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火,漫天遍野的火。

    秋日的山谷只剩一片萧瑟,枯黄的灌木与野草簌簌抽打着少年奔跑的腰膝。远方的大火蚕食着深宫大院,火光在山坡上忽明忽暗。无数人带着家眷和财物在漫天的烟霭中匆匆奔逃,他们朝他呼喊着什么,声音在山谷中此起彼伏。

    声音说,快跑,跑快点,再快一点。

    少年跑过了山丘,跑过了湍急的山溪,在经过山坡时被脚下的碎石绊了一跤。

    山坡上有人。

    刀光剑影间,哭声在回荡,火光像狂风一样扑了过来。山坡上黑色的身影齐刷刷扭过头盯着他,火光从黑影身后吞过来,黑影嘴唇翕动说出未知的话语。

    他们说,烧,烧。

    火光吞没了那些人的脸,他们紧紧挨在少年身边围成了圈,他只看到了他们翕动的嘴唇。

    他们说烧,烧。

    “烧怎么还不退?”毕毕剥剥的火声中传来了清脆的女声,“难道这本草药学是盗版的吗。”

    他们说,烧,烧。

    “烧了这么久,莫不是创业未半就要中道崩殂了?这是主角吗?难道这游戏还有BUG?”

    少年迷糊地看着那些人,人声隐隐约约,但絮絮叨叨的声音越来越响亮。

    “我其实良心很不安的,如果我害死你我也很无奈,你说书架上怎么就没有一本念念咒语就会好的魔法书呢?”

    应该没有那样的书吧。少年想。

    “会不会其实我是个天才,所有的咒语只要直接说出来就会实现呢?”

    “听我说,手牵手,痛痛快飞走,创造美好的生活。”

    “昨天已来不及,不好就会可惜,今天快点好,好吗”

    黑影渐渐隐于黑暗,火光仍然隐隐闪烁。渐渐地,火光变成了蜡烛上的火苗。他竭力睁开眼,烛火下他望见了黑发女人穿着白裙蹙着眉在一本硕大无比的书中翻找,白鹰在她的肩上昏昏欲睡,昏黄的光晕温暖地伏在她的身上,女人嘴边哼着不知名的歌曲。

    “痛痛快飞走呀。”

    女人唱着唱被自己逗乐了,眉眼弯弯绽开笑容。

    昏昏沉沉中,吟唱声细微又低沉,烛火的轻烟撞到屋檐上,只留下淡淡的烟痕。

    他睁眼看着这一切,忽然毫无征兆地落下了泪。

    好像很早以前,他便渴望过有这样一个人。

    “痛痛快飞走呀。”

    在轻柔的哼唱声中,他沉沉地陷入了春天的梦。

    ......

    一个春暖花开的傍晚,少年醒了过来。

    他闻到了一股古怪的味道。

    他挣扎着从柳条筐中起身,发现身上被缠满了绷带。柳条筐旁放着另一张没有人的雪白的床。他第一反应看向窗外,青黑色的山梁向远处蔓延,广阔的田野上老农民带着三眼牛和农耕工具踏入归途。

    似乎是一个平静的小村庄。

    他被农人收留了?

    屋里的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少年轻轻下了床,悄无声息地行走在屋子各个角落。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屋子中间的书柜,他草草地翻了翻书名,眼神暗了暗。

    住在这里的人是个高手。

    他用力一拧,从书柜边上掰下一小块尖利的木条捏在手中。

    他环顾四周,房间里没发现人,但是古怪的味道越来越浓。

    他循着味道的方向前进,推开了后院的门。

    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坩埚。

    “……”

    坩埚下的火焰忽明忽灭,穿着黑袍的少女哼着歌甩下一个火球术,红红的火舌顿时冒出一尺多高,毕毕剥剥地响起来。天边飞下来无尽的鸟雀,三只眼睛四条腿,嘴里叼着红红的浆果在白鹰身旁排好队。白鹰站在坩埚的扶手架上挨个审查,批准投放。

    不远处湿漉漉的青蛙一跳一跳地跳上另一边的扶手架,怀着视死如归的觉悟一跃跳进了坩埚。

    少女拿着巨大的勺子搅了搅,红色的稠液咕噜噜冒着泡。

    “泡一泡呀泡一泡,泡得那宝贝们呀笑弯了腰。”

    少女又加了一个火球术,火力全开。

    火光下,少女露出灿烂的笑容,像个邪恶的恶魔。

    “你醒啦?”

    所有动物循声转过头,黑色的眼珠直勾勾地望着他。

    ……

    “是的,我醒了”少年露出温和的笑容,不动声色地将打磨好的木刺背在身后。

    看上去像是法师在炼药,只是这画面太过诡异,他没有把握下一秒他会不会是被丢进进坩埚的那一个。

    他思索这根木刺有多大把握能一击致命。

    眼前的少女不高,只要靠得够近,就可以双腿从坩埚借力,出其不意把木刺扎进劲动脉。

    “我猜,刚醒来的你一定有很多问题,譬如说,我为什么在这里。”

    少女拍拍手,屋子里飞出两只小山雀,嘴里衔着两边布头,在空中徐徐展开。少女拎出勺子,用勺柄部分重点指了指“拜托你,请你照顾这个可怜的孩子。”

    “简单来说,你被人丢在了我家门口,我辛辛苦苦不眠不休地照顾你,是这里最无辜的受害者,”少女话锋一转,“现在轮到你了,你是谁?你的名字是什么?”

    少年思索了一下,“我没有名字。”随即笑得人畜无害,“我失忆了。”

    宁宁眉眼弯弯。

    我懂,我懂,取名环节当然要留给玩家妈妈来啦。

    刚出厂都是一张白纸,空白的经历要和宁妈妈共同创造。

    “晚上冷湿气重,我把火烧得旺一点,你靠近些就能烤干啦,”宁宁大度地把身边的位置让出来,“一停下脚就发冷呢。”

    少年坐在旁边,盯着坩埚熊熊燃烧的火焰。

    “我觉得,你是不是应该有一个名字?”宁宁循循善诱,“每个人都要有一个名字,不然怎么称呼你呢?你现在失忆了,我们总不能每天交流‘喂’来‘喂’去吧?”

    少年扭头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观察面前的女人。一袭黑袍松垮垮地裹着单薄的身躯,领口滑到肩头,露出苍白的皮肤,带着缺乏日晒的透明感。生了一双丹凤眼,眼角细长,眼尾微微上挑,从外表看是个饱经沧桑的女人,然而她现在却亮晶晶地盯着他,满眼都写着“让我来取名让我来取名”。

    非常古怪的女人。

    少年思索了一下,“这些动物,你都给他们取什么名字?”

    宁宁忽然变得扭捏。

    “我不是很熟悉这边的取名风格,”她指着一排绿色的山雀说道,“你知道吧,这边小动物非常多,我没办法啦,只能抓住它们的典型特征。”

    “所以他们叫什么名字”

    “它们叫‘甄绿’”

    “那这边这种呢?外表是绿色的,但是肚皮是黄色的。”

    “它们叫‘贾绿。”

    “......”

    少年微笑地指着白鹰,“所以它叫‘甄白’,对吗?”

    “那倒不是,”宁宁声音变得轻柔,“它叫海瑟薇。”

    少年疑惑地看着她,宁宁望向远处的山峦,轻声说道,“它让我想起了故乡的一只猫头鹰。”

    那只雪白的猫头鹰曾经陪伴了宁宁的童年,它是另一个魔法少年的好伙伴。

    “你不用担心我会给你瞎取名啦,”她转过头认真地注视着他。“你是我在这个世界里非常重要的人。”

    你是我捡的第一个孩子。

    少年心弦一动。

    这个女人,或者感觉更像是少女,在不经意间说了了不得的话。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忽然间就贴脸开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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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重要的人。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该说是这个少女太过于狂妄笃定他害不了她,还是防御心太低太容易相信人,初次见面就交付让人承受不住的真心。

    这句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那就叫你怀安了。”她直视他的眼睛。“我希望你能心怀安宁,平安健康,快快乐乐地长大。”

    我希望在故事最后,你仍能心怀安宁,不忘初心,得偿所愿。

    少年扭过头去,许久,微不可察地低声“嗯”了一声。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巧了,她也不知道魔女叫什么名字。

    “叫我富婆。”

    怀安转过头,露出甜甜的笑容,“真的吗?我不信。”

    “不是有句话这么说吗,名字都是一种美好的祝愿,”宁宁拍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顾左右而言他,“话说回来应该快好了吧,煮了这么久了,是时候来检验我的实验成果了。”

    “你在炼什么魔药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宁宁古怪地看着他,“这是我们的晚餐。”

    “......”

    少年安静地看向坩埚,巨大的坩埚内血一般鲜红的稠液咕咕作响,时不时有青蛙翻着白色的肚皮浮出水面,两只鼓鼓的眼球从眼眶里凸出来浑浊发白,随即又在咕噜声中沉了下去。

    怀安重复地说道,“我们的晚餐?”

    “是的,来自于我的家乡菜,”宁宁拿着勺子又搅了搅,“你听过美蛙鱼头吗?虽然这道菜一般不放番茄汤底,但是条件简陋,找不到辣椒,就只能找些小浆果代替番茄啦,毕竟很多东西有总比没有好。”

    “鱼呢?”

    “沉底啦”宁宁捞出来给他看。

    鱼头勉强维持着形状,眼珠煮熟爆裂,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虽然我不太了解,”怀安望向死去的青蛙,斟酌地说,“但是你们家乡菜,一般不把动物剥皮,把内脏掏出来吗?”

    “会,但是我不敢,交给小动物它们会偷吃得底都不剩。”宁宁用勺子捞出一个鱼头,“不过好在现在有你啦!”

    她为难地看着勺子。

    “你醒得太不是时候了,我没来得及给你做一个碗,你怎么吃呢?你和海瑟薇一样放在地上吃吗?”

    “你怎么吃,我就怎么吃。”

    宁宁干笑了一下,“你没醒之前,我一般就着勺子吃”

    “......”

    怀安看了鱼头很长时间,终于抬起手,手腕一振,木刺精准地扎在鱼头的正中央,他抓着木刺的另一头把它捞出来。转过头就看到一双亮晶晶的眼。

    “你太棒了,”宁宁发自内心地夸赞,随即有些疑惑,“不过你不是刚醒吗,你什么时侯做好的木刺?”

    “我也想为这顿晚餐尽一份力。”

    宁宁大受震撼。

    她运气多好啊,随手一捡就是这样的好孩子。

    什么是时代好少年?这就是时代好少年。

    少年慢慢咀嚼着鱼头,栗色的短发被火光镀上金红的绒边,像一头温和的小兽。

    宁宁心生感动,伸手用力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怀安下意识握紧了木刺。

    “来一只青蛙吗?

    “不了,谢谢。”

    啧,挑食的臭小孩。

    宁宁把青蛙捞了出来,闻一闻后又不动声色地放在地上,鸟雀在地上啄食煮烂的青蛙和鱼头,白鹰抖了抖翅膀,火焰噼啪作响,而坩埚里的红色稠液还在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我是宁宁,”她看向怀安,“叫我宁妈就行。”

    怀安呛了一下。

    “知道了,宁姐姐。”怀安微笑,刻意在姐姐两个字中咬得很重。

    然而第二天,他们就发现他们遇到了一个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