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陈砚公司的上市辅导期正式进入第二个月。
投行的项目负责人约陈砚开了一次长约三小时的"问题梳理会",把所有需要补的材料、需要解释的账目、需要调整的公司治理结构全部列了一张表,一共四十七项。
陈砚拿到那张表的时候坐在临时工位的椅子上,把表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给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四十七项。两个月内要补完。"
沈知意那边过了大概十分钟才回,回的不是安慰或建议,而是一张她自己手写的分类表——她把四十七项拆成了三组:十五项"当周必须完成"、二十二项"本月可完成"、十项"可以跟券商协商延后"。分类表底下写了一行字:"你先把十五项做了。做完之后你会发现后面二十二项里有一半你已经顺手带出来了。"
陈砚看着那张分类表,把它打印出来钉在了临时工位的墙上,正对着他的办公桌。
然后他拿出笔,在"当周必须完成"那一栏的第一项前面画了一个框,框里打了一个勾——他已经做完了。
第二天他把"当周必须完成"的十五项全部标记了一遍,其中十三项打了勾,两项在推进中。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沈知意,配了一行字:"你说得对。十五项做完之后,二十二项里确实有七项已经不用单独处理了。"
沈知意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正在沈氏公司新项目的工地上检查进度。
她站在基坑边上,低头看完消息之后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复。但她站直之后看着基坑里正在作业的挖掘机,弯了一下嘴角。
旁边项目负责人问她:"沈总,有什么事高兴?"
沈知意把手机放回口袋,说了一句:"没事。继续看。"
六月初,陈砚把四十七项中的前三十九项处理完毕,剩下八项在跟券商协商延后。
投行项目负责人给他打了一通电话,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松:"陈总,你的推进速度比预期快了将近一倍。你之前是不是做过类似的准备工作?"
陈砚那时候正坐在临时工位里,窗台上那排东西在六月的光里绿得发亮。他握着手机,看着窗台上那排整齐的影子,说了一句:"有人教过我怎么做分类。"
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那你那位老师挺厉害。"
陈砚没有否认。
他挂了电话之后低头看了一瞬手机屏幕,然后把它放在桌面上,重新拿起笔继续改文件。但他翻到下一页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六月初。进度超预期一倍。因有人教过。"
他写完那行字之后合上文件,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伸手碰了一下薄荷的叶子。
六月了,薄荷的叶子已经到了最茂盛的季节,叶片肥厚,颜色深绿,凑近了能闻到浓郁的清凉香气。
他碰完之后收回手,重新坐回桌前继续工作。
窗台上的那排东西在下午的阳光里投下浓重的影子,铺满了半边桌面。
七月,陈砚公司的IPO正式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招股书定稿、路演排期、交易所问询答复,所有环节同时运转。陈砚在那一个月里睡眠时间压缩到了四到五个小时,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有时候直接睡在临时工位的行军床上。
沈知意在那段时间里没有给他发过任何关于工作进度的消息。
她只发过四条消息,都是晚上十点之后发的——"明天降温,多穿一件""今天吃了什么""你的薄荷该浇水了""罗汉松转个方向,不然偏冠"。
每条只有一两句话,没有问句。
陈砚每条都回了。
回得短,但都回了:"穿了""盒饭""浇了""转了"。
七月二十号,IPO审核通过的消息出来了。当天下午陈砚的手机被各种消息塞满,但他坐在临时工位的椅子上,先给沈知意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半声就被接起来了。
"过了。"他说。
沈知意那边背景很安静,应该也在办公室:"我知道。新闻出来了。"
陈砚坐在椅子上,窗台上的阳光从斜侧面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臂上。他握着手机,开口说:"我一年前在酒会里站着的时候,从来没想到过今天。"
沈知意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但你站到那个位置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陈砚握着手机,看着窗外七月湛蓝的天。他说:"你能来吗?"
"去哪?"
"上市那天。敲钟。"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沈知意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去。"
电话挂了。
陈砚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七月的阳光把他桌面上摊开的文件照成一片白亮。他低头看着那排窗台上的四样东西,伸手把罗汉松转了个方向,让它对着阳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七月的天蓝得透彻,没有一丝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通通话记录的时长——两分钟出头。很短,但他把那两个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我去。"
他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走回桌前,把桌面上散落的文件整理好,放进文件柜,然后关了灯,拉上门。
走下楼的时候七月的晚风迎面而来,带着一天暑气散尽后的余温。
他站在楼门口,抬头又看了一眼天空。天边有一抹淡橘色的云,在深蓝的底色上慢慢变暗。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走向停车的地方。
七月二十八号,交易所大厅。
陈砚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站在敲钟台的正中央。他身边站着公司的核心高管和投资机构代表,右侧第二排的位置上站着沈知意。
她没有穿正装,选了一身浅米色的连衣裙,站在人群里不显眼,但陈砚上台之前目光扫过台下的时候,在她站的位置停了两秒。
敲钟的仪式很简短——主持人念了开场词,陈砚讲了三分钟的致辞,然后钟声响起,电子屏上的股票代码亮起,开盘价跳出来。
台下一阵掌声。
陈砚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人群涌上去跟他握手、拍照、说话。
他被围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从人群中脱身出来,走到沈知意面前。
她站在靠墙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着他走过来。
"你刚才讲的致辞,"她说,"第三句停顿了半秒。紧张了?"
陈砚站定,离她一步的距离:"那一句说到'感谢团队'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
"想什么?"
"想你在台下站着。"
交易所大厅里人声嘈杂,周围有人拍照有人交谈有人打电话。沈知意站在墙边,头顶的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看着陈砚,弯了一下嘴角,幅度不大但很清晰。
"你现在站在敲钟台上了。一年前站在角落里的人,今天站在最中间。"
陈砚看着她:"站在中间的人,旁边空着。"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瞬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来:"现在不空了。"
周围还有人走过来找陈砚说话,一个投资人模样的男人端着一杯香槟凑过来。陈砚侧身跟他说了半分钟的话,然后转回来的时候沈知意已经从他面前走开了,正站在另一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天际线。
他没有追过去,但他看着她站在窗前的背影看了几秒。
七月末的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片金白色。
她站在那片光里,像本来就在那里一样自然。
当天晚上,陈砚在自己的临时工位上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交易所敲钟现场的台子,上面挂着一排红色的股价显示屏。
照片配了一行字:"有人跟我说过,站在什么位置就用什么方式做事。今天站到了一个新的位置,开始做新的事。"
沈知意刷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自己家里的沙发上。
她看了那行字两遍,然后点了一个赞。
她点完赞之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抬头看天花板。窗台上那排东西在夜色里安静地站着。
她的嘴角弯着。没有压。
七月末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把薄荷的叶片吹得轻轻动了一下。风从窗台上经过,把那股清凉的气息带进了客厅,在空气里散开,淡淡的,但久久不散。
陈砚公司上市后的第一周,沈知意做了一个决定。
她给沈氏公司的全体管理层发了一封内部邮件,主题是"关于公司业务架构调整的初步设想"。
邮件不长,只写了三段话:沈氏公司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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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三年的核心方向从"住宅开发"转向"科技地产+智能家居生态";原有的住宅开发业务逐步收缩为维持性板块,不再作为增量引擎;新业务线独立成立子公司运营,由沈知意直接管辖。
邮件发出去之后,反响比她预想的温和。
财务总监第一个回了邮件,只写了一句:"方向我理解。资金测算我下周出一版。"
周承回了两个字:"跟了。"
林溪没有回邮件,但当天下午推门进来说了一句:"设计线能配合你做智能家居的展示方案。"
沈婷婷在茶水间碰到了沈知意,端着杯子轻声说了一句:"姐,项目运营部那边能转岗去新业务线吗?"
沈知意站在茶水间里倒水,看了一眼沈婷婷:"你先把手上那个项目的收尾做完。做完之后写个申请给我。"
沈婷婷点了一下头,端着杯子走了。
但走了两步又回头:"姐,你这次转型,是不是因为看到未来会变?"
沈知意端着水杯靠在茶水间的台面上,看着沈婷婷:"因为未来已经变了,只是大部分人还没看到。"
沈婷婷没有再问,端着她的杯子走回了工位。
八月的第一周,沈知意正式开始搭建科技地产子公司的框架。
她联系了三个方向的人——智能硬件供应商、软件系统集成商、物业运营平台方。每次联系之前她都先做一轮背景调查,确认对方的资金链、技术储备和过往合作案例质量,然后才约见面。第一轮见面她亲自去,带着一份自己写的"需求说明书",里面列了沈氏公司未来三年智能家居系统的功能层级和交付节点。
三家供应商中,有两家在第一次见面之后一周内给了正式合作意向。
沈知意没有立刻签,让法务把条款细节过了三遍,然后在下旬签了一家,选的是技术实力最强但不是报价最低的那家。签完之后她对财务总监说了一句:"报价低的那个,后续升级费用会补回来的。选技术底子硬的,长期成本更低。"
财务总监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没有多问。
八月中旬,陈砚过来找沈知意吃午饭。
他提前一天发了消息,沈知意回了"公司楼下那家面馆"六个字。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半,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面馆靠窗的位置。
陈砚点了碗牛肉面,沈知意点了碗素面。面端上来之后各自低头吃了几口,陈砚先开口:"听说你在做科技地产了。"
沈知意把面条夹起来吹了吹:"在做。"
"需要投资的话,我公司账上有钱。"
沈知意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公司刚上市,钱是市场的钱,不是你的钱。乱花会被股东骂。"
陈砚夹了一筷子面,嚼完咽下去之后说:"我不是说要投钱。我说的是——你那条路如果资金有缺口,我帮你找投资人,不用你出面。"
沈知意看着他,低头吃了一口面,然后说:"你现在会主动帮别人找投资了?"
陈砚把筷子放下来,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以前不会。以前我连自己的投资都找不到。现在认识了几个机构的人,知道他们看项目的口味了。"
沈知意低头继续吃面,嘴角有一点弯。"我资金暂时够用。等不够了再找你。"
陈砚点了下头,重新拿起筷子。
两个人继续吃面,中间没有再说话。但两个人同时放下筷子的时间差不多,差了不到三秒。沈知意先站起来去结了账,陈砚跟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说了我请。"
沈知意把钱包收起来:"你请了太多次了。轮到我。"
陈砚没有争,跟她一起走出面馆。
八月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晒成一片亮白。他站在面馆门口,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她:"那你下次轮到你请的时候,再叫我。"
沈知意站在阳光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公司不忙?"
陈砚站在面馆门口,阳光把他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忙。但吃顿饭的时间还有。"
沈知意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往公司方向走。
走了两步之后她没有回头,但声音传过来:"那下次叫你。"
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阳光落在他肩头,明晃晃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步伐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