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几只乌鸦歪着脑袋落在石墙四四方方的小口上,伸长脖颈四处张望。
昏暗潮湿的地牢内,石壁上缓缓流下暗红色快要干涸的血。
哒哒的脚步声在血牢回荡,缠绕在门前的铁链解开,戴着半张银白色面具的高挑女人掩了掩鼻,视线落在脚边的少年身上,眼底划过诧异。
她很快反应过来,挥手示意身后的二人。
“带回去洗干净,免得污了主子的眼。”
闻言,喻辞浑身失力,握紧断剑的右手终于松开,任由两人将他拖走。
将身上的血污洗净,敷好药时,已到了正午。
正值夏日,院子里掀起层层热浪,喻辞打开门,双眸半眯。
女人等候在檐下,听到动静转身,身形微僵,忍不住在他脸上多停留两秒。
她下意识想,这是个美人。
五官甚至于同自家主子有几分相似。
“走吧,主子在寝殿。”
她大步走出庭院,喻辞抿了抿唇,扶着门框,才勉强维持住晃动的身子。
可见女人快要看不见身影,只能咬牙跟上。
顺着回廊走了约莫半柱香,喻辞扶着浮雕红烛,擦去下颌快要滴落的汗珠,仰头看向头顶的牌匾,双手微微发抖。
【明月殿】
九千岁,喻霓裳的寝殿。
他日日夜夜做梦都想踏足的地方。
前世,一朝战乱,让他和妇君分离。
没曾想自杀后竟来到了昭阳国。
妇君成了昭阳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
而他,拼尽全力,花了七年时间,才走到妇君身边。
喻辞拳头攥紧,身上疼得他冷汗直往外冒,心中的激动却怎么也无法压下。
“九千岁,九千岁饶命!”
凄厉的惨叫将思绪拉回,不多时,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被两名侍卫拖出,在地上留下一片蜿蜒的痕迹。
喻辞望着尸体惊恐的表情,不由得停下脚步。
世人皆传,九千岁喻霓裳嗜血滥杀,比那底下的阎王还要可怕,无人敢触她的霉头。
见他不动,女人奇怪地回头瞥了一眼,好心提醒。
“愣着做什么?主子可没有那么多耐心。”
喻辞匆忙回神,压下狂跳的心脏,低着头走了进去。
不远处的熏香盘旋而上,清淡的松木味道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将二人包裹。
喻辞站在女人身后,抬眼看向前方。
玉帘轻晃,屏风若隐若现,勾勒出美人榻上女人婀娜的身姿。
喻辞呼吸一滞,连忙低下头。
“主子,人带来了。”
话音落下,喻霓裳一双精致的凤眸缓缓睁开,她拢了拢身上的轻纱,赤足踩上柔软的地毯,一步步走到屏风外。
见到来人的刹那,喻霓裳脚步一顿,顺势在一旁的木椅上坐下。
“男的?”
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很快又恢复散漫。
“抬起头来。”
喻辞向前走了两步,在喻霓裳脚边跪下,顺着她的话,仰头看向她。
喻霓裳平静的眸子忽然亮了起来,她微微俯身,拉进两人距离,露骨的视线在喻辞身上一寸寸游离。
肤色白皙如玉,甚至到了病态的地步,唇色却一如既往地红润。
睫毛长翘,眼尾微挑,带着一抹薄红,眼底带着紧张和......爱?
喻霓裳长眉轻蹙,仅是眨眼间,那双浅瞳里只剩紧张。
看错了?
她很快抛到脑后,目光忽然被他耳垂上的红痣吸引了去。
情不自禁的,她指腹覆了上去,轻轻摩挲,惹得地上的人脊背僵直,不敢有丝毫动作。
喻辞呼吸乱了好几息,看着面前近在咫尺,认真捻磨着小痣的女人,视线渐渐模糊,脑中回想起她说过的话。
“阿辞这颗痣生得真好。”
面容重叠,他张了张唇,却见喻霓裳猛然收回手,眉眼带着戾气。
长剑出窍,冷冰冰地抵上脖颈。
刺痛传来,喻辞怔愣。
妇君,想杀他?
屋中陷入死寂,四五个侍卫齐刷刷看过来。
“你......是谁?”
良久,喻霓裳红唇轻启,杀意尽显。
一个月前,她外出遭到刺杀,是自己的贴身侍卫拼死相护。她为此昏迷了十日,做了一个堪称荒谬的梦。
梦里,自己所在的世界是一个话本,一心辅佐的小皇帝武惜文是女主角,而自己,会因为一个男人和她反目成仇,最终落得个五马分尸的下场。
面前的少年模样虽是稚嫩,可五官不会变。
他就是自己梦里的那个人。
“主子......”喻辞将妇君二字咽下,哑着嗓子出声。
血珠顺着脖颈浸湿衣领,他眼中尽是委屈,想像以前那样,窝进喻霓裳的怀中寻求安慰,长剑又深入几寸。
喻霓裳陷入沉思,这张脸着实好看,既然留不得,干脆剥下面皮收藏好了。
可念头刚出,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她险些拿不稳剑柄。
缓了一会儿,她将长剑扔回剑鞘,浑身像是覆上一层寒霜。
“茯苓。”
女人走上前,等候喻霓裳的命令,过了许久,也没见她继续开口。
喻茯苓不禁抬头,疑惑地看向自己主子。
喻霓裳视线落在喻辞脖间的血痕上,思忖半晌。
她喻霓裳何时变得如此被动,就因为一个梦,便害怕得要将人送走?
这不是她的风格。
喻霓裳抬起眼,对上喻辞受伤的眼眸。
忽地,心口又开始疼了。
她啧了一声,按照规矩,此人从血牢中存活,便够得上她贴身侍卫的要求。
况且如今自己身旁的人一下子折损两个,这少年的身手不错,只能勉强先用着。
她坐直身子,朝喻辞伸手。
喻辞吸了吸鼻子,借着膝盖向前爬了两步,将下巴轻轻放在喻霓裳手心。
屋中众人倒吸一口气。
这少年,究竟是来当侍卫的,还是来勾引主子的?!
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汇,喻霓裳足足愣了好几秒,旋即眼眸半眯,声音冰冷:“想死?”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喻辞不舍地快速离开,在身上摸了又摸,终于将一块铭牌呈到喻霓裳面前。
“主子......主子恕罪,属下,属下一时昏了头......”
喻霓裳接过铭牌,又扫了喻辞两眼,飞快在铭牌上落笔。
成为她的贴身侍卫。
冠她姓,由她赐名。
一生只忠诚她一人。
“从今日开始,你便叫喻辞。
“下去吧。”
喻霓裳将铭牌扔给他,起身走入屏风内,衣摆飘过,留下一层淡淡的松木香。喻辞双手捧着铭牌,庆幸地呼出一口气,嘴角露出一个激动的弧度。
这一世成为暗卫,他名晏七。
而如今,有了名字。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名字,妇君只是没了记忆,她们,她们一定能够回到以前。
见人傻跪在地上迟迟没有反应,喻茯苓将人揪起来拽着往殿外去。
再磨蹭,主子便要生气了。
走了没多久,喻辞被推进一间屋子。
想到殿中他的表现,喻茯苓眉头狠狠拧紧,声音不由得冷了几分:
“既然来了这儿,便记住自己的本分,不该有的心思藏好了,主子今日不罚你,不代表以后便会纵容。”
她一向不喜欢多管闲事,但如今禹王虎视眈眈,朝野又刚稳定,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这个少年还不能那么快去死。
知晓她是好心提醒,喻辞从思绪中回神,将铭牌郑重地挂在腰间,朝喻茯苓拱手:
“喻辞明白。”
喻茯苓眉头松了松,拿出一瓶药膏扔给他:“这几日你便在屋中休息。待伤痊愈,我会安排你每日轮值。”
房门关上,喻辞打量着屋子。
东西不多,但每样都用得上,衣柜里也被提前放好了所需要的衣物。
喻辞走上前摩挲,料子极好,其它所需的物品亦是价值不菲。
喻霓裳从不会亏待自己人,他当初只是一个小小的暗卫时便深知这一点。
看了一会儿,喻辞坐在床沿,继续盯着腰间的铭牌,仿佛要盯出个洞来。
次日,他起了个大早,擦好药,便从衣柜中翻出件月牙白的衣袍。
受伤拿不动剑,他不用穿劲装,特地站在铜镜前照了又照,终于怀着忐忑的心情朝明月殿走去。
虽然妇君给他放了假,但他还是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只要能让妇君恢复记忆想起他,做什么都可以。
明月殿离住所不远,不到半炷香便到了,刚到殿门便察觉不对。
只见喻茯苓带着四五个侍卫站在门前,面容严肃。就连一旁的丫鬟男侍都将头埋得低低的。
其中一名男侍匆忙抬头,一双被恐惧占满的眼睛猝不及防对上他探究的目光,转瞬又垂下去。
喻辞向前走了两步,惊恐求饶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九千岁,九千岁饶命,奴,奴再也不敢了!”
话音未落,男人接着臂力爬到殿门,地上留下一片蜿蜒的血迹。
喻辞瞳孔骤缩,冷不丁与男人求救的目光对上。
男人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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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嘴,只能呕出一口黑血。
不多时,喻霓裳从暗处慢悠悠地走来。
她手中匕首转得飞快,浅蓝色的裙摆沾染了不少血迹,看向男人的双眸红得骇人,隐隐闪着嗜血的光芒。
喻辞心中一惊,作势就要朝殿中去,被喻茯苓迅速揪了回来。
殿门关上,男人的惨叫被隔绝大半,但还是听得一旁的男侍们身子不停颤抖。
这样的场面,他们看过了无数次,可每一次还是忍不住害怕。
喻茯苓对此倒是镇静许多,但眼中还是划过担忧。
她扫了喻辞一眼,瞧见他的装扮时面上不悦。
这少年根本没将她昨日的告诫记在心上。
“主子这是怎么了?!”
喻辞眼中满是急切,他从未见过妇君如此模样,像是,像是疯魔了一般。
喻茯苓思索两秒,如实道:“主子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发病,只有杀人发泄过后才会恢复清醒。”
喻辞耳边嗡地一声,好看的眉头紧紧望着紧闭的殿门,抬脚又要走进。
“你疯了?!这个时候靠近只有死!那些男人居心不良,本就是旁人安插进来的奸细,死了便死了。
“你要想死,也得死得有价值!”
喻茯苓厉声警告,她真搞不懂这少年在想些什么。
喻辞停下脚步,“主子什么时候才会恢复清醒?”
喻茯苓凝神听着殿内的动静,一片沉寂中,她松了口气,刚想开口,便听得一阵巨响传来。
她面色大变,以往只要杀完人喻霓裳便会清醒自己从殿中走出,这次......
来不及细想,她转头朝身后的人道:“去找沈御医,快!”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喻辞趁几人不备,推开殿门钻了进去。
喻茯苓阻止的手悬在半空,很快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就算沈晏赶来,也无非是强行施针让喻霓裳安静下来,但到了下一次,症状只会更加严重。
她闭了闭眼,心中祈祷喻辞真的有办法。
想起昨日喻霓裳的表现,这个新人,到底还是有些特别的。
浓郁的血腥味刹那间充斥鼻腔,喻辞刚关上殿门,便踢到脚下碎裂的瓷片。
他低下头,视线在瓷片边缘缓缓流淌的鲜血上顿了几秒,又很快环视起周围。
刚扫了两眼,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一道重力猛地将他扑倒,后背砸向地面,瓷片深深嵌进肌肤,连带着未曾愈合的伤痕,疼得他闷哼一声。
他下意识抱住身前的人,下颌却传来刺痛。
喻霓裳身上喷溅了大大小小不同的血痕,掌心亦是一片黏腻,贪婪地望着他的面容,痴痴地笑起来。
这张脸很好看,她很喜欢。
笑着笑着,她面色一变,情不自禁加重手中力道。
“你这张脸真好看,本君剥下来收藏好不好?”
说出的话渗人无比,喻辞心中却没有丝毫害怕,他余光瞥到不远处血肉模糊的尸体,流淌的血在一寸之地停下。
脖间传来温热,鲜血顺着喻霓裳的小臂滑落下来,很快将他月牙白的衣襟染上刺眼的红。
血痕深可见骨,喻霓裳却没有丝毫反应,只直勾勾盯着喻辞。
他长睫微颤,试探着抓住喻霓裳的手,眼尾一点点泛红。
喻霓裳疑惑地望着他的动作,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这个人没有反抗,她可以好好地剥皮了。
“不疼吗?”
带着沙哑的询问让喻霓裳动作一滞,不解地与他对视。
却见他望着自己手臂上正在流血的伤,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是......
喻霓裳想了想,是心疼。
她曾在母亲眼中看到过。
小妹将她推撞向锋利的石头,她磕出了血,小妹不慎扭伤脚。
母亲看向小妹的眼神,便是这样。
她看到过这种眼神很多次,没有一次落在自己身上。
这个人,为什么要心疼他?
她不解地坐起身,将瓷片扔到一边,看着喻辞掏出手帕和药粉,将伤口包裹。
又见他细致地给自己擦拭手上的鲜血。
一时间,她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是他伤的你吗?”
“谁?”
喻霓裳眼中闪过迷茫,下意识开口。
发病的她总是会忘记很多事。
忘了自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像个懵懂无知的孩子。
只知道看到漂亮的东西,不属于自己,那就全都毁掉。
喻辞抬眼,看向一旁的尸体。
顺着他的视线,喻霓裳弯了弯眼。
“本君自己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