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春莺啼 > 22. 第22章
    京城,吉福居。

    冬雨忽落,不见秋日。

    正厅里暖烘烘的,外头偶有孩童踏水声传来,嬉笑玩耍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春枝正替向徽容捏着肩颈,垂眼道:“夫人,您该把李嬷嬷一块儿带来的。”

    向徽容偏头回应,眉眼温柔,“李嬷嬷如今身子不大好,就不折腾她了吧。在家中还能帮着照看语儿,我也放心。”

    春枝有些不赞同,眼神落在院墙之上,“京城太大了,爷未归奴婢便觉得心下不安,夫人身边只有奴婢和暮冬,下次可得多带些人出来才好。”

    “好,都听你的。”

    向徽容拍拍春枝的手,还想说些什么时就见院门被暮冬推开,伞撑的歪歪斜斜的,大半衣衫都被雨水打湿,让她不得不伸手拽着才能前行。

    暮冬脸上焦急万分,顾不得平日那些繁文缛节,一面走一面喊:

    “夫人,夫人!”

    “妳慢点!”向徽容跨出门槛,扶住暮冬正在打颤的身子,“怎么这般着急,发生什么事了?”

    “奴婢去客栈,买,买夫人爱吃的久湘醉鸡。”春枝替暮冬擦去脸上的雨珠,就听暮冬继续磕磕绊绊说道,“就听有一妇人说闽东王氏吃了哑巴亏,好好的王家嫡女怎能给谢家捡去做女儿!”

    “奴婢越听越不对,躲在柱子后偷瞧了一眼,那妇人,那妇人……”暮冬咬紧唇瓣,强迫自己把话说清楚。

    “妳快说啊!”春枝着急的跺了跺脚,手上捏的帕子都皱成一团。

    “奴婢看那妇人的侧脸,竟是有几分像王家小姑子。”

    暮冬从王家时便跟着向徽容,自是不可能认错。

    向徽容一向胆怯,刚听暮冬说出“小姑子”时便软了脚,好在春枝反应快,立刻将她扶稳。

    她顿时只觉外头淅淅沥沥的雨是直接下在自己心头上的。

    王润,是她过往的小姑子。

    当年王润失踪时,王家倾尽全力也没找着人影,如今再闻故人音讯当是要开心的。

    只是她已再嫁,成了谢三爷之妻,再听王润这些话只觉得心惊胆颤。

    寒冷的滴答声盖过了正在咚咚作响的心跳,眼前花白色越发清楚。

    “快,快去把爷寻回来。”向徽容浑身瘫软,喘着气急切的拍着春枝的手臂。

    “夫人!”

    焦急声萦绕在耳,昏厥前一刻向徽容满脑子都是谢卿语的模样。

    当年郎婿薨逝,王家嫡系皆殁。

    庶出的二爷有一嫡子,王家族老便同意让她带着语儿改嫁谢家。

    若是王家嫡系还在,是万不可能让她把语儿给带走的。

    她的孩子懂事的早,幼时身体羸弱跟小猫似的,经历生父骤逝再到成了谢家人,都是几经折腾才适应,怎么能让王润再把人带回王家去……

    向徽容转醒时雨已停歇,星子高挂。

    刚想抬手便发觉有股暖意包裹着她的手,睁眼一看,见谢施一手撑头一手握着她小憩,向徽容立即红了眼眶喊了一声“三郎”。

    谢施睁眼对着她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哄着:“先起来用饭,别饿着了。”

    见谢施面上虽挂着笑容,却有些力不从心之感,她追问:“暮冬同你说了吗?”

    “说了。”谢施低语。

    “王润若真回来我是高兴的,只是语儿--”

    “妳别着急,我已经差人去处理了。”谢施见向徽容想起身,连忙坐上床榻边缘扶她,“郎中说妳得多休息,不能累着自己,对孩子不好。”

    向徽容点头回应:“是这个理,若我累倒了谁能替语儿操心。”

    “不是说语姐儿。”谢施停顿片刻才道,“是妳如今肚子里的孩子,容娘。”

    向徽容眼中净是迷茫。

    谢施见状拍拍她的手,眼眶染上绯红,“咱们有孩子了。”

    “孩子?”向徽容这才稍微反应过来,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腹又抬头问,“真的?”

    谢施终于笑了,拍拍她的手肯定道:“自然是真的,郎中说约莫两个月有余。”

    “千盼万盼终于等到这孩子来了,只是我一想到语儿就--”向徽容的笑容淡了不少,伸手将自己眼角的泪花抹去,“总觉得眼下这般欢喜,对不住她。”

    “容娘莫忧,王润已被我请回吉福居,暂时不会翻出什么水花来了。”

    “你!”向徽容将话吞了回去,将惊呼的声音压了下来,“这么擅自把人给扣了,是要被问责的!”

    “不是扣,我是真让人把她请回来好生伺候着呢!等妳身子好一些便能去见她。”谢施不惧,续道,“只是容娘,语姐儿的事--”

    他一提,自家娘子眼中的泪又涌了上来。

    见状只好摆摆手,宽慰道:“罢了,这事过几天再说。”

    谢施突然想起方才见到王润的感受,这王润虽说初见像个泼妇,但言谈中又沉稳有理,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善茬。

    .

    谢施请回王润之际,城南谢宅也迎来了贵客。

    长宁王妃正和谢卿语说话,常哥儿有些待不住,起身在园子内东瞧西看,似是十分新鲜。

    “我家这皮猴实在是令人头疼。”张梦华笑起来双眸如月皎洁,又道,“他这性子若不是生在王府,早该被人吊起来打上个好几回了!”

    谢卿语失笑,其实比起常哥儿,她更没想到长宁王妃会是这样爽朗的性子。

    过去在崔家时便有耳闻,长宁王后宅安定,庶子真切爱护嫡子的佳话。

    当时觉着要是有昭一日能同王妃说得上几句话,说不定能得些提点。

    如今兜兜转转成了这般关系,是她从前压根不敢想的。

    即便是崔氏女,也攀不得天潢贵胄。

    常哥儿欢快的叫了一声“母亲”,这才把她的思绪唤了回来。

    只是不免又想起自己的青哥儿,那孩子打小就话少也不愿同她亲近,大抵是随了郑裴的性子。

    当母亲的,最大的心愿便是孩子过得顺遂平安。

    “我见世子殿下遇事不惊颇有气度,定是随了王爷王妃。”在长鸣寺时还多亏了常哥儿,她才能顺利脱困,“孩子活泼一点挺好的。”

    “瞧妳这话说的。”张梦华轻拍她的手,对于谢卿语的性子似乎有点苦恼,“在我这儿妳也还是个孩子呢!我幼时全赖你父亲照拂,如今能替他护你一二,可别提有多欢喜了。”

    见她乖巧点头,张梦华才续道:“桐华从前就拿我当亲妹妹,妳若愿意喊我一声姨母可好?”

    谢卿语有些恍然,她还有些不习惯这般直白照护之意,只觉心中有一把摇曳的火苗升起,把整个人都烘得暖呼呼的。

    “姨母。”她终是抬眼和王妃对视,轻声的喊了两个字。

    “哎!”张梦华应下,拉起她的手直奔重点,“我今日来不好多待,是有一事需得当面问问妳。”

    见王妃神色认真,谢卿语挪了挪身子,整个人更加端正道:“姨母请说。”

    “妳母亲可有在帮妳相看?”

    “相看?”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张梦华身旁的方嬷嬷轻咳了一声,提醒道,“语姐儿也及笄好一阵子了,同妳一般大的小娘子都陆续定了人家。”

    方嬷嬷这一提,谢卿语执盏的指尖微微一顿。

    及笄那日的热闹还没散尽,祖母便遣了顾嬷嬷来递话,字字句句都在催她相看。她当时应得含糊,只想着能拖一日是一日,如今已然又快长一岁。

    前世她也是这般被人相看过来的。崔氏女待字闺中时,四方求亲的帖子堆了半案,母亲一张张翻着,末了挑中门第最盛的郑氏。那时旁人都道她好福气,唯有她自己知道,那纸婚书压下来,压的是往后六年数不清的晨昏定省。

    思绪回笼,她敛神柔声道:“劳姨母挂心。母亲近来忙,这事……倒还没顾上。”

    “没顾上才好。”张梦华笑得眉眼弯弯,握着她的手轻拍了两下,“我今日来,就是想赶在旁人前头,同妳讨个人情。”

    谢卿语微怔却不应,回应道:“姨母请讲。”

    “我娘家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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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甥,姓卫,行三,比妳大着四岁。”张梦华说起自家人,语气添了几分熨帖的暖,“这孩子性子稳,不爱那些花花肠子,如今在工部当差。官虽不算大,却是实打实一步一步熬上来的,上头也肯赏识。”

    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说:“语姐儿,姨母同妳说句掏心窝的话。谢家是好,可谢大爷那人……妳嫁得远些、清净些,反倒松快。卫家门第不高不低,谢大爷的手,伸不到那儿去。”

    谢卿语眸光微动。

    王妃说得婉转,她却听得明白。谢大爷是谢氏嫡系的当家人,向来看不上她们这一房。她的婚事若落在谢大爷眼皮子底下,往后的日子,怕又是另一座四四方方的后院。

    “再者……”张梦华顿了顿,指腹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忽而状似无意地往下说,“卫家清清白白,无甚牵扯。妳嫁进去,便是妳自个儿的一片天地,哪怕有朝一日认祖归宗,回了本家去,这门亲事也稳稳当当,动摇不得。”

    谢卿语骤然抬眸。

    认祖归宗、回本家?

    她本就是被谢家拾去的王家女,这不算什么秘密。可王妃提得这般巧,倒像是……像是知道些她还不知道的事。

    四目相对,张梦华眼底温和依旧,却分明藏着一点了然而意味深长的东西,像是早已窥破了什么,又替她悉心掩着。

    她知道,姨母是真正在想替她筹谋,在那些弯弯绕绕里为她指一条明路。

    谢卿语垂在袖中的指尖,不由蜷了蜷。

    究竟有什么是她未曾知晓的呢?让眼前的人愿意屈尊来到她面前,温声软语的同她说体己话。

    想来自己的王家父亲应该是个顶好的人,让她如今还能跟着受到庇护。

    正僵着,园中传来常哥儿清亮的一声呼唤,惊起檐下几只水鸦儿。张梦华抬眼望过去,见自家儿子正踮脚够着廊角垂落的冰棱,唇角便弯了弯,语气也松散下来,接着闲话家常说:

    “说来也巧,前儿在府里听你们王爷提了一嘴,同谢老太太有亲缘的沈家小辈,不日便要进宫,到御前晉見了。”

    谢卿语执茶的手一顿。

    “沈家?”

    “可不是。”张梦华并未在意,只当是随口的谈资,“听说沈家老太爷替陛下了了桩心事——朝堂上的事,我们不便多嘴,横竖是天大的体面。这一遭走下来,沈家往后的门楣,可就不一样了。”

    轻飘飘一句话,落在谢卿语耳里,却重逾千斤。

    沈家小辈得了御前晉見的体面。

    祖母先前那般急着张罗,原是早得了风声。沈岳那门亲事,只怕已不是她能一味推诿的了。她若再拖,祖母的手段、沈家的势头,若有机会一逼,反倒把她架在了火上。

    这些日子她一味躲着拖着,终归是躲不过去。

    祖母交代的事,是该提上日程了。

    谢卿语垂下眼睫,将翻涌的心思一一压平。

    半晌,她才抬眸,神色已复了惯常的温婉端方,“姨母的心意,卿语都记下了。卫家表兄这般人品,倒是难得。”

    张梦华眼睛一亮问:“妳应了?”

    “只是……”她话锋微转,语气添了几分为人子女的郑重,“婚姻大事,总要先禀过母亲才好。这些年母亲为着我操碎了心,卿语不愿越过她自作主张。姨母的意思,容卿语先在母亲面前提一提,也叫母亲安心。”

    这话既是孝道,也是缓兵。

    母亲性子软,凡事没个主张,可正因如此,母亲面上过这一遍,她便有了斡旋的余地。沈家也好、卫家也罢,总不能由着旁人三言两语,就定了她一辈子。

    张梦华何等通透,闻言也不再逼她,笑着颔首回道:“应当的,应当的,是姨母心急了。”说罢便转头唤园中的孩子,“珏儿,别淘气,仔细冻着手!”

    檐外冬雨淅沥,廊下那串冰棱在天光里莹莹发亮。

    谢卿语望着王妃拉过儿子、替他呵手的模样,心口那点被撩起的不安,竟被这寻常的暖意熨平了几分。

    这一世,她想替自己争上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