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天气转冷。
窗台上的薄荷开始进入休眠模式,叶片变厚变暗,不再发新芽。
陈砚把它搬到了窗台靠内一点的位置,减少夜间的冷风直吹。
沈知意问他"薄荷冬天怎么办",他说"不用特别管,少浇水,开春自然发新芽。"
沈知意听完之后蹲在窗台前面看了那盆薄荷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热水。
十一月的一个雨夜,外面风很大,雨点密集地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持续的敲击声。
窗台上的暖光台灯亮着,把那排植物的剪影投在玻璃上,跟外面雨夜的水珠混在一起,成了一片模糊的暖色光晕。
沈知意和陈砚坐在沙发上,陈砚在看一份项目文件,沈知意靠着他的肩膀在翻一本杂志。窗外的雨声持续不断,室内只有台灯的暖光和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沈知意翻完一本杂志之后把书放在茶几上,侧过头看着陈砚手里的文件。
他翻页的时候很轻,纸张在指尖下面划过,发出极细的声响。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文件的第三页有一个数据的单位标错了。"
陈砚翻回去第三页看了看。
确实标错了——面积单位写了"平方米"但实际应该是"公摊占比的百分比"。
他把那个地方用笔圈出来,转头看了沈知意一眼:"你刚看到的?"
沈知意重新靠回他肩上:"翻到那页的时候扫了一眼。"
陈砚在文件上做了更正之后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转了个身,把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把她整个人笼进自己和沙发之间的空间里。
窗外的雨声持续着,他开口说:"你以后看我的文件,不用只看一眼。翻慢点也行。"
沈知意被他笼在沙发靠背和他的手臂之间,抬头看了他一眼。台灯的暖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她说:"翻慢点的话,你文件上要改的东西就更多了。"
陈砚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就更多。"
沈知意伸手把他脸侧的一根碎发拨开,手指在他耳后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窗外的雨声在两个人之间的沉默里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均匀、持续、像一层不会停的底噪。
她靠着沙发背,他靠在她的上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呼吸带动的气流在皮肤上交换。
谁都没有主动缩短最后的那一点距离,但也没有后退。
雨声在窗外持续了整夜,两个人在沙发上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雨势逐渐转小。
陈砚先站起来去关窗——雨夜的冷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台上薄荷的叶片吹得微微颤动。
他关好窗户转身走回来的时候沈知意已经站起来在收茶几上的水杯了。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两只水杯,顺手放进厨房水池。
两个人收拾完客厅之后一前一后走进卧室。
床上的被褥已经铺好了,枕头并排摆着,中间没有缝隙。关灯之后黑暗里沈知意的手主动找过去,扣住了他的手。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落在窗玻璃上的声音从密集敲击变成了稀疏的滴落。
陈砚的手收拢了,把她的手指包进掌心里。黑暗里他说了一句:"明天早上雨应该停了。"
沈知意侧过身把脸贴在他的手臂上:"停了之后窗台上的薄荷要浇水吗?"
陈砚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不用。下雨天湿度够。"
沈知意没有再说话。
她的呼吸在黑暗里慢慢变浅变匀,贴在他手臂上的脸温度稳定。
陈砚在她睡着之后没有立刻闭眼,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片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斑,听着窗外雨滴稀疏的声响,感受着手臂上贴着的温度和重量。他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闭上眼。
窗外的雨在凌晨时分彻底停了。窗台上的薄荷叶片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天亮之前的最后一段黑暗里泛着极淡的微光。
十二月,沈知意在整理书柜的时候翻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封面上没有字,但折痕很旧,纸面泛黄。
她认出了那个信封——是她妈写的信的那个同款。
她拿着信封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她妈年轻时候拍的,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面。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知意六岁那年的春天。"
沈知意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的十二月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照片表面,把那些花的颜色镀成一层温暖的旧调子。她坐在沙发上把照片翻过来看着正面的那张脸——年轻、笑着、眼睛弯着。
窗台上的植物在冬天的光里安静地绿着。
陈砚从书房出来看到她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一张照片,表情安静。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开口问。
沈知意把照片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看正面,又翻过来看了背面那行字。然后他把照片还给她,说了一句:"你跟她长得像。特别是笑的时候。"
沈知意把照片收回了信封里。
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侧头看着窗台上那一排冬天的植物——薄荷的叶子变暗了,罗汉松依然苍翠,绿萝的藤蔓已经在地板上绕了将近一整圈。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她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应该不知道现在的我会长成什么样。"
陈砚坐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也看着窗台:"但她应该知道你会长好。当妈的人都看得出来。"
沈知意没有接话。
她把信封拿起来放回书柜里,然后走回沙发坐下来。
她坐下来的时候把手伸过去,陈砚的手已经准备好了——掌心朝上,摊开在那里。
她把手指放进他的掌心,他收拢了握住。
两个人在十二月的午后阳光下坐着,窗台上的植物把影子投在窗玻璃上,冬天的光线干净而清透。
过了很久沈知意开口说了一句:"如果她能看到现在,应该不会失望。"
陈砚握了握她的手:"不会失望的。"
阳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缓慢地移动着,从指节移到手背再到手腕。窗台上的薄荷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像在点头。
十二月三十一号,又一年要过去了。
沈知意和陈砚没有去外面跨年,两个人待在家里,像去年在民宿一样自己做了一顿饭。
但这一次没有跑到城郊租房子,灶台是他们自己的,碗碟是用了半年的,窗台上的植物从去年的五样长到了今年的十六样。
饭吃了两个小时,中间的话题从城南项目的收尾跳到知意科技第三年的规划再跳到明年春节的安排。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隔着几条街,闷闷的。
沈知意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说:"距离去年跨年过去一整年了。"
陈砚坐在她对面,也放下了筷子:"去年的今天你还在想明年会怎么样。"
沈知意看着他:"那今年呢?"
陈砚说:"今年在想去年想的事情都成真了。"
沈知意没有接话。
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窗外的鞭炮声开始密起来了,有人已经在提前庆祝,远处隐约传来人群的笑闹声。
她站起来收了碗筷,陈砚跟着她进厨房,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池前面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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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在冬天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沈知意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上的时候,转头看了陈砚一眼。他也刚好把抹布挂好转头看她。
两个人站在厨房暖色的灯光下,水池里的水还在往下淌,发出淅沥的声响。沈知意先开口:"快到十二点了。"
陈砚擦了擦手:"去窗台?"
沈知意点了下头。
两个人走到窗台前面并肩站着,面前是十六样植物在冬天夜晚里的剪影,背后是客厅暖黄的灯光。
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零零星星的烟花开始升起来了,在十二月的夜空中炸开成各种颜色,又缓缓散落。
沈知意站在窗台前看着那些烟花在远处闪烁,开口说了一句:"一年前在民宿跨年的时候,窗台上只有几盆你从公司搬来的植物。"
陈砚站在她旁边,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着靠近她的手:"现在窗台满了。"
沈知意低下头,借着远处烟花的光亮看着窗台上那排植物的轮廓。
她想在暮色里数一数十六样东西的影子,但还没等她数完,陈砚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收拢的力度跟一年前在茶馆里第一次伸出手时的姿势一样——五指微张、掌心朝上、在等她放上来。但这次她的手已经在那里了,他握住的时候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
远处的烟花密集地升起来,零点到了。
夜空中炸开一整片金色的光,把窗台上那排植物的轮廓在一瞬间照得清清楚楚。
绿萝的藤蔓沿着踢脚线绕了客厅大半圈,薄荷的叶片在休眠中保持着暗绿的底色,罗汉松的针叶在烟花的光里泛着一瞬的银白,文竹、虎皮兰、袖珍椰子、迷迭香——十六样东西在那一瞬间的光里全部清晰可见,然后光暗下去,它们重新退回夜色中的剪影。
沈知意握着陈砚的手,在那片烟花暗下去之后的安静里开口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陈砚也握紧了她的手,说了一句:"新年快乐。去年跨年的时候你说过的——'明年应该更好'。你看,它做到了。"
沈知意没有回答。
她侧过头,在窗台前面的夜色里,借着远处剩余的一点烟花微光看着他。
陈砚也侧过头来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十二月三十一号最后几分钟的夜色里交汇,没有多余的言语。沈知意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然后双手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吻了他。
吻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窗外远处还有零星的光在升腾,夜色之中两个人在自己家的窗台前面,窗台上十六样植物在冬天的深夜站成一排,绿萝的藤蔓沿着踢脚线绕过客厅大半圈,整个家里都是过去一年慢慢长出来的东西。
那个吻在烟花完全停下来之后才结束。
沈知意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微乱,但嘴角是弯的。她轻声说了一句:"明年应该更好。"
陈砚的双手环在她的腰后把她拢住,低头回应:"嗯。会更好的。"
窗台上的薄荷被夜风轻轻拂过叶片,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在应答。
远处的夜空重新安静下来了,新的一年从第一秒开始向前走去。
沈知意和陈砚站在窗台前面,十六样植物在他们身边保持着生长的姿态,绿萝的藤蔓在地板上安安静静地延伸着,像一个不会画完的句号,或者一个刚刚起笔的逗号。
窗台上的暖光台灯还亮着,照着那一排在夜色中安静站立的绿色轮廓。
光在叶片之间流转着,在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夜晚里停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边慢慢泛起第一线灰白色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