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到明月殿,喻辞便在寝殿外跪了下来。
他看着喻霓裳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又看着两名男侍进去服侍。
影影绰绰的人影令心头酸涩不已。
他只能低下头,强迫自己不去看。
不多时,空气一阵湿热,下起了淅沥小雨。
雨水打在脸上,与咸咸的味道流入口中。
不知过了多久,衣裳被雨水打湿,不停往下滴着水。
喻辞垂着头,脊背弯曲,怔怔地望着地面的青石板。
肩上的痛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天边蒙蒙亮,雨还在下,在地面积起一块块小水洼。
“跪在这儿做什么,不疼吗?”
耳边响起日思夜想的声音,一双暗纹长靴出现在眼前。
喻辞睁开眼,仰头对上喻霓裳担忧的双眸。
她撑着青绿色的油纸伞,朝他伸出手。
泪水夺眶而出,喻辞朝那双手伸去,还未触碰到便失了力气,只能抓住她的衣摆,一遍遍呢喃:
“疼......
“妇君,我疼......”
天色大亮,喻霓裳打开殿门,便见空地上脊背弯曲,头几乎快和地面相触的少年。
她本不想管,可不知为何,挪动步子停在了少年面前。
正想走,衣摆蓦地被拽住。
喻辞脊背挺直了些,双眼仍是闭着的,嗅到熟悉的味道,他挪了挪膝盖,额头轻轻靠了上去。
喻霓裳冷眼瞧着他的动作。
喻辞的声音很小,她听不清楚,但看模样,是些委屈的话。
“受不住,便滚出明月殿,本君不需要如此骄气的侍卫。”她冷冷道。
喻辞哭声止住,看到眼前的玄黑长靴,才恍然明白,方才不过是幻觉。
他无措地擦去脸上的泪,仰头解释:“受得住,主子,主子别赶阿辞走。”
眼底的慌乱一展无余,喻霓裳眸光微闪,看着少年哭红的眼,想要蹂躏的心思越发强烈。
真是疯了。
她定是又要发病了。
喻霓裳长舒一口气,挣脱开喻辞的手,快步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察觉到身后没动静,她脚步停下,身子微转:“还不跟上?”
喻辞一喜,撑着双臂站起,头晕晕沉沉的。他掐了腿上的肉一把,大步朝她的方向跑去。
换完衣裳,喻辞赶在队伍出城前追上。
支援的物资早早便送了过去,一行人轻装简行。
侍卫们收了剑,外人瞧着也只当是哪家外出游离的女君。
喻霓裳端坐在骖车内闭眼小憩。不知为何,脑海中尽是一早打开殿门瞧见殿外跪着的少年哭泣的模样。
她睁开眼,揉了揉眉心,试图将脑海中的场景驱散,一掀开车帘,便见骑着马紧紧跟着的喻辞。
他换了身浅蓝色的长袍,长发半挽,一侧的耳上垂着长至肩头的玉坠,就连腰间也系了条同色系的链子。
银面仍然遮盖不了他出众的容貌,引得不少路过之人纷纷侧目。
喻辞偏过头看她,露出的半张脸带着病气,但还是露出一抹浅笑。
“主,女君有何吩咐?”
喻霓裳上下扫了他一眼,好不容易驱散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
“花里胡哨。”
她冷声说出四个字,将车帘关上,留下一脸怔然的少年。
喻辞低头看了又看,失落一晃而过。
不好看吗?
可那么多人都在看他,应当是好看的。
只是妇君不喜欢。
喻辞将玉坠摘下,掩唇咳嗽两声,打算到了客栈再换身衣裳。
天色暗下,离驿站还有半日的距离,一行人只能在竹林中暂歇。
喻辞打燃羹火,将干粮热了热,又掏出小瓷瓶撒上自制的调料才呈到喻霓裳面前。
“主子。”
喻霓裳接过咬了一口,鲜香味在口中迸发开来,她咀嚼的动作停下,垂眸看向干粮上残留的调料,旋即听到喻辞的声音响起:
“这是幼时阿姐教我的,不管是多难吃的东西,只要撒上这个,就能吃好多。主子可喜欢?”
他期待的目光落在喻霓裳脸上。
迟迟未等到回应,喻辞嘴角的笑容褪去,忽地听到喻霓裳问:“你有姐姐?”
喻辞来了精神,凑近连连点头。
“阿姐可好了,将我从人牙子手中买走,还教我读书习字,给我买了好多好多衣裳。
“还说,还说......”
以后给他找个好人家。
喻霓裳将最后一口干粮吃下,斜睨他一眼。
她不感兴趣,不过是随口一问,这家伙便说出那么多话来。
待喻辞回神,喻霓裳已经回到了骖车。
他懊恼地挠挠脑袋,妇君好不容易对他感兴趣,怎么这时候分神了。
羹火明明灭灭,他看着不停跳动的火焰,将调料倒了一些在干粮上大口吃起来。
熟悉的味道让他眼眶再度湿润,眼中浮现出喻霓裳手把手教他的模样。
咽完口中的东西,他扒拉着火堆,时不时望向不远处的骖车,肩膀忽然被拍了两下。
喻辞扭头,女人看着他放在一旁的瓷瓶,期待道:“喻辞大人,这个,我能倒点吗?”
她边说边朝骖车的方向看去,生怕喻霓裳突然出现。
有两人也跟着凑上来,悄声道:“我也来点呗。”
喻辞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将瓷瓶打开,在她们的干粮上都倒了一些。
干巴巴的味道被鲜香味替代,几人吃得有滋有味,正想继续要一些,身后传来幽幽的声音:
“本君倒不知,本君的人,都这么馋。”
几人吓得一激灵,将手中的干粮一股脑塞进口中,低着头跪下。
“主,主子。”
喻霓裳冷冷扫过跪着的三人,最终将目光落在喻辞身上。
他拿着瓷瓶眨了眨眼,直愣愣瞧着喻霓裳。
喻霓裳一挥手,四人怀中顿时被塞了四五块干粮。
“倒。”
喻辞茫然一瞬,接收到喻霓裳凌厉的视线,乖巧地将调料全都倒在干粮上。
“主,主子......”
其余三人惊愕出声,喻霓裳视线一扫,她们立刻低下头。
“不是想吃,吃不完,今晚都别想休息。
“你也一样。”
喻辞忙不迭蹲下,知道妇君是在罚他,识趣地拿着干粮率先吃起来。
三人愣怔几秒,也跟着大口咀嚼。
本就在此前吃了不少的几人在吃了两块后终于撑不住,纵使有调味,可实在太过干巴,她们又不敢喝水,只能放慢速度。余光却见喻辞吃得津津有味。
瞧着喻辞很快将干粮吃完,喻霓裳眉梢轻蹙。她怎么觉得这不是惩罚,倒像是奖励呢。
咽完口中最后一块干粮,喻辞蹲在地上眼巴巴瞧着喻霓裳。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气氛一时沉寂下来。
一旁的三人见状连呼吸都放缓了些,生怕喻霓裳迁怒她们。
夜风习习,羹火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喻霓裳看着喻辞嘴角的碎屑,率先收回视线,转身朝骖车而去。倏地,四周传来一声声狼嚎。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将一行人包围。
十几个侍卫瞬间警惕起来,拔出藏在骖车下的银剑。
茂密的树丛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便见银灰色的狼头从林中相继钻出。
五头灰狼眼中闪着幽绿色的光芒,嘴角肌肉抽动,尖牙上的液体缓慢滴在地面,喉中发出低吼。
残缺的银月被黑云遮住大半,低沉渗人的吼叫从头狼口中发出,其余灰狼紧逼而来。
喻霓裳平静地望着将自己护在身后的少年,那颗红痣不停在眼中跳跃,脑中顿时传来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快要冲出来。
她身形微晃,往后退了两步,倚靠着骖车才勉强站稳。
待疼痛缓和,侍卫已经同灰狼缠斗起来。
惨叫声不绝于耳,喻霓裳看着满地的鲜血,忽觉有些喘不过气。
娇纵跋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是妹妹精心准备的生辰礼,大姐瞧着可还喜欢?”
喻霓裳捂着脑袋,面前的场景逐渐扭曲。她腿一软,径直跪坐在地面。
笑声不停在耳边回荡,直至脑中的剧痛消失,刺骨的寒冷钻入骨髓。
寒风肆虐,积雪没过脚踝。
喻霓裳抬起手,看到了手背上隐隐渗血的冻疮。
“砰——”
震耳的撞击声让她猛地回神,呼吸随之一滞。
不足几步的空地上,两座铁笼被灰狼撞得摇摇欲坠。铁门处的锁链已经有了断裂的痕迹。
喻霓裳连连后退,转头看向站在高处的粉衣少女。
少女得意地勾起红唇,扔下一把匕首。
“姐姐,生辰快乐。”
她慢悠悠地说完便转身离去。
喻霓裳站起身,鼻尖被冻得通红,长睫上也布满了冰花。
望着朝自己露出尖牙的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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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灰狼,她没恐慌,而是低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渐渐地带着几分癫狂。
十一岁生辰,大雪。
她被自己的亲妹妹打晕扔到荒山,同两头狼缠斗三天三夜。
最后断了一条胳膊,才撑到所谓的母亲来接她。
不是怜悯,只是怕她死了,沈府声誉受损。
喻霓裳知道这不过是幻境,她发病了。
可她还是转身朝雪地里的匕首走去。
弯腰捡起的瞬间,两头灰狼不约而同冲破铁笼,张着血盆大口朝她冲来。
喻霓裳跃起,匕首直直插进灰狼的头颅,右手却忽然被刺破。
身体腾空而起,又重重砸向地面。
她缓了几息,站起身,淡淡瞥了一眼小臂上的两个血洞。
幻象外,喻辞还未反应过来,手中的长剑便被夺了过去。
喻霓裳黑眸戾气翻涌,手腕翻转,朝着头狼的咽喉而去,却被锋利的牙齿咬住剑身,顷刻间断成了两半。
喻辞暗道不好,捡起地面被血液浸染的银剑就要上前帮忙,却见她接过断掉的剑尖,径直扎进头狼的脖颈。
哀嚎声顿时响彻密林,无数鸟兽惊逃四散。
头狼口中鲜血淋漓,喻霓裳握住剑柄,手中力道加重,直直将断剑插入咽喉。
头狼呜咽两声,身体重重倒下。
喻霓裳仍不打算放过,拔出剑尖,恶狠狠朝着头狼尸体刺了一刀又一刀。
滚烫的鲜血喷溅在脸上,她恍若未觉,嘴角随着血液不断流出而扬起。
剩余的两头灰狼早已拖着残躯逃离,侍卫们不约而同望着喻霓裳,无一人敢上前。
九千岁有怪病,她们都知道。
但凡有人在她失智时靠近,无论是敌是友,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喻辞走进两步,忽然被拽住手腕,那人好心提醒:
“大人,主子她如今,很危险。”
喻辞视线落在喻霓裳不断流血的掌心,不顾那人的劝阻,一步步靠近。
手心一片黏腻,喻霓裳感受不到,只觉得冷风直往身体里灌。
她杀死了那两头狼,奄奄一息地躺在雪地里,看着身边洁白的血被染红。
那是她的血。
她那时望着天空簌簌而下的雪粒子,在想若是真这么死了,也挺好的。
五岁前流落在外,在乞丐堆里抢食,以为自己回到了温暖的家,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从一个炼狱到另一个炼狱。
最起码,讨饭时遇到好心人,她能够吃饱。
掩藏在心底的恨意骤然间布满整个胸腔,喻霓裳动作越发快速,仿佛面前的不是狼。
是那一家面容和善,骨子里冷漠到极点的亲人。
“咯吱——咯吱——”
长靴踩在雪地发出的声响让喻霓裳侧目望去,她站起身,凝视面前的少女。
“姐姐,你真幸运。”
少女姣好的面容变得狰狞,喻霓裳弯起唇角,扬起匕首朝她纤细的脖颈而去。
“妇君......”
喻霓裳动作悬在半空,剑尖上的粘稠血液滴落,在喻辞干净的衣衫上留下刺眼的痕迹。
利刃离他脖颈不过一寸的距离,喻辞身形笔直,眼中全无惧怕。
侍卫们早已愣在原地,喻辞的声音太小,她们听不清楚。
本以为会看到一具新的尸体,不想喻霓裳忽然停了下来。
主子这是......恢复清醒了?
大雪消失,喻霓裳视线恢复清明,茫然地对上喻辞泛红的双眸。
他缓缓抬手,撤去她手中的剑刃,不知不觉,泪落了下来。
月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树影,喻霓裳看着他眼角的湿润,眉头蹙起。
拒绝他用来包扎伤口的手帕,一掌扇了过去。
力道太大,喻辞踉跄着后退才勉强站稳,银面孤零零地落在地面,沾染了大片红色。
手心带着剧痛,伤口处的血流得更快了。
树林内一片死寂。
“本君不需要你一个小小的侍卫来怜悯。”
喻霓裳沉声道,余光扫向朝这边看的侍卫。
众人立刻转身,忙活手中的事。
喻辞站直身子想解释,却见喻霓裳已经朝骖车而去。
他唇畔微张,终是将话咽了回去,蹲下身想要捡起面具,眼前倏然一黑。
喻霓裳只听得一声闷响,下意识转身,便见穿着浅蓝色衣袍的少年倒在地面,漂亮的脸在月光映照下更加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