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之绛珠归处(青华梦) > 73. 论亲事
    主仆二人一路行至贾母上房,掀帘入内,屋里早已坐满了人。

    贾母歪在暖榻上,正低声与王夫人闲话家常,见黛玉进来,当即含笑招手,让她近身坐到自己身侧。

    黛玉依礼请安,温顺落座,目光轻轻扫过屋内众人。

    迎春坐在窗下矮几旁,一手轻拈黑子,一手托着腮,正细细琢磨一局残棋,眉眼温温淡淡,见她进来,只抬眸浅浅一笑,依旧静静落子,不多言语。

    惜春独自立在大案前,案上铺着一张未完成的工笔花鸟图,她握着细笔,凝神描摹花瓣纹路,眉眼专注,连头都未曾抬起。

    屋内唯独不见探春,宝玉一早也被润玉拉着去往国子监,也不在府中。

    黛玉正暗自思忖,外头便传来一阵利落脚步声,帘栊轻掀,探春走了进来。

    她身着半旧藕色对襟小褂,袖口随意挽起两折,露出一截白净纤细的手腕,手里还捏着一本账册,一看便是刚从各处巡查对账回来。

    探春先给贾母和王夫人请安问好,这才转身与众姐妹见礼。

    黛玉笑着问她:“三妹妹方才往何处去了?这般忙碌。”

    探春坦然一笑,随手将账册搁在案角,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动作利落爽利,全无半分闺阁女儿的扭捏拖沓:“我方才在前头对账核册,府里琐事繁杂,片刻不得清闲。”

    黛玉打趣道:“旁人居家习女红、读诗书,三妹妹倒好,日日埋在账目堆里。不知情的,怕是要以为你是府里请来的账房先生了。”

    满屋子人闻言皆低笑出声,只觉这话贴切生动。

    探春无奈摇头笑叹:“林姐姐如今越发会打趣人了。好好的雅致诗词不学,倒学了凤姐姐的口舌,专爱挑人玩笑。”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微寂,悄然沉了几分。

    众人心里皆有数。

    往日的王熙凤,何等威风张扬,最得贾母欢心,府中大小事务一把抓,风头无两。

    可前番因放高利贷一事被官府查实,险些牵累贾府获罪,惹出天大祸事。

    事后便被贾政严厉斥责,革去管家职权,终日困在院中静养,再无往日半分伶俐风光。

    如今府中内务,尽数交由探春代为打理。

    往日趋炎附势巴结凤姐的婆子丫鬟,此刻尽数改换嘴脸,凤姐院中日渐冷清,门庭萧瑟。

    再加之上平儿身怀有孕,处处得贾琏垂爱,凤姐心中积怨难平,日日在家赌气,数次闹到贾母跟前。

    贾母起初还念着往日情分,多有维护,可次数多了,心绪也渐渐淡了,索性吩咐她安心静养,不必日日过来请安,实则已然将她摒除在府里核心圈子之外。

    贾母见小辈们神色微滞,怕气氛沉闷,便笑着开口解围:“去年新修的园子,彼时你林姐姐重病缠身,未曾得空好好游览。如今人都齐了,你们姐妹便带着你林姐姐,好好去园子里逛逛散心。”

    几人依言起身,结伴往后花园行去。

    途经王夫人正房后侧的罩房窗下,迎春和惜春走得慢了些,落在后方低声闲话。

    黛玉与探春并肩走在前头,探春正细细给她讲解园中景致布局,忽然耳畔传来一阵尖利叫骂,夹杂着少年执拗的辩驳,末了又化作妇人委屈哭诉。

    细细听去,是赵姨娘的哭骂声,混着贾环尚未变声的稚嫩狡辩。

    隐约听得什么“命苦”、“生儿无用”、“生女嫁与蛮王”之类的言语,句句扎耳。

    黛玉本想快步走过,装作未曾听闻,避开这桩家事纷争。

    却见探春面色平平,只唇角微微一抿,语气清淡无波:“又是赵姨娘在闹。”

    黛玉侧首看她,心中微讶。

    探春说这话时,无羞无恼,无愤无厌,不见半分难堪怨怼,只剩一份全然看淡的从容沉静,仿佛听的不是自己生母非议自身姻缘,只是一桩寻常闲事。

    察觉黛玉目光,探春坦然一笑,主动开口:“她是舍不得我远嫁漠北,这些时日日日在家哭闹不休。”

    黛玉斟酌字句,轻声问道:“那妹妹心里……可会难过?”

    黛玉犹记去年寒冬,贾府众姐妹往清虚观赏雪,回程途中,探春车驾与呼瀚王爷仪仗意外相撞。

    一番有心人暗中牵线,没多久,南安太妃便亲自上门,为呼瀚王求取探春为妃。

    其中朝堂博弈与势力权衡,内里弯弯绕绕,府中明白人皆心知肚明。

    探春掌家日久,心思通透,必然早已看透其中利害。

    探春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起初自然难过,也茫然过几日。可难过又能如何?亲事已定,迎亲队伍已然启程入京,我哭闹、不甘,终究改不了分毫定局。倒不如放平心境,好好思量往后日子该如何过,才是正理。”

    探春抬眸望向远方,眼底藏着远超同龄闺阁女子的通透笃定:“林姐姐可知,外头世人如何议论这位呼瀚王?”

    黛玉轻轻摇头:“只听闻他是漠北可汗,其余传闻,我知晓甚少。”

    探春淡淡一笑,语气清醒透彻:“外头人人传他性情暴虐杀父弑兄,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徒。可我也听闻,他执掌漠北这些年,终结了北方小部落的战乱局面,让牧民安心放牧,生计安稳富足。古来夺权上位的君王,大多手段凌厉,可真正能安抚一方护住百姓的,又有几人?”

    她微微顿了顿,眼底添了几分真心期许:“我嫁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世人嘴里的流言蜚语。若是他当真凉薄暴虐,我便当是替贾家了结一桩旧债,认命便是。若是他待我尚可,值得托付——那便是我此生的福气。”

    黛玉静静看着她,心底生出由衷的敬佩。

    她见过无数闺阁女子,听闻婚事,或羞赧忐忑,或欢喜憧憬,或愁苦焦虑。

    唯独探春,将终身姻缘视作一桩寻常世事,冷静思量,从容谋划,不困于情爱,不迷于流言,这般心性胸襟,实在难得。

    黛玉忍不住轻声问道:“妹妹当真半分不惧?远赴漠北,远离故土亲人,终究是孤苦无依。”

    探春垂眸片刻,坦然直言:“惧自然是惧的。是人便有七情六欲,我也不例外。可我怕的从不是那位未曾谋面的夫君,也不是遥远苦寒的漠北之地,我怕的是自己立不住而活不好。只要我心性坚定,立身端正,无论身在何处,都能撑起自己的日子。”

    她说罢,转头看向黛玉,浅浅一笑:“林姐姐也是通透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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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这番道理,你定然懂得。”

    黛玉怔了怔,随即莞尔:“听妹妹一席话,胜读十年圣贤书。”

    二人说着话,已然缓步走入后花园中。

    这座园子当年为元春省亲所建,耗资浩大,其中大半银钱,皆是向薛家挪借的十万两巨款。

    只是园子落成,元春终究未曾归府,便成了贾府闲置的私家园林。

    虽不如原著大观园那般恢弘壮阔极尽奢华,却也亭台错落,小桥流水,花木扶苏,雅致清幽,自有一番别样意境。

    此时恰逢初秋,园中草木虽未凋零,却已然染上秋意。

    各类果树挂满枝头,柿子初染丹红,秋梨沉甸甸垂落,海棠果累累盈枝,满目丰盈热闹,正是秋日最好光景。

    二人行至沁芳泉拱桥上,凭栏望着溪中游鱼,清风拂面,闲适悠然。

    探春忽然轻声开口:“其实,我早前见过呼瀚王一面。”

    黛玉讶然抬眸:“可是去年撞车那日?”

    探春轻轻点头,耳尖悄然染上一抹浅红,声音放得更柔:“那日他策马急着回城,前路仓促,恰逢我的车马受惊冲撞。我一时不备,从车上跌落下去……还未落地,便被人稳稳接住了。”

    黛玉恍然轻呼,连忙凑近低声问道:“便是他?”

    “嗯。”探春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底那点小女儿羞怯,抬眸坦然笑道,“世人皆传他凶神恶煞,实则并非如此。他生得魁梧挺拔,身姿英武,是漠北男儿独有的硬朗气度,绝非京中那些养在深宅李体弱虚浮只会空谈风月的世家子弟可比。”

    “我所求的,从来不是温室安稳与一世清闲。我盼的,是弯弓射雕、策马天地的开阔人生。”

    黛玉看着她眼底灼灼光彩,心生敬佩,一时兴起,学着男子模样,认认真真朝她作了一揖:“王妃胸有鸿鹄,心向山海,注定九天入龙跃,天高任鸟飞。小女子在此,提前恭贺姐姐得遇佳缘,志向四方。”

    探春被她这般故作正经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来,随即也郑重屈膝回礼:“借姐姐吉言。也愿姐姐早日尘埃落定,得遇良人,岁岁安暖。”

    话音落下,她又带了几分顽皮打趣:“譬如我家二哥哥,心性纯良又待人纯善,虽无功名在身,却是难得的至诚之人,堪为良配。”

    黛玉登时羞得满面通红,连连跺脚:“你如今自身婚事将定,便日日拿旁人取笑!我初来府中,你这般胡乱说笑,传出去坏我名声,我可不敢再在府中逗留了。”

    探春连忙伸手拉住她,笑着温声解释:“姐姐莫恼,我知晓闺阁名声贵重,定然不会在外胡乱说笑。只是老太太与姑妈心意早已分明,若非终身之事已议定,姑妈此番便不会带你再次来京了。这桩姻缘,早已是板上钉钉,不过是早晚几日罢了。”

    黛玉不愿谈论自身婚嫁,连忙推着她撒娇嗔怪:“你自己满心都是婚嫁之事,半点不知害臊,我可不与你说了。”

    二人笑着闹着,顺着园中小路缓步前行。

    远远望见迎春和惜春立在海棠树下摘果闲谈,便快步上前汇合。

    四姐妹聚在一处,说说笑笑,赏秋景、话家常,嬉闹半晌,才一同折返贾母院中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