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環看着那套崭新的女装,忽然很想骂自己一句乌鸦嘴。
昨晚,她说“最近人口走失的案子,我们贺少卿又派了下官去男扮女装当诱饵,明天、大后天、还有大大大后天……”的时候,那叫一个瞎话编的酣畅淋漓。
结果,好的不灵坏得极灵。今天,贺少卿又说什么经过认真研讨,让她和林鹤换套简朴些的衣服,分两个地方诱敌。
今晚就去。
没办法,谁叫贺明是大理寺少卿,自己是大理寺评事呢,捏着鼻子也得去啊。
傍晚时分,曹環换好衣服、提着花篮从家里出来,目标是城西的夜市。
城西是贫户区,鱼龙混杂,若真是绑人,这里算一个不会惹太大麻烦的好选择。
谨慎起见,她故意往城门那边兜了一小段路,假装是从城外采花回来。
这是曹環第一次来城西,放眼望去和城东、城南似乎是两个世界,房屋看着破破烂烂,不少墙面都已经开裂,水沟里淤积着污水,甚至空气里都有些馊馊的味道,偏偏道路两旁还有摆摊儿买小吃的,香气和酸腐气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事实上,也就是曹環一个人在作呕。或者说,她那些躲在暗处的同僚也在隐隐作呕。
当然,没有人会声张这种不习惯。
曹環转了一圈,在和预先躲在暗处的几名同僚对上眼神后,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席地而坐,把花篮往身前一摆,吆喝两声做做意思便沉默了——多说多错,何况,她可不想让同僚们这次又夸她学女子的声音像。
等天完全黑下来之后,这里才真正热闹起来,不少卖苦力的人做完工作,三五成群地回来,有的人会买上些食物边走边吃,也有的就蹲在流动的馄饨摊旁,吃完热腾腾的馄饨再回家,还有几个人只捏着手里的铜板,望着各色的食物,快步走开。
等零零散散几波人过去,两边的摊贩就开始陆续收摊儿了。
曹環仍在原地坐着,没有半分动弹得意思。守株待兔,守株待兔,“兔子”快来了,她这个“树桩”不想乱动。
“姑娘。”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担着货担路过曹環时停顿了片刻,嘱咐道,“快回家去吧,三更半夜的不安全。”
“谢谢,我这就收摊儿。”曹環笑着朝他点点头,慢慢站了起来。
人家是好心,她心中不好埋怨,可这一来,她不动就不成了。
怎样才能不偏不倚地撞上“兔子”呢?
曹環这样想着原地舒展了一会儿筋骨,然后看了花篮一会儿,慢慢将它拿起来。
她现在应该假装回家,那应该往左走,还是往右走呢?
曹環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往右走——方才她看了,周兆在右边,离自家同僚近些能更安心一点儿。
她走出几步,余光扫了扫自家同僚所在的位置,心中反复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等走到合适的位置,再假装崴个脚,她就不信,这夜深人静的,那些个恶徒不自己撞上来,到时候就一举拿下。
“姐姐。”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男孩儿,突然抓住了曹環的衣摆,“我找不到我娘亲了,你能不能帮我找娘亲。”
看着那孩子眼泪巴巴的样子,曹環不忍拒绝,问道:“好,你和你娘亲在什么地方走散的?”
“在那边的巷子里。”小男孩儿说着指向对面的一条窄巷,随即拉住曹環的手,“姐姐,我怕黑。”
曹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黑漆漆的,确实不适合一个小孩子自己过去。
“好,我带你过去。”曹環把花篮放在地上,拉着他的手往那条巷子走去。
巷子里黑漆漆的,看路全靠月光,偶尔一片云彩飘过来就是伸手不见五指。
走出一小段距离后,曹環越发觉得不对劲,她正想着怎么说服孩子先离开这个小巷,一个陌生人忽然她的背后出现,紧接着用手帕捂住了她的口鼻。
是迷药!
曹環想要屏住呼吸,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街上,暗处的周兆已经有些不耐烦,小声嘟囔起来:“这个曹怀瑕,磨磨唧唧的作什么呢。”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好一会儿,仍不见曹環出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反常。
周兆示意其他人先不要动,自己走进那条巷子,里面安安静静的,连个鬼影都没有,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唉!”他气得一锤手掌转身往街上走——这儿的地形他半分也不熟悉,只得求助与他们同来的京兆府的几名捕快。
“汪捕头,这眨眼的功夫曹评事就不见了,如果人在这条巷子消失,那最可能是去哪个方向呢?”
那汪捕头只扫了一眼那巷子,不紧不慢地说道:“这我怎么知道?这儿的巷子拐来拐去的,我也不熟。”
“不熟?”周兆的脾气噌地上来了,“你们京兆府负责京城治安,日常工作就是巡街,你敢说不熟?这是在你们眼里子底下丢了一个大活人!”
“你少吓唬人!怎么招儿?想把责任推给我们?你们要是真那么在乎也不致于跟丢吧。”汪捕头那张脸不红不白的,又道,“再说了,那巡街……都是在大路上巡,我们是捕快又不是活地图。”
“你哪儿那么多废话!”周兆见状火气更盛,“我告诉你们,这次丢得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是朝廷命官!”
“谁能想到你们大理寺的朝廷命官一声都没吭就让人劫走了,连个姑娘都不如。”
“你再说一遍!”
见周兆气急,汪捕头反而说起了风凉话:“本来就是,但凡喊出来一声,哥几个就把那些恶徒拿下了。”
周兆没心思与他们斗气,冷冷说道:“烦劳汪捕头回去告诉你们京兆尹,大理寺八品评事曹環,是城西丢的。我们还要回大理寺复命,就不奉陪了。”
说罢,带着大理寺的人匆匆离去。
这个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今晚,以及之后的几个晚上,贺少卿都是要睡不着的。
话分两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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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環被从麻袋里拖出来的时候已经醒了,她快速扫过一遍周围的环境,屋子虽破但带着个不小的院儿,对方至少三个人,别的房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帮凶。
周兆他们定然是没跟上来,她一个人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老老实实地被对方捆起来,又塞住嘴巴。
这架势,普通贫女还能捡条命,大理寺评事是必死无疑。
“这丫头,啧啧,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比之前几个丫头好看了不知道几倍。”
“脸还行,就是身材不太行,瘦的跟杆儿似的。”
“等后天,就把这一批都运出城。”
……
这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曹環装作一副吓傻的样子,脑子却是转的飞快。
果然是拐卖人口,甚至是逼良为娼!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把消息传递出去,也不知道周兆他们两天之内能不能找到这里。
如果能,自然是万事大吉。如果不能,那就只能在出城门的时候博一博了,就怕他们弄出密道什么的……曹環赶紧压住了心头这个“乌鸦想法”,认真盘算着怎么在孤立无援中破敌。
不过,周兆他们没跟上,不代表别人也没跟上。
十七回到王禹府上已接近丑时,一路上他都在琢磨着,这件事要不要第一时间告诉殿下。
这么晚了,扰了他是要恼的,可这么大的事儿,天亮了再说怕是更要恼——那位曹评事,怕是殿下留着还有用,不然也不会一没灭口,二没取消监视,反而加了保护的职责。
他正纠结着,看到王禹书房亮着的灯,忽觉豁然开朗,连忙加快了步伐。
“殿下。”
“怎么这么晚?”王禹说着拿起书签夹在手中的案卷复本上,“那位曹评事又搞出什么花样儿了?”
这话听起来是浓浓的头疼和疲惫,可说话人的嘴角却是无意识地上扬。
见状,十七斟酌了一下,说道:“殿下,曹评事她……被劫了。”
“什么!”王禹猛然坐直身子,抬头看向十七,随即靠回椅子上,闭上眼,开始用拇指和中指揉太阳穴,“原因。”
十七知道,这不是问曹環被劫的原因,是要追究自己为什么没能把人救下的责任了。失职,确实是有些的。谁能想到那小孩儿和拐子是一伙的,可这个借口显然不合适。
“事发突然,属下来不及出手。”他停顿了片刻,偷瞄了一下王禹的脸色,连忙补充道:“当时曹评事被迷晕了,他们人多,属下怕他们狗急跳墙伤了曹评事,所以……”
王禹将手放了下去,然后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番说辞,又问道:“她现在人在哪里?”
“城西一处院子里。”
“明天,找时间把人弄出来。”王禹想了想,又道,“等人救出来,再查查,那院子是谁的,那些人都是什么人。”
“是,殿下。”
十七离开房间后,叫起两个同伴,揣上干粮后,便往城西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