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天,陈砚几乎每天早上都会“顺路”经过沈知意公司楼下。
有时带一杯咖啡,有时带一袋早餐,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在微信上发一句:“今天顺路,你到公司了没?”
沈知意前几次回“到了”,后来回“嗯”,再后来回一个表情——一个简单的竖大拇指。
她始终没有拆穿“从陈砚公司到她公司完全不顺路”这件事。
第十一天的早上,她收到咖啡的时候,便利贴上多了一行字:“今天不是顺路。今天特意来的。二期的样板间软装进场了,下午有空的话来看看。”
沈知意看着那行字,把便利贴折好放进了抽屉。
抽屉里已经攒了七张便利贴,全是陈砚写的,从“顺路”到“特意来的”,字迹越来越稳。
下午两点,沈知意去了城西二期现场。
样板间在二楼,林溪的设计方案已经落地成实景——浅色墙面、深色线条、暖光落地灯、窗边的一把单人椅,比她预期完成度高了百分之十以上。
陈砚站在客厅中央等她,穿着一件深灰色Polo衫,比平时西装的样子随意了不少。
“怎么样?”他问。
沈知意走进去,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摸了摸墙面材质,在窗边那把单人椅上坐了一下:“比你上次发我的效果图更好。材质升级了?”
陈砚:“林溪说原来的那款质感不够,施工队重新找的供应商,贵了百分之十五,但效果翻倍。"
陈砚靠在厨房中岛边上,双手撑着台面,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她说你看了肯定会喜欢。"
沈知意从单人椅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样板间在二楼,窗正对着工地中央那个提前立起来的塔吊。塔吊正在缓慢转动,吊臂下面悬着一捆钢筋,稳稳地往基坑方向送。
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窗台上——一盆绿植,叶片油亮,陶盆边缘擦得干干净净。
"你放的?"她问。
陈砚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施工队一个工人带的。他说样板间里没点绿的不像家,就放了盆绿萝。我看挺好看的,没让人拿走。"
沈知意伸手碰了一下绿萝的叶片,没说话。
她转过身,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拍了张全景照,然后发给林溪,附了一句:"落地效果比图纸好。你选的那个材质是对的。"
林溪秒回了一个"耶"的表情,跟了一串感叹号。
沈知意放下手机,抬头看着陈砚。他仍然站在中岛旁边,没有坐下来的意思,但站姿很松弛,不像以前那样脊背绷得笔直。
"你最近晚上几点睡?"她忽然问。
陈砚愣了一下:"十二点左右。怎么了?"
"你眼圈下面有青的。上次见你还没有。"
陈砚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下:"这两天在盯施工队的夜间作业,回去得晚一点。"
他放下手,看着她,"你看到了?"
"看到了。"沈知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步的位置停下来,仰头看着他,"夜间作业的排班表发我一份。我帮你看看人力成本有没有被虚报。"
陈砚低头看着她,站直了。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但此刻他低着视线,像在俯身接住什么东西。
"好。今晚发你。"他说。
两个人站了大概三秒。
窗外的塔吊转了一圈,吊臂经过窗口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沈知意额前的碎发吹了一下。陈砚的视线落在她被风吹起的那一缕头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我走了。"沈知意后退一步,"工地不错。保持。"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陈砚在身后说了一句:"明天早上,顺路。"
沈知意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你公司跟我公司隔了七条街。"
身后安静了一秒。
然后陈砚的声音传过来:"那就是特意去的。"
沈知意下了楼。她走进车里坐了三秒才发动引擎。她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嘴角是弯的。她伸手把嘴角按平,然后拧钥匙,开车走了。后视镜里,二楼的窗口有个人影站着,一直没动。
当天晚上十点,陈砚把夜间作业的排班表发过来了。
沈知意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坐在床边用手机打开那份表格。三页Excel,记录了连续十五天夜间施工的工人名单、工种、工时、加班费计算标准。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七天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有一个叫"王春来"的泥瓦工,连续七天都在夜间排班表上。但白天排班表上也有这个人——同一个人,同一天,同时出现在白班和夜班。
沈知意把手机放大看了两遍,确认没有看错。
她把那一行截图,发给陈砚,附了一句话:"这个人白天也在,晚上也在。他是铁打的?"
三分钟后陈砚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看到了。刚才打电话去问施工队长,他说'王春来是代班,白天挂了名但实际没来,晚上才来'。"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施工队给的考勤记录里,白天的工时费也报上来了。"
沈知意靠在床头,手机贴着耳朵:"也就是说,他们拿一个名字报了两份工钱。一份白天,一份夜里。实际只出了一个人的工。"
"对。这个人在白天的工时费是虚报的。十五天下来,大概多报了七八千。"
"不止这一处。"沈知意说,"你再看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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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和第十一天,水电工和焊工表上也有同名重复的现象。施工队在用同一个套路——名字挂两个班,实际只出一个工,赚两份工钱。你二期总工期是八个月,如果他每个工种都这么搞,总虚报金额可能在十几万上下。"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
陈砚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低了几度:"我明天早上直接去找施工队长谈。"
"不急。"沈知意说,"你现在去谈了,他只会把王春来从表上撤掉,换一个新名字继续做。你要拿到他虚报的全套证据,然后再摊牌。"
"怎么拿?"
"让施工队把所有工种的考勤记录原件送过来,就说'项目审计需要'。你拿到原件之后,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把所有名字和工时抄录一遍,然后跟你的现场实拍照片做交叉比对。谁出现在照片上,谁没出现,一对就知道。到时候你拿着比对结果去找他谈——不是'我怀疑你多报了',是'我有证据你多报了,现在给你两条路:退钱,或者走人'。"
陈砚那边传来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的声音。
他在记。
等他停下来,他说:"退的钱归项目,我不扣施工队的利润空间。但我要让他知道,我的账有人盯着。"
"对。"沈知意说,"就是这个意思。让他知道你背后有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陈砚说:"你不是我背后的人。你是我旁边的人。"
沈知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说:"考勤记录原件,明天中午之前拿到。照片比对,后天中午之前做完。第三天早上,你去跟他谈。时间卡紧,不给他反应和销毁证据的窗口。"
"好。"陈砚的声音恢复了刚才的平静,"我明天中午拿到原件之后发你一份。"
"不用发我。你自己做比对。你能做了。"
陈砚那边又沉默了两秒。这一次沉默的含义跟前几次不一样——不是犹豫,是一种"被信任之后的怔住"。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干嘛?"
"如果比对做完了,我给你打电话汇报。"
沈知意靠在床头,头发上的水已经干了。房间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光线很暗。她盯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第三次没有压住。"行。你做好就打。"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之后她侧过身,看着窗外。
五月的夜风吹动窗帘一角,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她盯着那片光斑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回响了一句——"你不是我背后的人。你是我旁边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