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喻辞坐在院子里捣鼓捡来的木棍,打算明日到山里做个陷阱。
肉不好买,喻霓裳还伤着,营养要跟上,总不能日日都吃些清淡小菜。
喻霓裳在院外走了走,树林里这几日冒出了不少新芽,不少树冠上也长出了叶片。
十几只雀鸟停在枝头,低头打理赤羽。
喻霓裳绕着木屋走上一圈,发现这地势实在隐秘,也不知喻辞是怎么找到的。
这几日两人心照不宣的不去过问从前的事。
她有旁的心思。
这家伙似乎也有。
不,是一定。
喻霓裳停在院门前,看着院中埋头苦干的少年,眉尾轻佻。
两人好像想到一块儿去了。
察觉到视线,喻辞抬起头,朝她露出灿烂的笑。
做完陷阱,天已经黑了,喻辞将东西收拾好,起身朝外走:“妇君,我去下陷阱,晚点回来。”
这几日天气阴晴不定,也不知何时会突然再下雨,他得赶紧将陷阱布置好。
喻霓裳微微颔首,进屋准备睡觉。
喻辞会武,虽然不知功力如何,但在这鲜少有人踏足的山林也没什么危险。
她睡得心安理得,直到第二日醒来,身旁被褥整整齐齐。
窗外雨珠连成线,天空黑沉沉的,不时闪烁着雷电。
本以为喻辞起得早在做饭,喻霓裳打开房门,庭院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雨滴哗啦啦砸下来的声响。
她低头看向檐下放着的竹骨伞。
喻辞昨日扛着做好的陷阱便走了,伞也没带,眼下应当是被困在山上了。
院子里的雨水汇成河流往院外去,喻霓裳坐在檐下等了半个时辰,没等到雨停,反倒是越来越大。
思索片刻,她站起身,拿起伞踏进雨雾中。
雨水很快打湿鞋袜,沾上一层黄泥。
上山的路就一条,也不用费神特意去寻。
沿着小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喻霓裳停在岔路口。
路上的痕迹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她拧着眉,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冲动。
那家伙不像是没脑子的人,这时候定会找个山洞躲着呢。
她此举甚是多余。
正准备转身往回走,余光倏地瞥到一旁树干上的刻刀痕迹。
喻霓裳朝树干走了两步,风夹杂着雨线斜斜地打进来,浸湿大半个肩头。
她调整伞面,走进左边的岔路口。
没过多久,便远远地瞧见被雾水遮盖得若隐若现的洞口和上面撑着下巴出神的少年。
喻辞无聊地盯着面前的一小块绿草地,时不时朝身后的羹火扔两块柴火。
如今天气虽是炎热,可连下一整夜的雨,洞口又没什么遮挡的物什,吹了一夜的风,他不免打了好几个喷嚏。
刚准备继续出神,余光瞥见朝自己走来的青绿色伞面。
喻辞瞬间来了精神,蹭一下站起。伞面微微倾斜,露出那张想了一夜的脸。
他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向前走了两步,又被大雨阻拦,只能直勾勾望着喻霓裳朝自己缓缓走来。
山路陡斜,雨水顺着泥阶冲刷而下,喻霓裳衣裙湿了大半,靴子早就不能看了。
她走得很慢,未抬头便察觉到喻辞灼热的视线。
喻霓裳被看得习惯了,身形一如既往的稳重。
刚走到洞口想擦去鞋边的泥土枯叶,胸前冷不丁被那么一撞,她连连后退,依靠着洞口的石壁才勉强站稳。
喻辞抱住喻霓裳的肩头,像是一只得了骨头的小犬,开心地摇着尾巴。
标准的八颗白牙露出,喻霓裳一时看晃了眼。
喻辞在她脖间蹭了蹭,才松手站直身子。
“雨下得这般大,妇君怎么来了?”
喻霓裳放下还在滴水的竹骨伞,淡淡地睨他一眼。
明知故问。
但还是出声:“来接你。”
喻辞嘿嘿一笑,拿出手帕擦去她身上的水珠,寻了处干净的地方擦干净,才扶着喻霓裳坐下。
雨还在下,喻霓裳从袖中拿出一个油布包扔给他。
喻辞茫然地打开,旋即双目明亮。
是昨日他给妇君买的糕点。
妇君不仅来找他,还带了吃的。
喻辞笑得像个傻子,拿出糕点递给喻霓裳。
喻霓裳摆摆手:“我吃过了。”
他只能将糕点塞进自己嘴里。
现下确实饿了,他吃得津津有味,蓦然想起什么,道:“其实妇君可以不用来的,等雨停了,我就能自己回去了。”
虽然喻霓裳能来他很高兴,可她如今还受着伤,要是不小心摔倒怎么办?
“是吗?”喻霓裳出声反问,拿走他怀中的糕点:“那我走了。”
喻辞肉眼可见地慌乱,抓住喻霓裳的手,嘴角还挂着糕点残留的碎屑。
他胡乱擦去,站起身急道:“不,不走!”
喻霓裳扭过头,他继续说:“还下着雨,妇君别走。
“我想妇君来找我。
“想了一整夜。”
红着脸说完,喻辞不安地攥紧拳头。
目的达到,喻霓裳勾了勾唇,将糕点重新塞进他手中。
喻辞突然明白自己被骗了,轻声抗议:“妇君骗我......”
喻霓裳捡起一块树枝扔进火中,朝他扬眉,大喇喇道:“你要如何?”
喻辞走到她身边坐下,轻哼一声,将糕点一股脑塞进口中。
明明灭灭的火光照在脸上,喻辞吃完糕点,将油布包扔进火中。衣袖顺着动作向上缩,露出半寸伤痕。
喻霓裳连忙拉住他的手,喻辞眸光闪动,心虚地缩了缩,被她一个眼神制住。
喻霓裳将他衣袖往上拉,手掌长的血痕引入眼帘,将周围的布料染成刺眼的殷红色。
“怎么弄的?”
喻辞低下头:“雨太大,一时没看清,不小心被石块划到的。”
“不是会武,连这都能摔,笨死了。”
她嫌弃地松开手,从腰间拿出一个小瓷瓶扔过去。
喻辞抿了抿唇:“不是故......”
话到一半,他满脸惊愕:“妇君你怎么知......”
喻霓裳淡淡的视线投射过来,他立刻将话咽了回去,脑中想起药铺里她的问话。
那时候,妇君便察觉不对了吧。
他低下头,默默将药粉洒在伤口上,随后缩在一角,不敢再出声。
临近正午,黑沉的天空才明亮起来。
雨水顺着山洞顶端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汇聚出一个个小水洼。
喻霓裳站起身走到洞口,低头瞧了一眼被黄泥沾染的暗纹长靴。
走了两步,没听到身后传来动静,她转身看去,喻辞还坐在方才的位置。
她暗自叹息一声,收回自己觉得喻辞聪明的话。
“还不过来?”
清润的嗓音响起,纤细的手朝他伸了过来。
喻辞长睫微颤,心中的那点忐忑害怕终于消失。
他瞒了太多事,本来以为喻霓裳会追问,知道真相后不要他。
可她什么也没说。
他走上前,拿起伞,两人的指腹吻合在一起。
雨后的风吹在身上有些凉,她们牵着手往木屋而去,感受着彼此温热的体温。
走到一半,喻辞忽然停下。
“妇君,我去瞧瞧陷阱。”
他跑得很快,生怕喻霓裳久等,没一会儿便提着一只被雨水打得奄奄一息的灰兔跑来。
小臂长的兔子耷拉着尾巴,肉眼可见的瘦弱,就这么任由喻辞提着后脖颈的皮毛,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
“妇君,抓到了。
“就是没多少肉......”
喻辞说着,将灰兔换了只手拿着,借着腰间的布料擦干净掌心的泥土,眼巴巴地望着她。
喻霓裳本想拒绝逗逗他,但看着那双眼,手已经伸了出去。
回到院子,喻辞将兔子放到笼子里,烧好水伺候喻霓裳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才重新折返回去做饭。
这兔子算是大旱的漏网之鱼,全身瘦得没多少肉,好不容易出来觅食就这么被他逮到。
喻辞看着所剩无几的兔肉有些犯难,最后决定用来熬汤。
肉香从厨房弥漫开来,钻进坐在檐下的喻霓裳鼻中。
待在这山中无聊至极,又没有什么可以打发的小玩意儿,她便只能日日抬着小木椅坐在檐下。
有时瞧着天色出神,更多时候是看喻辞在院中忙活。
她吸了吸鼻子,不免有些期待。
喻辞做饭的本事不错,粥炖得软烂,平常的小菜看着清淡,入口却很是符合她的喜好。
半个时辰后,饭菜总算做好。
喻辞盛上一碗汤,吹凉后小口小口地喂着她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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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喻霓裳也不推辞。
伤筋动骨一百天,她只有左手能用,哪哪儿都碍事。
咽下一块兔肉,她忽然开口:“再过半月,我们下山一趟。”
虽说得罪了贵人,但半个月,风头也快过了,乔装打扮一番,谨慎点总不会被发现。
喻辞动作一滞,看着喻霓裳抱着白布的右手。
这几日虽是按时换药,可也要找机会去看郎中。
他点头应下:“好。”
洗好碗,喻辞不知从哪儿拿出锄头开始在院中松土。
喻霓裳眉梢微挑,走上前问:“你要做什么?”
喻辞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拿出两包种子:“我下山时路过顺道买的,有花种和菜种,想着也没什么事,就随便种种。”
喻霓裳坐在一旁,看他熟练地播种,盖土,像是做过无数遍。
又要学武又要种地,喻霓裳实在想不出失忆前他都在做些什么。
时间一晃而过,总算到了快下山的日子。
喻辞醒得早,给她打来水净脸后便埋头从衣柜里翻出两张面具。
“妇君,我打听好了,今日城中会举办迎神节,每个人都要戴面具。”
大旱过后的甘霖,百姓坚信是雨神到来,除了日常的供奉,便会算出一个黄道吉日举办迎神节感谢神的怜悯。
两人误打误撞,竟选了个好日子。
守门的侍卫往日会拿着画像一个个比对,但今日因着过节,涌入城中的百姓很多,比对了一上午,她们也开始懈怠。
两人面容特意化得粗糙了些,精致的眉眼也被遮住大半,很轻易便混了进去。
刚走进城门,便见街头巷尾尽是摩肩接踵的百姓。
男女老少脸上无一不带着各式各样的面具。
街边的摊子也比初来时多了不少。
两人对视一眼,将面具带上。
迎着吆喝声,她们走进一家药铺。
郎中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子,此刻正在柜台整理药材。
她将二人引到隔间,查看了一番后将两副药递给她。
“女君恢复得不错,但还需按时服药,切莫再受伤。”
走出药铺,喻霓裳径直踏入对面的茶楼。
大堂内零星坐着四五个人,身前的木桌上仅放着几碗茶水。
她抬头看向二楼,几间房前站着守门的男侍,应当是这城中的贵人。
两人寻了个角落坐下,喻辞算了算身上的余钱,便听喻霓裳道:“两碗茶水吧。”
小厮擦干净桌子连忙应下。
茶水奉上,说书娘子惊堂木一拍,抑扬顿挫地说起北境往事。
喻辞见她听得入迷,凑近低声说:“妇君,我去买些东西。”
喻霓裳撑着下巴轻轻点头。
故事终了,大堂内的人走得只剩她一个。
喻霓裳指腹轻轻敲击着桌面,茶水浮动着层层波纹。
自从喻辞走后,她便发现有好几道若有似无的视线落在身上。
她仰起头,那些东西,在房顶。
喻霓裳站起身,恍若无事地走出茶楼。
几人隐入人群,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喻霓裳顺着街道七拐八拐,最后步入深巷,环顾一圈四周,捡起地上还算趁手的木棍。
她站在视线盲角,掂了掂木棍,猛地砸向一人的面门。
惨叫声响彻天际。
女人捂着流血的额头,蜷缩在地上发抖。
其余五人见状拔出腰间的短刀,将喻霓裳围在中央。
喻霓裳扬起木棍正欲动手,巷子旁的树上倏地响起一道戏谑轻笑。
“没想到堂堂九千岁,竟沦落到如此地步。”
喻霓裳抬眼,只见粗壮的树干上坐着一人,紫色玄金衣袍,长发半披,半张脸被玉面遮盖。
双目对视,她眼底露出惊愕。
竟是个异瞳。
左眼是深蓝色,右眼却是浅金色。
喻霓裳收回目光,这男人说的九千岁,是她?
围着她的五人见状收回短刀,恭敬地行礼。
“主子。”
男人跃下树冠,长身玉立,稳稳落在喻霓裳几步之外。冷意席卷而来,像是常年不化的雪山,令人升起一抹寒意。
她双眸微眯,本能地排斥男人的靠近。
“你是谁?”
男人薄唇微扬,朝她拱手:“在下孙怀远,见过九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