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城西商业发展促进会的第一次正式会议在陈岳公司的大会议室召开。
陈砚以"参会单位代表"的身份出席,坐在长桌中段靠边的位置。他左手边坐的是陈岳的副手,右手边是一个做了十几年商业地产的老总。
对面坐着陈岳,主位,面前摊着一份会议议程。
议程前三项都是常规事项——章程宣读、理事选举、年度计划。
陈岳在第二项"理事选举"的时候特意停顿了一下,说了一句:"理事名额暂定为五席,由体量最大的五家参选单位推选代表担任。"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长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砚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陈砚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他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喝,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投票结果毫无悬念。
五席理事,三席是陈岳自己的人,一席是另一家大型开发商,最后一席被一个做商业运营的公司拿走。
陈砚没有当选。
会议结束之后人群往外走的时候,陈岳走过来在陈砚旁边停了一步:"阿砚,别着急。商会刚起步,席位以后会扩的。"
他说完就走了,步伐从容,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声音。
陈砚站在原地没有动。
等周围的人都走出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指交叉的姿势一直没有松开,指节微微发白。他松开了手,把桌面上那杯没喝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走出会议室。
他走出陈岳公司大楼的时候掏出手机给沈知意发了两个字:"没进。"
沈知意那边大概过了三分钟才回。
回的是一句话:"你出来的时候手抖没抖?"
陈砚站在十一月底的冷风里,看着那行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抖。
"没抖。"
沈知意:"那就行。你进了商会,但没进理事。这本身就是一步。陈岳现在知道你愿意进他的场子,也知道你退了一次。他接下来会对你放松警惕。你的机会在两个月后。"
陈砚站在风里,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那两个月里我干什么?"
"做你的联盟。商会那边你正常出席,不争不抢。联盟这边你继续拉人。等到商会想扩席位的时候,你拿着你的联盟资源去谈。你联盟的人越多,你开价的分量越重。"
陈砚站在冷风中看着前方街道上光秃秃的树,树干笔直,枝丫在灰色天空的背景下像黑色线条。"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站在陈岳公司大楼的门口,十一月的风从他身后灌过来,把他的外套下摆吹起来。他转身走向停车场的方向,脚步跟平时一样稳。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他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刚才那两条消息——"没进"和"出来的时候手抖没抖"。他看着第二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车子的时候他对着方向盘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踩了油门,车开进了十一月的灰色街道里。
十二月第一周,林月华发来了第二条消息。
内容比第一条更具体:"陈岳近期在跟一个叫段宏的人频繁接触。段宏是城西片区一个小开发商的老板,手里有一块烂尾了两年的地,位置在你四期北侧、五期南侧,夹在中间。陈岳想帮他盘活那块地,条件是用那块地做陈岳商业综合体的配套停车场。如果这块地盘活,陈岳的'十万方商业'就能补上停车缺口,整个项目的商业逻辑就更完整了。"
沈知意看完那条消息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她打开电脑调出城西片区的规划图,找到四期和五期之间的那块地——确实有一块不到十亩的狭长地块,标注为"在建项目",但施工状态那一栏写着"停滞"。
她打电话给陈砚:"你知不知道四期北侧有一块烂尾了两年多的地?"
陈砚那边响起了翻文件的声音。
他过了大概四十秒才回:"知道。那块地一直没人接手,产权不清晰,有两个小股东在打官司,所以拖了两年。"
"陈岳在接触那个地块的老板。他想把那里盘活做成商业综合体的配套停车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陈砚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重了一点:"如果他做成停车场,他的综合体停车位缺口就补上了。之前他跟二期撞期的劣势会被拉平一部分。"
"对。所以你不能让他做成。"
陈砚那边又安静了。
然后他开口:"你想让我去拿那块地?"
"不是拿。你去找段宏谈,用你的联盟资源帮他消化那块地的产权纠纷。你帮他盘活,条件是他把你四期和五期之间的连廊用地留出来,不卖给陈岳。他不需要把地给你,他只需要不卖给陈岳。"
陈砚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要怎么让段宏相信我比陈岳更有诚意?"
"段宏拖了两年没盘活,不是他不想,是他找不到能接住产权纠纷的人。你去找他的时候带着方案——不是口头承诺,是一份书面的'纠纷解决路径图',每一步写清楚,谁出面、什么时间、什么费用。他看到纸面上的方案,比你请他吃十顿饭都有用。"
电话那头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他记下来了。
沈知意继续说:"你去之前,先让联盟里一个跟他有过合作的人帮你递话。不要直接上门。说你'愿意帮忙看看地块的情况',不是'我要抢这块地'。"
"好。"陈砚的声音已经稳下来了,"我这两天就做方案。"
"做完了发我。"
"好。"
电话挂了。
沈知意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低头看着城西规划图上那块被圈出来的小地块。
十亩不到,在图纸上只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区域,但如果陈岳拿下来,他的商业综合体就补上了最后一块短板。她伸手碰了一下电脑屏幕上那块地的位置,指尖点到的地方是亮白色的,在灰色规划图的背景上格外显眼。
她收回手,关掉规划图,重新打开工作文档。
窗台上的薄荷已经彻底进入冬季模式了,叶子不再发新,但老叶还绿着,在十二月灰白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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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安安静静地站成一排。
陈砚把"纠纷解决路径图"做出来之后发给沈知意审了一遍。
沈知意逐条看下来,在第三页"时间节点"那一栏改了一个日期,把"产权过户"的预期时间从四个月压缩到了三个月,批注写了一行字:"段宏拖了两年,你给他一个三个月的时间表他会觉得你有真本事。四个月的预期他反而不信。"
陈砚改了之后重新发回来。
沈知意回了一个"行"字。
见面定在十二月九号,地点是段宏公司楼下的茶馆。
陈砚去之前没打招呼,是通过联盟里一个姓吴的开发商递的话。
吴总跟段宏合作过一次,关系不深不浅,但递句话足够。
段宏那天下午在茶馆里见到陈砚的时候,第一句话是:"吴总说你是来帮我看地的。"
陈砚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开口说:"我不是来帮你看地的。我是来告诉你,你这块地再烂一年就不值钱了。现在盘它,还来得及。"
他打开文件袋,把那份"纠纷解决路径图"推过桌面。
段宏低头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分条列出的产权纠纷解决步骤、时间节点、费用预估和分工建议,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抬头看了陈砚一眼:"你花多少时间做的这个?"
陈砚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三天。"
段宏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合作条件"那一栏写着"乙方需承诺不将该地块出售给城西商业发展促进会及其关联单位",他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条件是这个?"
"对。我不需要你把地卖给我。我只需要你不卖给他。"
段宏合上文件袋,靠在椅背上看着陈砚。
他做了十几年小开发,被人看过地、被人抢过地、被人坑过地,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带一份三页纸的解决方案上门来说"我只需要你不卖给他"。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松了一点:"陈总,你跟你哥做事的路数不太一样。"
陈砚把茶杯放下来,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我不跟他比。我们走的路不一样。"
段宏看着他的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过来:"方案我回去看三天。三天后给你答复。"
陈砚站起来跟他握了手。
握完手之后他没有多留,直接起身走了。
走出茶馆的时候十二月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带着冬天特有的白亮。他站在茶馆门口掏出手机给沈知意发了两个字:"递了。"
沈知意那边回了一个字:"等。"
陈砚站在茶馆门口看着那个"等"字,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十二月了,云层很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片一片落在地面上。他走进阳光里,往停车的方向走。他走路的脚步不快不慢,像在等什么,但又不像在等什么。
像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三天后,段宏的答复来了。
他同意了。
那块不到十亩的地,暂时不会卖给陈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