们是要拿我们当诱饵吗?”
林婴不知道,耳朵嗡嗡,脑中一片空白。
身边的人还在不停哭喊。
“大人,我京中母亲年过六十,孩子尚且年幼,死在这里,我的家人怎么办?”
战场会死人,他们都知道,只是不明白这一次上天让他们死得如此草率。
“若是堂堂正正死在战场上,我认了。”
“钟离大人,她们是不是要卖了我们。”
林婴面无表情,抽取这几天的记忆一点点拼接。
兵符、信件、亲兵……甚至双方有了接应。
林婴气急攻心,一口血喷了出来,一边咳一边喊着姜堰的名字。
她心中有了怀疑,姜堰要除掉她。
可沈琰呢?
平白废掉一支骑兵,不是她们的作风。
这毡帐周围的黑毡有些破旧,某处太薄,透着外面的光,幸好是春天,不至于因四处漏风而太难熬。小小的毡帐,近十人被铐着,伤口开始恶化,残兵败将拥挤着,很是狼狈。
进来几个胡人,见林婴醒了,单独将她带了出去。
那几人强硬拽着她向前,林婴甩了下胳膊,将他们的手弄开。
“别碰我!”
兵败被俘,好生耻辱,林婴心头憋着一股火气,无处散发。
她的脸上满是干涸的血渍,嘴角肿了一块,晕倒前被一个胡人捶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随她剧烈的动作开裂,疼到后面,人也麻了,只双脚抬起落下带来身体的重量提醒她身在敌营,要保持清醒。
那两个胡人士兵自然不会惯着她,一人骂骂咧咧几句,拉扯她加快了脚步。
林婴用尽力气站稳脚步,怎么也不肯再动了,脸色沉沉,一副毫不在乎的态度。
那人特地说了几句汉语骂她,抬手就要打人,被另外一人拦下。
那人会说些汉语,尽管不流畅,但意思明确,态度也缓和很多,“指挥使,我们漠珩的右贤王要见你。”
林婴一愣,主动跟了上去。
他们来到一顶很大的毡帐,外围有战车,士兵守着,布防很严。两位仆从掀开帘子,那士兵退了出去,林婴孤身进来。
漠珩的毡帐有很多石器,木雕的装饰,墙上挂了各式各样的兵器。正对门的方向,是一张虎皮长椅,上有狼的图腾标识,底下是整块的兽毡,两侧对称设了几张案台,很是威严。
前后分帐,后面被隔开,留了帘子小门,那里是卧榻和休息的地方。
前帐林婴一人,她扫了眼手上的镣铐,目光锁死在那张后帐帘子上。
那个传言中鸣镝弑父的狠人,额日勒格,她很好奇是何等人物。
良久,帘子打开了,先出来的是一位年过六十的长须老人,看样貌,应该是汉人。
林婴挑眉,问道:“您是?”
不出所料,那人话语中虽掺了几分漠珩口音,但也能听出他来自大梁,和林婴一样南方的口音。
“指挥使大人。”他鞠了一躬,林婴急忙回礼。
“我是这里的军医,刚为贤王处理了伤口,即刻就能出来。老夫先行告退,后面的话几位大人聊吧。”
身在敌营,一言一行都要慎重,林婴没再开口,目送他离开。
“指挥使?”
很熟悉的声音,林婴疑惑,旋即转身,大惊失色。
正是那日与她打斗之人。
除了手臂,他的腹部也受了伤,新换的纱布上仍有透出的鲜血,应该是伤得不轻。他没有穿上衣,而是在身上披了衣裳,小麦色的皮肤,一身皮肉紧实硬朗,肌肉层层隆起,脊背处纵横分明,腰间更无一点赘肉。
林婴头昏,想来自己晕了几天,他手臂上的伤是自己那日刺的,到如今也未见好。林婴勾起嘴角,轻呵一声,心道:不是冤家不聚头。
“正是。”
“无名小辈?”额日勒格冷哼一声,“不过带几个骑兵,就敢闯我右贤王庭,我当是哪里的蠢材。”
他的汉语很流利,林婴面上难看,心中不甘。
“贤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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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尽可说,何必羞辱我?”
那人不屑一笑,随意打量林婴这疲敝不堪的样子,出言嘲讽道:“俘虏说话这么硬气做什么?”
“你!”
林婴冲上去几步,咬紧牙关,愤怒看向他,“哼!大可以杀我了。额日勒格,我是你就不会留下敌人。”
“哦,贤王确实不会这样做,鸣镝弑父,说一不二,用亲人的血建立起威信,在下佩服。”
额日勒格的喉结滚动一下,表情僵住,看向林婴的眼神更加冷冽,像结了几层薄冰。
“杀人是一件很不划算的事情。”
“草原上,更要物尽其用。至于指挥使你,还真难倒我了。”
他皱着眉,故作沉思,“你说,听闻你这个指挥使还是大梁皇帝亲封的。德不配位啊,行兵激进,搭上自己和别人的命。”
“原先是要把你们这几个残兵送去北漠充当苦吏。有人告诉我,你是大梁皇帝亲封的指挥使,身份贵胄,会有人来赎你,恳求我将你们留下。”
林婴哪里受过这份气,身体一颤一颤的,看着额日勒格的眼神带着很重的杀气。
身上的伤口一绷,血液迅速流动。她喊了一声,全然不顾手上镣铐,两人赤手空拳,直接打起来了。
她身上伤口很多,每一次使劲,未等对方出手,自己先感到刺痛。
林婴双手被束缚,依旧毫不退缩,铁锁勒在额日勒格身上,自己先被甩了出去。
“你个疯子!”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林婴她并不占上风。
额日勒格钳制住她的手臂,属实被惹恼了,一手勒住她手上的镣铐,另一只手抽拳。
林婴她不怕死,亡命之徒的拳头总更凶更狠。额日勒格会手下留情,但她不会,抓住机会咬在他手臂的伤口上,极致的疼痛让他不得不收手扯开林婴的头。
林婴被拽开,又一头撞倒了他,将人按在地上,拳头一次次落下:头、胸口、腹部……更猛更烈的力道。
直到伤口彻底裂开,林婴的血流过衣裳,落在他身上。
“滴答!”
额日勒格吃着痛,不可置信看着眼前之人。
他看不起林婴的举动:盲目带兵突进,冲动,笨拙。
大梁皇帝亲封的指挥使,就这个水平?
他对她的意气用事有了实感,心气太盛,受不了一点言语讥讽,即便是打不过自己要死,胸口钓着一股气也不允许她咽下去。
这样的人很难成事。
额日勒格一个反扑,将人压至身下,人太闹腾,他勒着她的脖子,直到林婴竭了力。
“额日勒格……”
林婴太冲动,以至于额日勒格要一次次被迫反击,人动起手来,能顾上的东西就很少。
两个人的伤口都裂开了,一滩血浸在兽毡上,分不清是谁的。
林婴已然昏死过去,额日勒格步子也有些踉跄,他扯开手臂上的纱布。纱布上沾了很多脓水,伤口是林婴偷袭所致,今天她又咬上去,牙印深凹下去,血肉模糊,胳膊一阵阵抽搐。
他夺步到林婴身侧,拉上袖子,露出一样的伤口。额日勒格狠狠抓住她的手臂,掏出一把尖刀,报复性地要给她还一道。
刀将落下,他先一步看见了她手臂上那个特殊的印记。
额日勒格好生细看,面上一惊,刀一下闷声落在兽毡上。
“军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