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夜莺淤青 > 9. 淤青
    薄与衡一开始并不知道陈青和陈莺没有血缘关系。

    陈青每次提到他口中的“妹妹”,从不爱笑的他,嘴角总是会带上淡淡的笑意和思念。

    他说他妹妹长得很漂亮,所以他总是担心学校黄毛会纠缠他妹妹。他还说他妹妹学习成绩很好,想必将来一定能读好的大学,而他也必须努力给妹妹攒大学学费和生活费。

    他甚至还说,他有时候也觉得很对不起他妹妹,不得不让她独自生活,而他也只能休假的时候回去看看她陪陪她。如果以后回国了,他想要申请调动到江城陪着他妹妹。

    在这种情况下,薄与衡又怎么可能会往异父异母这方面去想?

    直至陈青牺牲了以后,他拜托小叔叔帮忙调查一下陈青的情况,才知道原来陈莺并不是陈青亲妹妹。

    他们异父异母,但在同一个户口本上。

    而关于他们父母的情况,也多少调查到了一些事情。

    但实际情况,或许只有陈青和陈莺知道了。

    为了不触碰陈莺的伤口,薄与衡从来没有问过她关于她家里的情况。

    但现在,他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

    “小莺,我知道你不想麻烦我们。可我希望你能把我当成你异父异母的亲哥哥,就像陈青一样,哪怕没有血缘关系,但也是哥哥啊。”

    话音刚落,陈莺的眼眶瞬间就潮湿了起来。

    她没想到薄与衡居然会提起陈青,只要一想起陈青,她的心就仿佛回到了那天听到他牺牲时剧烈疼痛的时候。

    是啊,陈青,她异父异母的哥哥。

    可这情况跟薄与衡完全不同啊。

    薄与衡在看到陈莺通红的眼眶时就已经在后悔自己怎么就把这些话说出来了。

    “小莺……”他有些无措。

    陈莺却微微一笑:“我想先写作业了,你那边先忙吧,下次再联系。”

    薄与衡:“……”

    看着屏幕里强笑的陈莺,他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结束了视频通话。

    放下手机,看着周围尘土飞扬的废墟,无奈地叹了声气。

    而挂掉视频通话后,陈莺刚才脸上的笑容早已垮了下来,只剩下迷茫。

    陈青。

    她很想陈青。

    转身扑到床上,将脸埋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眼泪渐渐濡湿了被子,潮气充斥着脸庞。

    是的,她和陈青是异父异母的兄妹,但在她心里,却早就把陈青当作是亲生哥哥了,而且从法律层面来说,他们在同一个户口本上,他也是她名义上的哥哥。

    陈莺其实不叫陈莺,而是叫何莺,何是她爸爸的姓。

    她也不是江城人,而是青城人。她是跟着妈妈改嫁到江城的。

    那一年她八岁,妈妈牵着她的手走进了陈家。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却不知道站在客厅里满脸笑容对着妈妈的继父在看向她时,笑意收敛了许多。但她看到了比他大六岁的陈青,他眼睛里全是对她们俩毫不掩饰的排斥。

    妈妈和继父领了结婚证没几天,就风风火火地带着她去改了姓,从何莺彻底变成陈莺。

    后来她才知道为什么陈青那么讨厌她和妈妈。他的妈妈在和继父离婚时不要他,把他扔给了继父。继父和前妻闹得很难看,连带看陈青也不顺眼。

    而她妈妈呢,她爸爸病死后,妈妈总说她是个拖累。如果不是因为带着她,妈妈能嫁得更好。

    两个被嫌弃的人凑到了一块儿,一个屋檐底下住着,谁也不理谁。

    但陈青的心是软的。

    她还记得有一回她洗碗的时候打碎了一只碗,继父从客厅里走过来骂了她一顿。她蹲在地上捡碎片,陈青从旁边走过来,也蹲下来帮她捡,但依旧不跟她说话,也不对她笑。

    后来妈妈给继父生了龙凤胎。龙凤胎一落地,妈妈和继父的眼睛里就再也看不见她和陈青了。

    每到周末,两个大人把龙凤胎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牵着手出门去玩,留下她和陈青两个人待在家里。

    也许是同病相怜,她和陈青的关系在悄悄变了。

    不再那么疏远、冷漠,他们开始试探着与对方搭几句话。

    有一次她发烧,烧了一整天,躺在床上起不来。没有人管她,妈妈带着龙凤胎去朋友家玩,继父出差。

    她渴得嗓子冒烟,想去厨房倒水吃退烧药,刚撑着坐起来就眼前发黑。是陈青扶起她,喂她吃了退烧药,陪着她直至退烧。

    还有一回,学校开家长会,全班只有她的位置是空的。她坐在教室里看着别的同学都有爸爸妈妈,干脆跑到操场主席台待到落日,似乎只要看不见,心里就不会那么难过。

    等她走出学校,却在校门口看见了陈青。他骑着那辆旧自行车靠站在门卫室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你磨蹭什么,快上来”。

    她抱着他的腰坐在后座上,眼泪却顺着风落了下来。

    再后来的事,打破了她和陈青的世界。

    那个周末,妈妈和继父带着龙凤胎去游乐园。出门前妈妈在门口换鞋,继父拎着龙凤胎的小书包,四个人有说有笑地下了楼。

    她和陈青坐在客厅,却丝毫不往他们那边看一眼。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妈妈和继父对他们的忽视。

    结果到了傍晚,警察敲开了他们家的门。

    他们说,她妈妈和陈青的父亲,以及那对龙凤胎,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从此之后,这个家旧只剩下她和陈青了。

    刚开始他们还是不怎么说话,经历了这些事后,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开口。

    可是生活逼着他们靠近,水电费要有人去交,热水器坏了要有人打电话找人修,冰箱空了要有人去买菜。

    这些事最初是陈青在做,他那时已经是高中生了,而她还只是读小学的萝卜头。

    后来等她在旁边看得熟悉了,便接手了一些简单的家务工作,给正在读高三的陈青减轻一些压力,用更多的时间去备战高考。

    那时候他们都知道,这个家如果想要以后能平稳维持,陈青就必须去读一个好的大学。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和解仪式,他们就这样一日日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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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兄妹。

    然后等他高中毕业去读军校,家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可她不再觉得孤独,因为他会时不时打电话回来询问她的情况,再讲一讲自己的事情。

    所以哪怕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都不会再害怕被人抛下。

    可陈青牺牲了,而她连这通电话也没有了。

    陈莺侧身蜷缩了起来,将自己紧紧抱成一团。

    她为什么会跟着薄与衡来到京市呢?

    因为她想活下去。

    她不想待在江城,那个地方的每一寸空气里都是回忆。

    在陈家楼梯拐角处,陈青会站在那里等她一起去上学。在厨房水池边,他会一边听歌一边刷碗。在客厅茶几上,他给她讲数学题并赞叹她写得很好。

    这些回忆太多太重了,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怕自己有一天走在陈家附近的街上,看到某个熟悉的角落,就会蹲下来,再也站不起来。

    她想活着,而待在江城会让她无法活着。

    所以她才会下定决心打出那张名片上薄与衡的手机号码。

    最可笑的是,她甚至不知道薄与衡那时候已经做好了事事顺从她的准备,居然以去京市为条件,和他谈判,让他帮忙处理她的一些事情——

    她要在政府派人监护的情况下办好陈青的财产和陈家房子的继承手续。

    陈青在很早之前就立了遗嘱,要把这套房子和财产留给她。所以她如果要去京市,就必须把这些办妥当了再走。

    其实她在看到陈青留下的遗嘱时,是有些不可置信的。她没想到他会把房子和财产都留给她,毕竟他妈妈还活着,只是从来没过来看过他。

    哦不对,安葬仪式她倒是来过,只不过待了半天就走了。

    在她提出那些条件后,薄与衡丝毫没有犹豫地答应了。

    那时候听着他坚定的语气,她看着窗外的暮春景象,却只觉得满心荒芜。

    于是她带着哽咽问他,是不是只要她去了京市,一切都会变好的。

    而薄与衡异常笃定地告诉她,是的。

    是的,陈莺。

    你会有新的家人,你的未来会璀璨无比。

    眼泪似乎哭干了,陈莺抹掉残留的泪痕,只觉得眼睛又干又涩,眼皮甚至还有一些肿胀。

    但她的心平静了下来,一场哭泣宣泄了她这几个月堆积的痛苦和难过。

    陈莺干脆利落地从床上起来,坐到课桌前,拿出今天的作业,将心沉静下来,再次投入作业中。

    她并不厌恶哭泣,只是哭泣会让她想起很多伤心的事。

    但哭能疏解她内心淤堵的苦闷。

    至于薄与衡所说的把他当成异父异母的亲哥哥,她可能没有办法做到了。

    他和陈青终究是不同的。

    他很好,她很感激他,也愿意叫他一声与衡哥。

    但让她心甘情愿当成亲生哥哥的,只有陈青一个人。

    陈青是与众不同的,也是独一无二的。

    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能代替他在她心里的哥哥位置。

    陈青就是最好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