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春莺啼 > 24. 第24章
    城南谢宅,暖阁之内。

    谢卿语正就着烛火翻看账册,忽听窈娘掀帘进来,身后还跟着个身量窈窕的女子。

    “三娘子,筠姑娘来了!”

    谢卿语搁下笔,眉眼间那点因白日婚事而生的郁色,登时散了几分:“筠姐姐?这样冷的天,怎么过来了?”

    来人一身藕荷色的袄裙,梳着简净的坠马髻,只簪一支白玉簪。生得清秀文静,眉眼低垂时,自有一段书卷养出来的沉静气韵。她便是林筠秀。

    论起交情,林筠秀是谢卿语这一世认得最早的手帕交。早在她还是闽东王氏的三娘子时,两家便是通家之好,筠秀常来王宅做客,两个小娘子一处描红、一处看书,情分是打小处出来的。

    后来她随母至谢家,本以为要就此断了往来,谁知林家与谢氏亦有些拐弯的亲,筠秀反倒来得更勤,两人愈发交心,无话不谈。

    林筠秀性子内敛,不爱多言,可谢卿语心里明白,这位筠姐姐是面冷心热、极有主意的。许多话,她不必说尽,筠秀便都懂了。

    二人叙了几句体己话,林筠秀捧着茶盏暖了半晌,才垂眸轻声道:“今日过来除了瞧瞧你,我还有桩事,想亲口同妳说。”

    谢卿语见她神色郑重,便也正了正身子:“筠姐姐但说无妨。”

    “我的婚事,”林筠秀睫羽微垂,声音一如往常的平静,“大约是定下了,是清河县令家的二郎。”

    谢卿语微怔,随即握住她的手:“可是那位……听闻读书极用功、性子也温厚的?”

    “正是他。”林筠秀点头,唇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两家已换过庚帖,只待过了年便要走六礼了。我想着这样的事,总要亲口告诉妳才安心,不愿妳从旁人嘴里听去。”

    谢卿语心下一暖,替她欢喜,又忍不住问:“筠姐姐,妳可是愿意的?”

    这一问,是真心。她太知道这四四方方的后宅,能困住一个女子的一生。

    林筠秀并不急着答,抬眸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方缓缓道:“我问过自己许多回。到头来想明白了——嫁人这桩事,说到底,是给自己寻一个一辈子的盟友。往后风里雨里,同担同当的是这个人,能不能过得安稳,也全看这个人。”

    她顿了顿,眼底添了几分柔和:“若这盟友,还能生出几分两情相悦来,自然是顶好的。可若一时没有,只要人品端方、肯以诚相待,也不算亏了。我看那林二郎是个厚道人,日子总不会难过。”

    一席话说得平实,却字字在理。

    谢卿语听着,心口那团缠了多日的乱麻,仿佛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这些时日,何尝不是为着这“嫁人”二字辗转难安。

    王妃属意娘家的卫表兄,祖母则一心要促成她与沈家的亲事。两头都是长辈的看重与筹谋,偏又两头都推拒不得——

    她若拂了祖母的意,公然回绝沈家,谢家在这洛水地界上如何自处?父亲还要仰仗谢氏一族的荫庇,五叔为着大祀的事、为着她这个名分上的侄女,只怕也要跟着受人闲话、平白被托累,她怎忍心。

    可她若一味顺着谢家、回绝了王妃的好意,那样一位真心疼她、拿她当亲女看待的长辈,又该多伤心。

    她原以为,这一世不必再像前世那般任人指婚,总能自己做得几分主。如今才知,纵是没了那一纸赐婚的圣旨,这重重人情、层层顾虑,还是捆得人一样喘不过气。

    “筠姐姐,”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自己这些为难,拣着能说的,一一同林筠秀道了,“妳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好妹妹,那妳自己的心思呢?可有心仪或在意之人?”

    谢卿语一愣,话到嘴边又被吞回,她终究没能说出口。

    每每思量这桩桩件件时,她心底最先浮上来的,从来不是卫霖渊,也不是沈岳,而是那个一身鸦青、清瘦怕冷的身影。

    可那念头才一冒头,便被她自己狠狠掐灭了。

    荒唐。

    纵然没有半分血缘,那也是她名分上的五叔、父亲的手足。她自己也理不清,但确实是在意的。只是一旦宣之于口,便是惊世骇俗、为世不容。莫说旁人,便是最亲近的筠姐姐,她也断不敢吐露半个字。

    她将这点隐秘压回心底最深处,只作寻常的烦忧,望着林筠秀。

    林筠秀何等细心,只当她是被两头长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便宽慰道:“妳这脾性,就是把旁人的难处都揽到自己身上。”

    她放下茶盏,替谢卿语细细分说:“依我看,妳如今最要紧的不是急着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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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是先把人看清楚。卫家表兄也好,沈家二郎也罢,妳可曾真正见过、说过话?连底细都不知,便在这儿替他们、替自己发愁,岂不是白熬心神?”

    “如果有办法,妳先想法子见上一见,知道个大概心里才有杆秤。”她声音温软却笃定,“至于打听底细的事,交给我。我父亲在吏部当差,京中大小官员的品级出身、家世口碑,多少能问出些眉目来。卫家那位,我替妳细细打听着便是。”

    林筠秀之父林敬之,官居吏部郎中,虽只正五品,掌的却是铨选考功之要务,京官的底细,最是清楚不过。谢卿语听她这般说,心下稍安。

    “再者,”林筠秀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清明,“妳也莫把王妃与谢老夫人想得那样难说话。这两位看着一个爽利、一个威严,实则都是明白人,最听得进真话。你若有为难,坦坦荡荡同她们剖白,反倒比一味隐忍讨巧,更得她们的看重。”

    谢卿语若有所思。

    “倒是……”林筠秀忽而压低了声音,唇角噙起一点少见的、促狭的笑意,“若妳当真不愿与沈家结亲,还有一个人或许用得上。”

    “谁?”

    “谢家四夫人。”林筠秀轻轻叩了叩桌面,“妳也知这位四夫人,耳根子软,又藏不住心思,喜怒好恶全写在脸上。虽说上不得什么大台面,可正因如此——妳若有什么话,不便自己出面去说,借她的嘴、递她两句,她一准儿添油加醋地替妳传得满府皆知。”

    “这般‘借力使力’的物件,寻常还真难得。”

    谢卿语怔了一瞬,旋即莞尔。

    她如何听不懂筠秀的意思。四夫人是块最好使的传声筒,若到了万不得已、非推了沈家这门亲不可的时候,这枚棋子说不定正能派上大用场。

    “筠姐姐,”她眼底的愁云散了大半,握着好友的手,由衷道,“得亏有妳。”

    林筠秀回握了她一下,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回道:“妳我之间,还说这些。”

    窗外冬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在檐角,声声清冷。暖阁里烛火摇曳,两个女子相对而坐,倒也自成一方安稳天地。

    谢卿语送林筠秀出门时,天色已暗。

    也正是在这个当口,京城吉福居里才刚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