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约莫一个时辰,雨势才歇下。
喻辞将打来的井水烧热,准备好用物后才从门外探出半个身子。
“妇君,热水烧好了。”
喻霓裳自醒来便没有沐浴过,昨日奔波一整天,身上的汗流了又干,实在算不上舒服。
她从床上坐起,睡了半个时辰,眼下神清气爽,心情还算不错。
喻辞乖乖等在门口,小鹿似的目光跟随着她,似还带着期待。
喻霓裳将他的表现看在眼里,在想若二人不是妻夫,给一颗糖是不是就能骗走了?
亦或是直接将人绑走锁在家中,哪儿也不许去。
浴房是喻辞临时腾出来的,空间不算大。中间放着半人高的木桶,雾气漂浮在半空,一旁的木柜上放着为喻霓裳临时置办的衣裳和帕子。
最边上是一块洗澡用的腻子。
喻霓裳走进浴房,喻辞跟在身后,关门的刹那,耳垂浮起淡淡的红晕。
以往虽是服侍过喻霓裳,但基本都是给她穿衣奉茶。
洗浴这事儿有专门的男侍伺候,他每次都只能在门外眼巴巴瞧着,暗自神伤。
今日终于轮到自己,倒是升起了几分怯意。
喻霓裳背对着他,等了片刻,也不见喻辞来伺候自己,不免转头看去。
少年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带着两块薄红。
她越发笃定心中的想法。
两人并未成婚。
那到底是什么关系?
受伤的手动不了,她也不可能自己洗。
若是能在失忆这段时间将这少年变成自己的,那旁人,便不能染指了。
“你是让我自己洗?”她出声催促,眉宇间染上几分不耐。
喻辞回神,掩去眼底的羞怯,走上前开始给她脱.衣。
外衫被挂在一旁的木架上,露出里面洁白的里衣,喻辞手顿在半空,脸上红晕更胜。
再拖下去,里面便是......小衣了。
他已经能从领口隐约瞧见露出的苍蓝色小衣。
喻霓裳一如既往地没说话,饶有兴致地望着他发热的脸颊。
露出的脖颈也已经泛红。
这几日相处她总算发现,这家伙很容易害羞。
一害羞就乖得不行。
她明明也没做什么。
喻霓裳长睫轻抬,被喻辞耳垂上的红痣吸引。
初见面她便注意到了,圆圆的,此刻在周围红晕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红艳夺目。
脑中猝然划过少年跪在在脚边,温顺地靠在怀中的模样。
画面中的他穿得并不华丽,甚至说得上廉价,但在那张脸的衬托下,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
她好像摸过这颗痣很多次。
喻霓裳动了动手指,受着伤,她连抬都抬不起来,只能歇下心思。
喻辞双手还停留在方才的位置。
若是脱了,就真的什么都看到了,他真的,可以吗?
他在心中问了自己一遍又一遍。喻霓裳还失忆着,这对她不公平。
喻霓裳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虽说觉得两人并非妻夫,可她没那么多耐心。
磨磨唧唧的,她扯开腰间的细带,左手一抽,里衣滑落大半。
绣着白色牡丹花的小衣展露在空气中,喻辞双眼登时大了一倍,下意识别过眼不去看,裸露的肌肤红了个彻底。
同料想中的反应一模一样,喻霓裳恶劣地勾唇。
“怎么?我们不是早就成婚?哪里没见过,阿辞害羞了?”
喻辞倏然反应过来,结结巴巴解释:“也没成......成婚多久......”
里衣挂在受伤的右手肩头,喻霓裳实在脱不下来,板正他的脸与自己对视。
“再不脱,水要凉了。”
闻言,喻辞看向水雾渐淡的木桶,脸上的热意也消去大半。
小心地给喻霓裳脱下里衣,将她扶进木桶中,喻辞拿着水瓢和腻子给她洗发。
喻霓裳右手搭在木桶边,青丝铺散在身后。喻辞打湿腻子,在手心揉出泡沫,仔细清洗着长发。
在明月殿,喻霓裳所用之物都是极好的,头发也被保养得顺滑黑亮。
喻辞清洗完青丝上的泡沫,摸着上面有些干涩的触感抿了抿唇。
这里买不到好的腻子和发油。
他好像将妇君养得越来越差了。
妇君衣食住行上从未亏待过他,倒是他,什么好的都给不了。
喻辞越发觉得自己没本事。
喻霓裳恰好这时扭头看过来,他只能压下心中苦涩,露出一抹笑。
他笑得实在勉强,喻霓裳仅一眼便瞧出来了,但也懒得去问。
水面在喻霓裳的动作下泛起层层涟漪,木窗被突如其来的风吹得咯吱作响。
喻霓裳低下眸,与水面中的自己对视。
片刻后,她抬起手,示意喻辞上前来。
喻辞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俯身站在身边。
刚要开口,衣领猛地被拽住,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他瞬间拉进了木桶中。
霎时间,水花四溅。
喻辞在水底挣扎了两下,扒着木桶边沿站起,哗啦啦的水声在此刻格外悦耳。
他浑身湿透,全身不停往下滴着水,胡乱抚去脸上的水珠,便见喻霓裳大喇喇地坐在对面,唇角露出坏笑。
“妇君,为何要这样?”
他视线躲闪,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她,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委屈。
喻霓裳嘴角的笑容更甚,站起身与他对视。
喻辞面色再度通红,被逼得退无可退,扑通一身坠入水中,仰着头看她,又突然低下。
虽说喻霓裳算是穿着衣裳,但沾了水,湿哒哒地贴在身上。
水下的双手不停扣着指腹,喻辞头一次如此慌乱。
喻霓裳微微俯身,身上的腻子香将他整个笼罩。
少年呼吸骤乱,便听得声音在耳畔响起:“阿辞干了那么多活,也洗洗吧。”
话音落下,喻霓裳走出木桶,换上干净的衣物,打开门走了出去。
喻辞半截身子被热水淹没,待房门关上才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他摸了摸发烫的脸颊,缓了一会儿后解开头上的发带,又打了半桶热水才开始擦身。
待收拾好走出浴房,喻霓裳坐在檐下晾头发。
喻辞在房中将自己的头发擦到不滴水,拿出干净的白帕给她擦拭。
雨后天晴,霞光映照半边天。
喻霓裳忽然想起方才在浴房中脑子里的场景,问道:“喻辞,我们因何认识的?”
喻辞动作顿了两秒,眼前浮现出无数场景,最后低下睫羽,轻声道:
“十二岁,我被母父卖给人牙子,辗转三月,被放在黑市拍卖。
“是妇君救了我。”
“就这样?”喻霓裳侧身抬头与他对望。
喻辞闷闷地“嗯”了一声。
自然不止这些。
前世的喻霓裳对他日日细心教导。
她教书挣来的钱都供他上了学堂,还特意给旁人抄书攒银子给自己备了嫁妆,只等到十六岁,给他找个好人家。
喻霓裳当他是弟弟,亲弟弟。
逢人便夸他聪慧漂亮。
而他呢,心怀不轨,恩将仇报。
从铁笼里被放出来还不够,竟然想要更多。
奢望那遥不可及的爱。
没等到自己十六岁,便有人向喻霓裳表明了心意。
他还记得那是一个下雪天,大雪簌簌而落,门前的松树被压弯了枝丫,下学堂的他撞见一个男人站在庭院里,紧紧抱住喻霓裳的腰,还将头埋进她的脖颈,轻声述说着情话。
他躲在树后站到双腿麻木,直到天黑才顶着大雪推开院门。
等到喻霓裳睡着,他偷偷摸摸地从木柜中找到了那封男人留下的情诗。
字字皆是情意。
还说想给她生孩子。
他嫉妒得快要疯了,想要将情诗撕毁,又怕喻霓裳发现自己的心思。
一直到第二日,才找到机会将信件烧掉。
可后来那男人来得愈发频繁,丝毫不顾男儿家的脸面。
村里议论纷纷,男人的名声尽毁。
牵线的人来了好多次,终于有一日,喻霓裳踌躇半晌,问他:“给你找个姐夫可好?”
他想说不好,一点都不好。
可怎么也说不出口。
喻霓裳那时十九岁,早到了成婚的年纪。
本来以为能一直将心思藏在心底,可真正看到喻霓裳穿着红衣牵着男人的手,接受旁人的祝贺。
他第一次起了杀心。
洞房花烛夜,他将男人打晕,自己穿上了嫁衣。
待喻霓裳发现时,她已经中了迷药。
那夜,他从里到外,成了妇君的人。
第二日事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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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雪天跪到天黑,终于惹得她心软。
村里的人说他是扫把星,白眼狼。
没关系,只要嫁给妇君,多骂一句又何妨。
这场婚事,本就是他用不光明的手段争来的。
喻霓裳收回视线,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
花钱将一个漂亮的男子买回来,是她的作风。
擦干头发,喻辞将白帕挂在檐下,蹲在喻霓裳面前,将头埋进她怀中。
雨后的清风吹在身上,带着泥土与绿草的清香。
几只雀鸟落在地面,好奇地看着两人。
半晌,喻辞仰头看她,唇畔一张一合:
“妇君喜欢阿辞吗?”
他眼中带着紧张,又迫切地想要寻一个答案。
这两日喻辞想了很久,纵使人再失忆,但感情是不会变的。
如今的妇君不讨厌他,那么以前的妇君,会不会......
喻霓裳的身世他隐约听说过一些,幼时流落在外,好不容易被找回,却不受母父重视。
他知道,妇君一定受了太多苦,才会生那种病,才会是那样的性子。
妇君以前,很温柔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喻霓裳眉梢轻佻,刻意避开答案,转而问道。
喻辞越发大胆地牵着她的手,漂亮的脸尽是郁闷:“妇君不喜欢吗?”
若是喜欢,等妇君恢复记忆,纵使他受再多的罚,也会知道妇君是喜欢自己的。
可是如今,她不愿意回答。
终究还是他太过贪心。
想着想着,眼眶开始湿润。
他清楚自己此番隐瞒喻霓裳的行踪是犯了大错,是会被打死的。
可是这短暂的美好,怎么也放不下。
喻辞低着头,喻霓裳看不清表情,但见他许久没有动静,隐隐发现不对。
于是抬手将他的下巴扬起,才发现人这是要哭的节奏。
“哭什么?”
喻霓裳嗓音戏谑:“你我二人都已经成婚,难道你还不清楚?”
喻辞垂下眼,想说自己没哭,可眼泪已经不争气般落了下来。
温热的泪珠落在手上,喻霓裳笑容渐褪,心中升起一抹异样。
喻辞想要从她手中挣脱开,发现她的力道很大,只能低声道:
“妇君若是不想说,那便当......”
话音戛然而止,唇瓣猛地被咬住。
喻辞浑身变得僵硬,呼吸一下就乱了,愣愣地瞧着面前放大的脸,不知该作何反应。
火烧一样的热意席卷而来,他直起身子凑了上去,刚闭上双眸,下唇传来刺痛,血腥味随之在口中弥漫开。
喻辞剑眉微皱,委屈地轻哼出声,禁锢住下颌的力道松懈,他看着喻霓裳勾着唇,傲慢地擦去嘴角沾染上的血渍。
“再问如此愚蠢的问题,咬.死你信不信。
“去做饭。”
喻霓裳平静地说完,起身走进屋子。
喻辞坐在地面,耳边不停回荡着她留下的话。
片刻后,他将头埋进膝间,耳朵滚烫。
妇君,妇君是怎么如此平静地说出如此......的话。
缓了一会儿,喻辞起身朝厨房走去,身体轻飘飘的,步伐也欢快得不行,还险些被门槛绊倒。
他一边搅动着锅里的粥,情不自禁摸向唇瓣,笑弯了眼。
伤口有些疼,但......这是妇君在这个世界第一次亲他。
妇君也是喜欢他的......
屋内,喻霓裳喝了两口白水,勉强压下口中的血腥味。
方才不知怎的,看着他哭的样子,就想欺负。
好像自己早就想这么做了。
所以不受控制地亲了下去,还将人咬出了血。
甚至想看他浑身是伤,低声哀求的模样。
她有些,控制不了自己。
意识到后,喻霓裳握紧杯盏,眉头紧锁。不禁开始思索,自己失忆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那么一点甜头,就能让这家伙开心得笑眯了眼,心甘情愿地做事。
还有那莫名其妙想毁掉一个人的想法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喜欢这个感觉。
脑中传来刺痛,喻霓裳揉了揉眉心,索性不再去想,转身走到门边,远远望着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迟早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眼下,不用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