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莺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沉重。眨了眨眼,缓了几秒才看清眼前的情景。
此刻她的左手背上正扎着针,顺着输液管往上看,输液袋挂在床头上方,里面的药液正一滴滴往下坠。
床边坐着佣人陶姐,她正低着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陈莺觉得嘴巴特别干特别渴,但没有叫醒陶姐,而是想动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手腕刚抬起来,陶姐就惊醒了。
“陈莺小姐!”陶姐往前一倾,伸手虚虚按住了她输液的那只手,“别动别动,针歪了就麻烦了。”
陶姐眼睛里还带着刚醒来的残留睡意,脸上却已经堆起了笑,“您可算醒来了,真是吓坏我们了。”
陈莺沙哑着嗓子问:“我这是怎么了?”
“昨晚您发了高烧。”陶姐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往里面插了根吸管递到她嘴边,“先生让我们半夜进来看看您,说是担心您淋了雨要生病。我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来敲门,敲了好几下您都没应。结果进来一看,您烧得满头是汗,脸也红得不行。后来叫醒先生,先生就让李管家联系家庭医生来给您打了退烧针。”
见她含住吸管喝了几口温水,陶姐放好水杯,“您这瓶水挂完再换一瓶,应该就差不多了。”
陈莺偏头看了看输液袋,里面的液体还剩下小半瓶。
现在她的脑袋还泛着一点昏沉,但跟昨晚那种忽冷忽热的天旋地转相比,已经好了太多。
糟糕!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学校那边——”
“先生早上就打电话给您请好假了,还说让您安心在家养着,不急着去上课。您成绩那么好,缺个一天两天的也影响不了什么。”
陈莺这才放松身体重新陷入被窝里,眼皮又缓缓沉重了起来。
陶姐见她困意再次上头的模样,干脆小心翼翼地起来走出房间给李管家打了通电话。
此时,京市中心区的薄氏集团总公司高层会议室内,一场项目汇报正在进行。
薄青恕坐在会议桌主位,面前摊着下属上交的汇报书。
目前正对着PPT汇报的人是市场部的总监。
薄青恕的目光落在投影屏幕上,眉头紧蹙着,周身的气压又低又冷,连带着整间会议室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搁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随即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他垂眸,点开信息飞快地扫视了一眼。
李管家:【先生,陈莺小姐已经醒了,也已经开始退烧。目前能够正常进食,状态良好。】
看完信息,他将目光重新落回投影屏幕上。
市场部总监刚讲完PPT第四页的关键数据,一抬眼撞上BOSS的目光,不由愣了一瞬,差点把下一页的标题念错,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往下汇报。
汇报的同时还不由腹诽,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现在的BOSS心情比之前他刚刚开始汇报时的心情要好了一些。
不只是他这么认为,坐在下边正屏息听着汇报的其他员工都察觉出了会议气氛正慢慢升温。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随即一边装着认真听汇报的样子一边偷偷观察BOSS的神情。
结果发现BOSS的心情就是比会议刚开始要好了一些,至少周身的氛围没那么冷冰冰了。
会议又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散会之后,大家鱼贯走出会议室。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几个人同时掏出了手机。
一个没有薄青恕的微信小群里飞快地刷起了消息。
员工A:【是我的错觉吗?我总觉得薄总的心情是不是变好了?】
员工B:【不是你的错觉,我也感觉出来了,而且好像是中途看了一次手机后心情变好的。】
员工C:【我坐得离薄总要紧,只隐约看到薄总在看微信,但内容是什么没看清。】
员工D:【谁发的信息啊这么灵?我建议那个人每天给薄总发一条。】
员工B:【+1。今天这个会本来我准备挨骂的,结果薄总就问了两个问题,就放过我了。】
员工A:【接龙:感谢。双手笔芯.gif】
员工C:【感谢+1。】
员工D:【感谢+1。】
员工E:【感谢+1。】
……
电梯到了各自部门楼层,一群人默契地把手机收起来,各自恢复了精英模样,再次鱼贯走出电梯。
*
薄家老宅。
陈莺在床上已经躺了一整个白天。
陶姐每隔一个小时就进来给她换一次额头上的湿毛巾,就连饭都是直接端到床上吃的。
到了傍晚,家庭医生又来了一趟,量了体温,说已经退到正常范围了,但身体还有些虚,让多喝水多休息。
陶姐这才放心让她下楼到餐厅吃晚饭。
吃完晚饭回到房间,陈莺给蔡婷婷发了条信息,让她把今天老师布置的作业内容发过来一下。
蔡婷婷直接发了三个感叹号过来,然后又接连发了好几条。
——【你身体怎么样?烧退了吗?】
——【我的妈呀,你都生病了还坚持写作业啊?】
——【不过今天大部分科目的作业都是试卷欸,你的那份也放在你课桌抽屉里了。】
——【你就先好好休息呗,不急着写作业哇。】
……试卷吗?
陈莺有些无奈,今天她没去上课,自然拿不到试卷了,但就让她浪费晚上的时间不写作业,又觉得有点可惜。
就在她准备回复蔡婷婷什么的时候,突然传来几声敲门声,随即一个男声在门外响起。
“陈莺,休息了吗?”
是薄青恕!
陈莺赶紧坐好:“小叔叔,你进来吧。”
得到陈莺的允许,薄青恕打开门走了进来。
陈莺猜测他应该是刚刚回来,西装外套已经脱下挂在了他的手臂上,衬衫最上面那个纽扣松开,露出了他一截喉结下方的皮肤。
进来之后,薄青恕先是看了一会儿她的脸色,才说:“气色看起来好多了,下次别淋雨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薄青恕没打算多待,于是说:“这几天多喝水,按时吃药。你明后天继续请假休息吧,也不急着回去上学。”
陈莺的心微微一动:“明天……我想去学校上课。”
薄青恕不容置喙地拒绝了:“不行。明天先不去,后天再看情况。你这样子去了也听不进去课。”
陈莺认命地点点头,但微皱的眉头透露出了她真实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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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青恕看出了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什么事?”
她猛地抬头,赶紧说:“作业。如果请假好几天的话,回去的时候欠的作业可能会堆积很多。”
原本还有些生气陈莺不爱惜身体的薄青恕,对她明显还有些孩子气的幼稚很是无奈,“行,明天我让小陈去你学校帮你把作业拿回来。”
见她没有别的事,薄青恕带上门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陈金泽果然来了。
“陈莺小姐,这是你班上昨天发的各科试卷和作业要求。你的班主任托我转告你,让你安心休养,不着急回去。”
陈莺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看,然后抬头冲他说了声“谢谢”。
却见他没急着走,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陈莺小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她点点头,示意他提问。
“你明明请着病假,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为什么还要这么坚持每天补作业?据我所知,大部分学生在得知能请假回家的情况下,是不会上赶着补作业的。”
陈金泽是真的很好奇,也只是单纯的好奇。
这个问题问得陈莺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她就调整了过来,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拥有的东西本来就很少,成绩算是其中一样,而且是比较重要的那一样。在这世上,我没有别的亲人了,以后的路得靠我自己走,每一步都得踩稳了才行。像我这样的人,书念不好,以后想去的地方就去不了。”
听着她这番话,陈金泽的表情也渐渐凝重了起来,内心也隐隐有了对她的赞同感,甚至想起了他自己的过往。
其实他也是贫穷孩子出生,家里没钱没权,全靠着他成绩优异考上了好大学,又在毕业后以丰富的实习经验和强大的工作能力拿下了薄氏集团总经理助理这个职位。
也正是因为他拿到了这个工作,才使自己的生活乃至家里的生活都发生了改天换地的变化。
看着这样的陈莺,陈金泽不免对她产生了某种敬佩感和亲切感。
于是他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回到公司,陈金泽第一件事就是去薄青恕的办公室向他汇报给陈莺送作业的情况,末了他还将她说的那番话转述给了他。
薄青恕平静地听完,挥挥手让陈金泽回去工作。
等陈金泽离开,总经理办公室里只剩下薄青恕一个人。
他放下签字笔,忍不住轻笑一声。
陈莺说她没有亲人,可他却觉得不出意外的话,她未来是不会陷入没有亲人的孤境。
不说别的,就说他侄子薄与衡。
他把她从江城接过来,给她安排住处、办转学、操持一切大大小小的事,连未来职业规划都在帮他铺路,这算哪门子的没有亲人?更何况他的背后是薄家。
薄青恕忽然觉得陈莺这个小孩其实比表面上看起来清醒得多,也坚硬得多。
薄与衡之前说她什么事都自己扛,他之前听着没感觉,现在倒是真的有点懂了。
她那种“自己走”的念头几乎是长在骨头里的,谁给她照顾她也会收下,但从来不真的依赖谁。
薄与衡在的时候她不多话,薄与衡走了她也不多问。
薄青恕不免摇头感叹——
还真是个硬气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