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知道拉科特的回忆是怎么火起来的。
最初,只是有几个眼尖的人发现商铺里多了一瓶芳香剂。然而当人们接过店员的试香纸后,那熟悉的来自拉科特的香味便勾起了他们的思绪。
即将为战士送行的老人买下了它,在那玻璃瓶里承载着父母盼归的期待和思念;即将前往王都的学子买下了它,那是他在异乡求学时寂寞乡愁的慰藉;即将目送恋人远行的少女买下了它,那玻璃瓶里满溢而出的除了等待外,还有着无尽的渴望和满腔爱意。
甚至还有传言称,在王宫深处,一位来自拉科特的妃子闻到芳香剂的一刹那,泪水不禁簌簌滚落。
“真是令人感动的作品啊。”那位女人如此评价。
短短几周,甚至在未来的几个月时间内,拉科特的回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变成了一种来自拉科特的时代风尚。
......
然而这些,在旅店里的宁宁都还不知道,怀安看着她买下一卷红布和一块棉花,用力在桌子上展开。
“这是在做什么呢?”
“嘘,”宁宁神神秘秘地把手指压在唇上,“这是我家乡的一种古老传说啦,传说在神诞日的前一天夜晚,只要把神诞帽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就会收到神秘老人送的礼物哦!”
“我不会让任何人晚上靠近宁姐姐的。”
“这是重点吗?重点不是礼物吗?所以晚上一定要早早睡哦,这样第二天帽子里就会有独属怀安的礼物啦!”
“宁宁收过这样的礼物吗?”
“每年都收到过哦,有两位善良的中年老人给我送礼物,每年帽子都是满满的。”宁宁轻声说道,“就是不知道今年会不会有啦。”
很快,宁宁的手被人轻轻握住。
“会有的,”怀安温柔地看向她,“你也给自己做一顶帽子吧。只要有我在,以后的每一年都会有的。”
宁宁噗地一声笑出来。
“好呀,那我就提前感谢一下老人家啦!”宁宁将布的边缘缝合,“给,这就是怀安的神诞帽啦,只有咱俩有,可不要丢了哦。”
“帽子不给阿克苏他们吗?”
“不了吧,大晚上的他们不是很好送。”搞不好还会被惊醒的阿克苏砍头呢。
红色的柔软的帽子在他的手上,并不算精致的做工,然而怀安珍惜地把它贴在胸口,仿佛是世界上最好的宝贝。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吧。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只要耐心等待,就会有一份独属于他的幸福出现。
他理解了这句话了,等待是煎熬的,但也可以是幸福的。
......
第二天一大早,怀安意识刚恢复一丝清明,手便急忙探向旁边的神诞帽。
帽子鼓鼓的,东西比料想的要多得多。他抓住帽子的尖端往床上抖了抖,东西叮叮当当地掉落下来。
里面有一本书,封面是拉科特经典料理菜谱。还有两把短刀,他把刀抽出刀鞘,刀身肌理泛着青黑色光泽,直线状刃纹在光线照映下熠熠生辉,怕是拉科特匠人打造的最好的短刀了。
剩下一个是......
“糖?”怀安端详着玻璃瓶里的小方块,迟疑地打开,瓶口有一股干燥、微苦的烟熏柴火味。
这味道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大火。他本能地想远离,然而还是生生止住了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闭着眼把糖果放进嘴里。
是他没吃过的某种糖炒坚果的味道,夹杂着香草柔和的奶甜。甜意很快便盖过了初时的焦柴味,就像在寒冷冬日里,一个濒死的旅人蜷缩在温暖壁炉旁,忽然被递过来一杯暖乎乎的甜汤。
“喜欢吗?”宁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它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战胜树妖的时候。虽然过程艰辛,但是那也是我们温暖的回忆嘛。”
焦柴味已经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不断漫上来的甜味。
“喜欢。”怀安低下头,咽下喉间的酸涩感,“很喜欢。”
很久以前的大火已经离他远去了,而在新的大火里,他遇到了他的宁宁。
不知不觉间,他的人生已经悄然发生变化。
“这是什么呀?”宁宁从帽中取出那只玻璃瓶举到眼前端详,忽而怔住,“黄色的小花?花卉芳香剂?”
阳光底下,几种黄色小花在酒液里轻轻漂荡,像被封存的昏黄月色。
作为炼药师她不可能不知道制作花卉芳香剂的难度。怀安要在她制作芳香剂时一次性记住所有的步骤。而这还不是最麻烦的,光凭那三种花材的收集已经快把她耗尽了,而这里面的黄色小花,她确定在拉科特见都没有见过。
白天怀安都和她在一起,唯一有机会的就是趁她熟睡的时候悄悄出去了。
他得大晚上跑遍城郊多少地方,才能幸运地碰见山林里点缀的小黄花呢?又得花费多少时间才能收集到足以制作芳香剂的数量?还得马不停蹄地在她睡醒前赶回来。
更何况,也许还不是一次就成功,也许还有很多很多失败的作品…
“啊呀,”一声略带夸张的惊呼,“一定是神诞老人发现了一个想家的宁宁,特意准备好的礼物啦!”
“这是证据,”宁宁深呼吸,飞快地拭去眼角的泪水,“小孩大晚上不睡觉的证据。”
“哪里来的小孩子啦,明明是老人家给的。”
“谁家老人家这么有活力?”她扑过去揪住他的脸颊,“这都是树上的小黄花吧,我可没见过健步如飞还能上山爬树的老人。”
“嘻嘻,里面有宁宁家乡的小黄花吗?”
“怎么说呢,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没关系,”怀安的眼睛亮晶晶,“今年找不到,明年总会有的,明年找不到,以后总有一天会有的。”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一起找。”他轻轻抱住扑过来的宁宁,“宁姐姐想要的,一定都可以得到的。”
“神诞日快乐,宁姐姐。”
......
而在另一边,阿克苏打着哈欠拉开房门,忽然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他定睛一看,一个大大的礼物盒放在门口正中央。
“你也收到了吗?”女孩的声音响起,阿克苏扭头一看,隔壁房间的女孩死死盯着门口的盒子,好像里面会有咬人的蛇。
“你觉得会是什么?内置定位魔法的拘束道具?”
阿克苏看着系着歪歪扭扭的飘带,忽地一笑。
“放轻松,我可没有你这么拉仇恨,估计就是传说中的神诞日惊喜吧。”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金苹果,表面有些坑坑洼洼隐约可见纹路,像是将钱币烧化了重新铸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字:“献给最好的哥哥”。
很简单的小苹果,甚至闭上眼睛他都能想象宁宁支起坩埚甩出火球术手搓金苹果的样子。
而在盒子的小角落,还有一个更小的铁苹果,像是趁人不注意融了很多刀片偷偷放进去的。
他掂了掂分量,忍俊不禁地笑出声。
“哇,”他轻声说,“哪儿来那么多钱做苹果哦。更让人不放心了啊。”
他转过头,“你呢,你收到了什......”
话音未落,只见女孩呆呆地看向盒子里的东西,一滴泪水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喂喂,什么东西啊,这么感动吗?”
忽然他不说话了,有一连串陌生的脚步声逼近这里,阿克苏刀鞘里的长刀骤现,凶恶的火焰在刀刃上熊熊燃烧,下一步就要劈砍下去。
走廊尽头出现了密密麻麻人影,头领的身影渐渐出现在亮处。
他怔住了。“骑士团团长?”
“阿克苏小王子,别来无恙啊。”眼前的人物低声说道,“许久不见,现在你要拔刀挡在我面前与我为敌了吗?”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总不能是为我而来吧。”
“当然不是,没人可以干涉王子殿下的自由。”
“是为了我啦,”女孩拭去眼泪,轻声把他推向自己身后,“离家出走的女孩还是被找到啦。”
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响起,眼前骑士团全体将士齐声低头,单膝跪地行礼。
“嘘,别吵到楼上的宁宁,”女孩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会跟你们回去的。”
阿克苏抬头看向她,小小的背影温柔却又悲伤。
“但在此之前,请答应我最后的请求。”
“我想和宁宁好好告个别。”
......
三日后。
“宁宁!怀安!”阿克苏敲敲旅店的门,忍不住大声喊道,“你们好了没有啊!”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清脆的女声喊道,“马上!马上!”
随即阿克苏听到里面传来动静,“怀安!你有没有看到我的魔杖?”
“睡觉前帮你放在门边了。”
“那洗好的小白裙呢?你看到了吗?”
“昨晚睡觉前你不是收进储物袋了吗?我亲眼看着你收进去的。”
“哦哦,那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内......”
“那种事你自己要收好呀!”少年涨红了脸喊道,“你看看是不是被你压在枕头下面了。”
“啊!还真是!”紧接着又是一顿叮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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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什么东西往里面塞的声音。
哇哦,阿克苏想,还好有怀安,不然宁宁这日子都不知道怎么过的。
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了前几天无意中看到的那一幕,少年俯身时的呼吸,以及那个轻轻的吻。
阿克苏靠在门框上,嘴角那点笑意渐渐漫开。
他想了想怀安那张外人面前总是绷着、却对宁宁藏不住关切的脸,再想想宁宁浑然不觉、却理所当然被照顾着的样子。
这可不就是传说中的童养夫么?阿克苏暗暗咂摸了一下这个词,觉得倒也有趣。
也挺好的嘛。他轻声对自己说。
随即门猛地一开,全副武装的宁宁拉开门露出大大的笑容。
“我们好啦!出发吧!”
阿克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又探头进去,“怀安呢?怎么没有跟你出来?”
“他在检查最后有没有东西遗漏,不过没事,他会赶上的,我们先走吧。”
“这就是飞行器吗?”宁宁好奇地张望。
她一开始以为所谓的飞行器会类似于一个大大的飞机,但事实上与其说是飞机倒不如说像是一头机械巨鸟,骨架凌厉,脊线流畅,仿佛随时会振翅而飞。
“我找找票,咦我的票哪儿去啦。”怎么拿着拿着就不见了。
“在我这里啦,”他把那张飞行票从制服内兜里抽出来,展开的瞬间微微一愣。他把票放到宁宁手中,不动声色地把夹在票里的东西收进了掌心里。
“你在哪里找到它的?”
“在另一个枕头下面,昨晚你大喊‘这次一定不能忘记’就把它顺手塞里面了......”
“......”
等到宁宁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检票口,怀安才缓缓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缕黑色细软的发丝,带着一点清浅的花香。
他悄悄抬头,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解开正对心口的制服胸前贴袋,黑色的头发落入最深的角落,和心跳纠缠在一起。
雨下了一整夜,通往检票口的路混杂着泥土留下了两个脚印,他小心翼翼地踩在脚印上,两行脚印依偎在一起,像是一直要绵延到未来。
......
三个人都验好了票,宁宁转头看向旁边的女孩。
“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不啦,”女孩冲着宁宁微笑,“我的家里人很快就来接我啦。”
明明是个好消息,可不知为何,宁宁却在笑容背后感受到深深的寂寞。
宁宁张张口犹豫了一下,转过身轻轻抱了一下女孩。
“回去之后,要好好的听爸妈的话哦。”
女孩突然朝她扑过来,脑袋深深埋在了她的腰部。宁宁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却被那双手臂箍得紧了些。
下一秒,温热的液体滑落。宁宁愣了一下。
不知为何,这个女孩常常给她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可这一刻她才感觉到怀里这个颤抖的、拼命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的人也许真的只是一个小女孩。
然而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场拥抱不是开始,而是结束。
微不可闻的簌簌声响起,宁宁还没来得及回神,一张小纸筏被塞到了她的手上。
“我会的,你也是,宁姐姐。在学园一定要好好学习魔法啊。”
女孩在宁宁耳畔以更低的声音说道。
“进入王都后,不要轻易使用第五个魔法。”
宁宁一愣,还没想明白为什么女孩知道五个魔法的事情,女孩转头看向旁边的阿克苏。
“一定要好好地把宁宁送进中央学园。”她直视阿克苏的眼睛,像对他说什么重要的话。
阿克苏眉心微敛,随即意有所指地说:
“我会的,但我也会用尽全力、好好保护宁宁和怀安的。”
命运的安排也好,人为的阴谋也罢。
不管面前的敌人是谁,他已经有了想要守护的人。
女孩轻轻笑出声,“那就太好啦。”
飞行器即将起飞,女孩望向远处朝她招手的宁宁,忽然展颜一笑,提起裙摆,端庄而轻盈地行了一记标准的屈膝礼。
“再见,宁宁,王都见啦。”她轻声说道。
那些美好的日子终将逝去,而接下来她也要重新回到王都,去面对独属于她自己的责任。
她望啊望,直到飞行器的轮廓变成了一个小得看不见的黑点。
“告别已经结束,”身后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您的请求我们已经帮您达成,现在,跟我们回去吧。”
“魔女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