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第一周,林月华的消息来了——刘股东确实在办房产解押手续,需要三到四周的时间。
沈知意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沈氏公司开会,她低头看完之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开会。
散会之后她给林月华回了一条:"盯住进度。他办完解押那天告诉我。"
然后她给法务发了一封正式邮件:"请准备一份关于提案人持股状态公证程序的说明函,拟在下一次股东会前五个工作日发送至全体股东。"
法务那边当天下午就回复了,附了一份文件草案。
沈知意看过之后确认没问题,回了"可以"。
与此同时,她通过周承和财务总监接触了其他几位中小股东。
她用的方式很简单——约他们喝茶,聊公司今年的项目计划,在谈话中间"顺带"提一句:"公司今年的股东会会有几个议案,结构会调整一下,到时候你们多关注议事规则。有些提案可能因为程序问题过不了。你们心里有数就好。"
话没有说透,但坐在一起喝茶的人都是做了多年生意的,点到就够了。
四月二十号,刘股东办完了房产解押手续。
当天下午林月华的消息就进来了:"解押完成了。他明天去公证处办持股状态公证。"
沈知意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办公室里看文件。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给法务发了一条:"股东会通知按原计划发。同时随附一份议事规则说明函。"
法务那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沈知意给周承打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下周股东会,你帮我把会议流程盯紧一点。"
周承说:"好。"
电话挂了之后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那排东西。四月的阳光已经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薄荷的叶片上,把叶脉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自然弯曲着搭在扶手上,没有握紧。
她轻声说了一句:"上辈子你用了三个月才做完的事,这辈子三周。不一样了。"
声音很小,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响了一瞬就散了。
薄荷的叶子被风吹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
四月二十八号,沈氏公司股东会如期召开。
会议地点在沈氏公司大会议室,长桌两侧坐了九位股东,沈知意坐在主位右侧第一个位置。沈建国坐在主位上,但他全程只做了开场白,后面所有议题的主持交给了沈知意。
议程前几项按部就班——年度财务报告、项目进度通报、下季度预算审议。
到第四项"临时议案"的时候,刘股东站了起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清了清嗓子:"各位,根据公司章程,我代表我和赵股东,提请一项关于调整公司控制权分配方式的议案。议案内容我已经提前发给了各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知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指放在桌面上,没有动。
她等刘股东说完之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刘股东的议案,按照公司章程第四款,需要在提案前三十日内完成持股状态公证。请问刘股东今天是否带了公证文件?"
刘股东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当然带了。我刚办完的。"
他把公证文件往前推了一下,露出封面上的公证处印章。
沈知意没有伸手去拿那份文件。
她转头看向法务,法务站起来,从自己面前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清了清嗓子说:"根据公司章程第四款的补充说明——提案人需在提案前三十日内完成持股状态公证,且在此期间持股状态不得发生任何影响权利完整性的变更。公证处的函询结果表明,刘股东在公证办理前四十天内,其名下部分股份对应的资产存在抵押状态。虽然抵押已解除,但根据章程的'连续三十日'条款,解除抵押后的持股状态从解除之日起重新计算。因此,刘股东今天的公证文件,尚未满足'连续三十日'的要求。"
会议室里安静了。
刘股东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份公证文件,又抬头看了一眼法务:"这个条款我怎么没看过?"
法务面色平静:"补充说明发布于去年底,已作为章程附件发给全体股东。在各位的存档里可以查到。"
刘股东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把那份公证文件收起来,重新坐了回去。
赵股东全程没有开口。
沈知意坐在主位旁边,没有看刘股东,也没有看赵股东。她低头在自己面前的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放下,抬头说了一句:"那继续下一项议程。"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继续进行。
后面的几项议程推进得异常顺利,没有反对意见,没有质疑,所有议案都在十分钟之内表决通过。散会的时候人往外走,刘股东经过沈知意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低声说了一句:"知意,你做事比以前细多了。"
沈知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站起来,抬头看了他一眼:"以前不够细,现在补上。"
刘股东没有再多说,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最后剩下沈知意和沈建国两个人。
沈建国坐在主位上,看着空荡荡的长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提前算好他今天会提这个议案了?"
沈知意把自己面前的本子合上:"我不知道他今天会提。但我知道如果他提了,我要能接住。"
沈建国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复杂,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妈当年接不住的事,你都接住了。"
沈知意站起来,把本子夹在手臂下面:"她当年没有预判的机会。我有。"
她转身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四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成一大片亮白色。她踩着那片光走过去,一直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关上门。
她站在门内,靠着门板,低头闭了一下眼。
然后她走到窗台边,看着那排四样东西。
四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薄荷的新叶上,落在罗汉松的针叶上,落在绿萝垂下来的藤蔓上。她伸手挨个碰了一遍——叶子、针叶、藤蔓、杯壁。碰完之后她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指尖。
然后她坐回办公桌前,重新打开电脑,继续看文件。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陈砚的消息:"听说你今天股东会上接住了一个议案。"
沈知意看着那行字,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陈砚:"城西这圈子里没有秘密。"
沈知意:"那你听说我没接住的部分了吗?"
陈砚:"没听说。因为你接住了。"
沈知意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入口之后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
她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把水杯放回窗台上,跟那排东西并排放着。现在五样了。她看着那五样东西站成一排,然后重新低头继续看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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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四月天阳光越来越亮,把那排东西的影子投在窗台上,拉成一道一道整齐的细线。
五月初,陈砚的公司正式启动了IPO筹备流程。
投行进场,审计进场,律所进场,三层楼的小办公室里突然塞满了穿正装的人。
陈砚把他的办公桌从二楼搬到了三楼最里面一个小隔间,把大办公室腾出来给中介机构做资料室。
筹备启动的第一周,沈知意只收到过陈砚发来的两条消息。
一条是"投行的人来了,我的办公室被征用了";另一条是"审计查了三天账,说我的财务结构比他们预期的干净"。
两条消息都没有问任何问题,没有说"怎么办",没有说"你帮我看看"。
沈知意看着那两条消息,分别回了"那你去外面租个临时工位"和"干净就好"。
然后她就没有再多问了。
五月中旬,沈知意路过城西四期附近的时候,绕道去看了陈砚的临时工位。
他在旁边写字楼里租了一个联办工位的单间,不到十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台上放着一排东西——四样,从原来的办公室带过来的。
沈知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到那排东西在临时工位的窗台上站着,跟原来的位置一样整齐。陈砚坐在桌前正在看文件,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是她,把笔放下来了。
"你怎么来了?"
沈知意靠在门框上:"路过。顺便看看你的临时工位。"
陈砚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伸手把罗汉松转了个方向,让它朝光的一面换了个角度。
"投行的人说我以前的项目资料归档方式不太标准,我重新整理了一周。"
沈知意靠着门框看着他转花盆的动作。他转完之后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
"上市之后,你想过你要做什么吗?"她问。
陈砚站在窗台边,想了想,然后说:"上市之后,城西的版图就算站稳了。然后我想往南边看。城西之后还有城南,城南之后还有下一个城市。"
沈知意看着他:"你在给自己画一张更远的地图。"
陈砚看着她:"嗯。因为旁边有人跟我说过——站在什么位置就用什么方式做事。我现在站的位置比一年前高了一点,应该做的事也比一年前多一点。"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你画地图的时候,会画到多远?"
沈知意靠在门框上,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想了一下,然后说:"我画到我看得到的地方为止。"
陈砚站在窗台前,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十平米的临时工位,窗台上那排四样东西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站着。他开口说了一句:"那你看到的地方,算不算我一份?"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着他。
五月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和他之间的地板上,把两个人之间的空间照成一片明亮的金色。
她没有回答是或否,但她说了一句:"你先把上市这件事做完了再说。"
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在空旷的联办空间里回响了几声然后消失了。
陈砚站在临时工位的窗台前,低头看着那排东西。罗汉松被他转过角度之后,叶片正朝着窗外阳光来的方向。他伸手碰了一下罗汉松的针叶,然后坐回办公桌前,重新拿起了笔。
窗外五月的阳光越来越亮,把那排东西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桌面上他摊开的文件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