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到了。
城西二期的主体结构全部封顶,比原计划提前了十二天。
陈砚在公司内部做了第一次全员表彰,给施工队发了奖金,给项目组的每个人写了一封手写感谢信。
周承的公司承接了样板间软装的全部工作,林溪的方案已经开始对外展示,媒体又发了一篇报道,标题是"沈氏设计新面孔:从家装到全案,一次漂亮的跨越"。
沈知意把报道截图发给了林溪,林溪回了一个捂脸哭的表情。
沈知意回了一个大拇指。
同一天下午,沈建国走到沈知意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沈知意抬头看到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有点不太自然。
"爸。"她叫了一声。
沈建国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把茶放在桌上。"我就是来看看你办公室。"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停了一下,"林溪送的?"
"嗯。"
沈建国点了点头。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摩挲了一下,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人。
沈知意看着他,等他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沈建国说:"你妈走的时候,我在外地出差。我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后来陈玉兰说她走之前说了几句话,但没有转述给我。"
沈知意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相册,翻开最后一页,把那张信纸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推过去:"她的原话。你自己看吧。"
沈建国低头看着那张信纸,伸手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桌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沈知意没有看他。
她把信纸收回来放回相册里,然后说了一句:"她说我骨子里的东西没人能拿走。我记住了。"
沈建国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她说了一句:"知意,你比她说的还要强。"他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知意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窗台上的绿萝在下午的光里安安静静地绿着。她把相册放回抽屉,重新打开电脑。桌面上有一封新的邮件——来自陈砚:"二期提前十二天完工。下周办庆功宴。你来吗?"
沈知意看着那封邮件,打了两个字:"来。"
然后她打第二行:"顺便问你一件事。"
陈砚那边秒回:"什么事?"
沈知意:"你泡柠檬水的比例是多少?我自己试了一次,味道不对。"
陈砚那边停了大概十秒,然后回了一长串:"两片柠檬,一片薄荷叶,500毫升水,冰箱里放半小时。不要加糖。你加糖了?"
沈知意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嗯。"
陈砚:"那当然不对。下次我泡好了给你送。"
沈知意看着那行字,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笑了一下。窗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叶片。窗外的六月天,阳光亮得晃眼。她把那杯自己泡失败的柠檬水从桌上拿起来倒掉了,然后把空杯子洗了,放在窗台上,跟绿萝并排摆着。她看着那两个东西并排放着的样子,又笑了一下。
然后她坐下来,继续看邮件。桌面上弹出来一条新消息——是林溪发来的:"知意!我刚接了一个大单!独立民宿全案设计,面积800平!"
沈知意回:"接。你行。"
林溪发来一串感叹号。沈知意看着那串感叹号,弯着嘴角把手机放回桌上。窗外六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动了她桌面上的一张白纸,纸上空着,一个字都没写。她伸手压住那张纸,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排得整整齐齐的绿萝和空水杯,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工作。
窗外的阳光从她的肩头滑落,落在桌面那张空白的纸上,把它照得透亮。
周四晚上,陈砚在项目工地旁边的一个仓库里办了庆功宴。
场地是他自己布置的,长条桌、暖色灯串、一大桶柠檬水。他把整个项目组的三十多个人都叫来了,施工队、设计组、行政、财务,全部都有位置坐。
沈知意到的时候,仓库里已经坐满了人。
陈砚站在长条桌的尽头,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正在跟施工队长赵队长说话。他看到沈知意走进来,远远地点了一下头,没有走过来。沈知意也没有走过去,她在靠墙的位置找了个椅子坐下来。
林溪和周承已经到了,坐在桌子的中段,正在跟设计组的新人聊天。
林溪看到沈知意进来,朝她招了招手,但没叫她过来坐——她知道沈知意今天不是来坐她旁边的。
陈砚在庆功宴开始之前站在长条桌前面,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没有拿话筒,声音不大但仓库里的人都安静下来了。
他说:"二期提前十二天完工,每个人都有功劳。奖金已经发了,我不多说。我只说一句——这个项目一开始没人看好,所有人都在等我们烂尾。但今天它封顶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然后在靠墙的位置停了一瞬。
"我背后有人。"他说,"你们每个人都有背后的人。今天聚在这里,就是为了告诉彼此——我们不是一个人在干活。"
全场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吹了一声口哨,紧接着是稀稀拉拉的笑声和掌声。
陈砚举起那杯柠檬水:"敬背后的人。"
所有人举杯。
沈知意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面前没有杯子。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嘴角弯着。
庆功宴散了之后,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沈知意站在仓库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六月特有的温热。陈砚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柠檬水。
"送你回去?"
沈知意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杯子:"你自己泡的?"
"嗯。今天泡了一大桶。"
沈知意站在夜风里,没有说话。然后她伸出手,把他手里的杯子接过来喝了一口——微酸、不甜、凉度刚好。
"今天这桶,比例没翻车。"
陈砚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喝了一口他杯子里剩下的柠檬水,视线在她嘴唇碰过的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我专门算过的。今天人多,比例按五百毫升乘以三十算的。"
沈知意把杯子还给他:"数学不错。"
她转身朝停车场走。陈砚跟在她后面,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下周城西三期的规划要上报了,你能来一趟吗?"
沈知意拉开车门:"什么时候?"
"周二下午。"
"行。"她坐进车里,在关门之前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那句'敬背后的人'——是临时想的还是提前准备的?"
陈砚站在车门外,手扶着车门框,低头看着坐在驾驶座里的她:"提前想的。想了一整天。"
沈知意靠着座椅,仰头看着他。仓库门口的灯串在夜色里暖黄地亮着,光落在他低头时的侧脸上。
"你变了。"她说。
陈砚看着她的眼睛:"变哪了?"
"以前你一句话要想三天才敢说出口。现在你想一整天就能当着三十个人的面说。"
陈砚站在车门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因为有人在旁边看着。"
沈知意没有接话。她伸手把车门拉上,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陈砚站在原地没有动,仓库门口的灯串把他的身影照成一个暖黄色的轮廓。她踩了油门,车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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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后视镜里那个轮廓慢慢变小,最后被夜色吞没。
她单手握着方向盘,在红灯前停下来。
窗外六月的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然后绿灯亮了,她踩了油门继续往前开。
那杯柠檬水的味道还留在舌尖上,微酸的、凉的、比例刚好。
周二下午两点,沈知意到了陈砚的临时办公室。
桌上摊着城西三期的完整规划图纸,比二期大了一圈,地块形状更规整,但旁边批注栏里密密麻麻写满了问题——容积率审批卡在临界值、商业配比跟二期冲突、地下管廊的市政接口还没拿到批复。
陈砚站在桌前,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已经被咬出了牙印。
"三期的问题比二期多。容积率差零点零三就超标,规划局那边卡得很死。商业配比如果照搬二期的逻辑,跟周边现有商业叠加会形成同质竞争。"
沈知意走过去,低头看图纸。
她的视线从容积率那一栏移到商业配比,再到地下管廊的标注,然后抬头:"你把住宅和商业的位置对调一下。商业靠北侧主干道,住宅靠南侧河景。商业的容积率需求低,住宅的容积率需求高——你让住宅占用原来商业的那块地,容积率立刻就宽松了。"
陈砚低头看图纸,手指沿着两条地块的边界线划了一下。
他画了两条线,然后抬头:"商业靠北的话,客流动线要重新算。"
"你二期已经跑通了客流模型,直接套过来调整参数就行。三天出结果。"
陈砚在图纸上快速标注了几笔,然后把笔放下。他直起身来看着沈知意:"你每次来都待不到二十分钟。今天能不能多留一会儿?"
沈知意看着他:"你还有别的事?"
陈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纸:"三期的融资计划书初稿,你看看结构对不对。"
沈知意伸手接过来,翻了翻前几页,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在桌边坐下:"结构没问题。但第三页的财务预测模型里有一个参数偏保守了,你按五年的周期来算,资金回收周期比实际要长一年。把运营成本的增长率下调百分之二,数据会更贴近真实。"
陈砚坐在她对面,没有拿笔,只是看着她翻页。
她翻页的时候手指压着纸面,动作很快但精准,像一台被校准过的扫描仪。她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看我干什么?"
陈砚收回目光:"我在看你翻页的速度。你的眼睛从左到右,一行一行,从来不跳。"
沈知意把文件夹放回桌上:"职业病。以前看合同看多了,快而不跳是基本功。"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融资计划结构没问题,参数调一下就可以上会了。我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陈砚在身后说了一句:"柠檬水在冰箱里。第二层。"
沈知意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那台小冰箱。她走过去打开,里面确实放着一杯柠檬水,透明塑料杯,杯壁上挂着水珠。
她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端着那杯柠檬水走了。
陈砚站在办公室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沿楼梯往下走,越来越远。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商业和住宅的位置已经被他画了新的边界线,沈知意的思路用蓝色马克笔标注在旁边。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图纸卷起来放进了文件筒。
楼下,沈知意端着那杯柠檬水走出小楼,六月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端着杯子的手背上。她低头喝了一口,然后上了车。那杯柠檬水被她放在副驾驶座上,一路没动,到家之后她拿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空杯子洗了,放在窗台上,跟之前那只并排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