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离人归时,天还没有亮透。
阿纸站在门口张望,一见殷宁就小跑着迎上来。
“老板,陆远舟被送到隔壁了。”她压着嗓子,指了指隔壁院子,“人昏迷着,气息很弱,凌霄宗的人说他快要死了。”
殷宁的脚步顿了一下,才跨过门槛,眉头拧了起来:“之前凌霄宗的人不是说他没事吗?怎么突然就要死了?”
阿纸摇头:“他们只说情况突然恶化了。”
殷宁站在门内,静了两秒。她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一下,然后忽然想到一件事。
公馆里那场火。她烧了柳老太太所有的旗袍,烧了那些暗红色的丝线。那些丝线之间是有联系的,老太太这边的线烧断了,放出去的那端会感应到。如果陆舟体内还残留着没有被完全清除的红线末梢,那么她今晚这一烧,那些残余的线头就像被点了尾巴的蛇虫,会疯狂往深处钻。
殷宁脸色微微一变:“快去隔壁叫他们把陆舟抬过来。”
阿纸应了一声就窜了出去。很快,两名凌霄宗弟子抬着一副担架穿过夜色进了离人归。
担架上躺着的年轻人面色灰白,嘴唇干裂泛着青紫色,气息细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
阿纸招呼着把人抬到后屋的矮榻上,殷宁站在榻边俯身看着。
陆舟的眉心微微拧着,眼皮底下还在快速转动,像是正在做一个跑不出来的噩梦。
殷宁看了一圈周围,问:“他是何时昏迷的?”
“回冥后,”一名凌霄宗弟子躬身答,“大约两个时辰前。”
两个时辰。
殷宁偏过头,与冥渊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动手烧那些旗袍,是一个时辰前,而陆舟的恶化在她动手之前就开始了。
那他体内原本藏着红线布置为何躁动起来?这些红线是如何躲开凌霄宗探查的?
但现在不是问这些的好时机。
她收回视线,不再多问,直接上前一步,手掌悬在陆舟头顶上方三寸的位置。她闭上眼,灵力从掌心沉下去,像一层薄冰缓缓铺过他全身。
旁人看过去,她只是安静地站着,手悬着不动。但她掌心之下的景象,她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暗红色的线头正沿着陆舟的经脉一点一点地往前拱,有的正顺着脊椎向四肢蔓延,有的绕在了颈侧大动脉的外壁,更多的往颅底和心脏的方向钻。线头蠕动时带着极其细微的颤栗,像一根浸泡在血液里的活物正在慢慢舒展开肢体。
这些线是想吞噬陆舟的灵魂,控制陆舟的身体。
“啧。”殷宁睁开眼,手腕轻轻一翻,一层薄薄的透明屏障从她掌心落下来,如同盖了一层看不见的水晶冰棺,从头到脚裹住了陆舟的整个身体。
屏障落下的瞬间,那些蠕动着的红线末梢齐齐停住了,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真够恶心的法子。”殷宁低声说了一句,转头看向旁边等候的那两名弟子,“死不,把线抽出来就行。”
其中一名年轻弟子似乎松了口气,又立刻问:“冥后大人,需要我们帮忙准备什么吗?”
“不用,安静站着就行。”殷宁重新面向榻上的陆舟,垂手静了一息。
她开始抽线,动作很轻,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极其稳当。她先将掌心凝出的一缕蓝火沿着那层透明屏障的边缘推进去,那些被冻住的线头在接触到火焰后开始疯狂躁动。但它们被屏障挡住了去路,只能被蓝焰包裹。
殷宁看着等那些细丝密密麻麻地裹住,她忽然翻掌一提蓝色球体悬在半空,指尖弹出一粒业火种子落上去。线团在业火中剧烈地卷曲收缩,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无声地尖叫。几息之后,线团彻底化为灰烬,从她指缝间散落。
全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榻上陆舟的眉头缓缓松开了,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嘴唇上的青紫色明显退了一层,呼吸也平顺了许多。
殷宁收手,垂着指尖站了片刻,然后对凌霄宗弟子说道:“可以了,养几天就行。”随后又问:“他一个人去的旗袍展?为什么没有人跟着?”
“陆师弟说他在展馆外看到旗袍宣传影像时就觉得不对劲,他说那件旗袍在‘喊’他进去。”两名弟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弟子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后脑勺,“他这人好奇心重,又觉得自己有保命的手段,就一个人报名参加了学校的志愿活动。我们一开始拦过他,拦不住。”
殷宁微微挑眉:“保命的手段?”
“他是我们宗主的孙子,”弟子说得有些含蓄,“也是七宝阁阁主的外孙,家里给的好东西不少,他觉得就算出事了也能撑到救兵来。”
殷宁默默看了一眼榻上那个面色苍白到现在还没醒的人,又转头看了冥渊一眼。冥渊正好接住她的目光,传了一道只入她耳的声音过来:凌霄宗宗主和七宝阁阁主是姻亲,陆舟的母亲是七宝阁的嫡传弟子,父亲是凌霄宗宗主之子。
原来是关系大户啊,难怪胆子大呢。
殷宁收回视线,没再说什么。
这时沈清晏的声音从养魂灯芯中轻轻传出来:“大人,有一件事我观察了很久。那件旗袍挑选女子都是二十二岁,男子是二十岁。还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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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点,所有人都是七月出生的。”
七月,全年阴气最盛的月份。用七月生人的血养出来的阴物,难怪格外厉害。
凌霄宗弟子忍不住问了一句:“那背后的人已经被抓住了吗?需不需要我们去追查?”
殷宁摇了摇头:“不需要了。她在和我交手最后自爆了灵魂。”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惋惜:“我本来打算用搜魂术查一查她幕后的人,没想到她的灵魂里被人提前打了禁制。我刚读到一点东西,她的魂就炸了。”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冥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不用可惜。”
殷宁回头,看见他掌心里托着一盏小巧的青色铜灯,灯芯里安安静静地浮着一缕细弱的光,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小心取回来的一样。那缕光极淡极慢地在灯芯中转动,像一条受了惊还不肯安静下来的小鱼。
冥渊把这盏灯递到她面前:“自爆之前,我分了一缕出来。”
殷宁看了那盏灯一会儿,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点不太明显的、被压着的笑意。她没有伸手接灯,而是先传了一道话过去:可以啊你,表现不错。奖励先给你记着,回头再说。
冥渊面上不动,但接住她目光时眼底沉沉地亮了一下。他把那盏养魂灯又往前递了半寸,声音平平的:“养一阵子才能问话。先给你放在柜台上,别弄丢了。”
殷宁终于伸手接过灯,低头看了看灯芯里那缕安静浮动着的光,把它小心地搁在了离人归柜台内侧的架子上。架子旁边就是窗台,贝壳风铃正好垂在养魂灯上方,偶尔被夜风带着轻轻摆一下,灯芯里的光就跟着晃一晃。
殷宁靠在柜台边上,指尖在那盏灯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朝隔壁的方向偏了偏头:“我饿了。”
冥渊已经转身在往面馆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能让她跟上来:“我去做。”
殷宁跟在他身后,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肩头的碎发轻轻扫过下颚。她没出声,只是在他跨出门槛的时候,顺手勾住他的袖口,动作很轻:“今晚想喝汤,很多面汤才行。”
冥渊没有回头,但步子慢了一些,袖口内反手勾住殷宁的手指。
两盏养魂灯并排在柜台上安静地亮着,一点淡蓝色的光被风铃晃动的动作筛成细碎的光影。
阿纸站在柜台后面看了看两盏灯,又看了看门口那一对挨着走出去的两道背影,弯腰把灯往里面挪了挪,怕夜风把它吹翻了。然后她坐在柜台后面,双手托着下巴看了一眼窗外开始发白的天际,小声和沈清宴说了一句:
“帝君煮的面可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