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亲别院修缮之事既定,偌大工程铺陈开来,数万两银子的缺口瞬间压得贾府喘不过气。
府中账目早已虚空,内里窟窿遍布,各处开支捉襟见肘。
江南甄家昔日寄存的银两,早前被北静王尽数抄没,分文无归,贾府原本的依仗彻底落空,财政愈发窘迫。
凤姐尚在小产休养,身子亏损严重,日日卧病在床,却依旧放不下府中账务。
她强撑着病体,与贾琏细细核算账目,越算越心惊,各处缺口叠加,无论如何腾挪,都填不上修园子的巨额亏空。
平儿见她面色惨白气息虚弱的模样,心疼不已,轻声规劝:“奶奶身子要紧,万万不可劳心费神。修园子是天大的开销,自有老爷和太太做主操心,我们不过是代管家事,不必这般拼命。好生休养身子,才是头等大事。”
凤姐闻言,心头郁结更甚,忍不住开口刺她:“如今我落得一身病痛,惹人嫌得很,连你也敢爬到我头上说教我了?是不是我如今落魄不济,你们个个都心里畅快?”
平儿一片好心被当成恶意,顿时委屈泛红了眼眶,低声道:“奶奶怎能这般说我?我真心为奶奶身子着想,从未有过半分私心,何苦这般寻我的不是?”
凤姐见她真切委屈,心头戾气稍散,连忙伸手拉住她,语气软了下来:“是我心口烦闷胡乱迁怒,错怪你了。你别往心里去。”
平儿无奈叹气,小心扶她躺好,细细盖好被褥:“奶奶细想,我们本是大房之人,如今代管二房家事,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这般耗资巨万的大工程,原就轮不到我们操劳,何苦白白费心费力落不到半点好处?”
凤姐心中自有筹谋,自以为远比平儿看得深远。
她身为长房长媳,如今代管荣国府家务,便是要借着一桩桩大事,展露手段收服人心,让阖府上下心悦诚服。
唯有站稳脚跟立下威信,日后贾琏才能顺理成章接管整个荣国府,坐稳当家主事的位置。
这般心思,平儿通透却不点破,只能暗自忧心。
越是府中窘迫局势艰难,便越是立威的时机。
凤姐思索已定,当即撑着病体起身,穿戴整齐,执意要去正房见王夫人,商议银两筹措之法。
平儿苦劝无果,只能仔细替她裹紧衣物,严防吹风受寒,小心翼翼送她去往正房。
凤姐入内请安,王夫人草草问了两句她的身体状况,便径直切入正题,满脸焦灼问及修园银两的缺口。
“如今忠顺王府势大,纪王妃身为正妃,府中规制排场必然极尽奢华。我们贾府乃是国公旧府与功勋世家,万万不能寒酸落败,落人话柄,让人说我们不及新贵王府。”王夫人眉头紧锁,满心忧虑。
凤姐一路早已想好说辞,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太太深知府中底账,如今国库空虚账目亏空,数万两的缺口无论如何也填不上。儿媳倒是有个法子。林姑父如今尚在戴罪候审,日后定罪裁处尚且未知。当初林妹妹进京,随身携带满满几船家私,箱笼无数,金银黄白之物等绝非小数目。如今府中急用,不如向林妹妹暂且拆借银两,周转应急。”
王夫人闻言,眼中瞬间亮起微光,转瞬又颓然黯淡:“我何尝没想过此法。只是林氏姐弟年纪虽轻,却心思剔透城府极深,未必肯轻易拿出家私相助。”
“太太放心,不过是临时拆借,绝非白取。”凤姐笃定一笑,娓娓道来,“我们只需拿林姑父的前程说事。如今朝堂更迭,新局初定,忠顺王日渐掌权,我们与新储一脉交好,可为林姑父周旋打点洗刷罪名。事关生父前程与家族安危,林妹妹素来孝顺,断然没有不肯的道理。”
王夫人微微沉吟,又顾虑道:“只是此事怕是瞒不过老太太。老太太素来疼惜黛玉,一心撮合她与宝玉,若是她不肯,此事便难成。”
“老太太那边极好疏通。”凤姐早有盘算,笑意从容,“太太只需在老太太面前示弱服软,坦言愿意接纳黛玉入府成就宝黛姻缘。老太太盼这桩心事多年,定然满心欢喜,全力应允。横竖林妹妹的家私身家,日后本就是贾府的东西,不过是提前取用周转罢了。”
王夫人微微点头,转瞬又想起薛家,眉头微蹙:“只是你姨妈那边不好交代。她素来心心念念,盼着宝钗入宫,如今这事不用提了,她几次提及金玉良缘,想叫宝钗嫁入贾府,成就金玉良缘。我们这般偏向黛玉,怕是会惹得你姨妈不悦。”
凤姐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语气淡淡:“宝姐姐年纪比宝玉还大两岁,如今选秀落选前程落空,早已错失最佳时机。姨妈若是识趣,自会主动上门提及,帮我们解这银两之困,才好谈联姻;若是不识趣,太太又何必迁就?当初宝玉玉碎急需金器修补之时,姨妈手握金锁,冷眼旁观,这般旧怨,太太难道忘了?”
一句话戳中王夫人心中多年芥蒂,瞬间打消她最后一丝顾虑。
实则凤姐心中另有一层深远算计。
宝钗聪慧通透精于算计,深谙经济治家之道,又擅长笼络人心。
若是宝钗日后嫁入贾府,必然会分走她的管家权,届时她再无立足之地,毕生筹谋尽数落空。
两相权衡,她宁愿扶持性情清冷不问俗务的黛玉,也绝不肯让宝钗进门分权。
姑侄二人各怀心思,各有算计,却恰好目标一致,打定主意要向黛玉“借银”填缺。
此事既定,王夫人便将筹措银两的重担,压到了贾琏身上。
她特意传唤贾琏入内,细细嘱咐一番,命他亲自去听香院开口拆借银两。
贾琏听闻此事,只觉为难不妥,委婉劝谏:“向闺阁少女拆借巨资,未免有失世家体面,传出去惹人非议。”
王夫人却以大义压之,言语激将:“如今你大妹妹省亲乃是府中头等大事,关乎阖府荣辱兴衰。他日忠顺王册封太子,元春便是太子侧妃,赏赐无数,我们府中定会富贵绵延,区区数万两银子,日后必然加倍奉还。你与你媳妇管家主事,府中账务周转,本该由你们全权打理。如今难处当前,你若推脱不干,便是难当重任。”
一番话堵得贾琏无言以对。
这些时日,他为了省亲别院的预算,彻夜与账房先生核算腾挪,绞尽脑汁也省不下分毫。
此番修园,既是贾政执意坚持,也是老太太满心期盼,只为让元春归府风光体面,不留遗憾,更为她能在府中不被其他嫔妃甚至是忠顺王爷看低而撑起场面。
贾政终日读书治学不通俗务,只管执意修建,从不顾及银两缺口;贾赦一味贪图享乐不管家事,只盼着家族蒸蒸日上坐享荣华。
偌大贾府,所有压力尽数压在贾琏夫妇身上。
万般无奈之下,贾琏只能硬着头皮,缓步去往听香院。
彼时雪后初晴,听香院景致清绝。
黛玉正立在廊下喂食鹦鹉,一旁青九垂涎欲滴,死死盯着鹦鹉,目光灼灼蠢蠢欲动,恨不得当场将鹦鹉吞入腹中。
黛玉时不时抬手驱赶,生怕这馋嘴灵犬闯祸。
鹦鹉被青九盯得惶恐不安,在架上嘎嘎乱叫扑腾翅膀。
黛玉正欲训斥青九,眼角余光瞥见院门口一抹蓝色衣影闪动,却迟迟不见人进来。
恰好紫鹃从外归来,一眼瞥见躲在门口的贾琏,脆生生出声:“琏二爷来了,怎的立在门外不进屋?”
被当场戳破行迹,贾琏再无躲藏余地,只能慢悠悠挪步进院,陪着笑意上前,先陪着黛玉逗弄鹦鹉,又伸手去摸青九。
青九半点不领情,抬爪一挥,险些抓破他崭新的衣袍。
贾琏又气又笑,佯怒呵斥:“你这狗仗人势的孽畜,再敢放肆,仔细我扒了你的狗肉!”
青九龇牙低吼,毫不畏惧。
黛玉连忙笑着将这尊“神兽”牵走避让,心知青九身负灵性,寻常凡人万万招惹不得。
二人进屋落座,黛玉亲手烹茶奉上。
几盏茶饮尽,贾琏坐立难安,数次欲言又止,却始终不肯开口道明来意,也不肯起身离去。
黛玉心中通透,早已看穿他的来意,却故作不知,静静品茶耐心坐等,存心憋着他。
贾琏拖延许久,终究躲不过去,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将府中修园缺钱账务亏空的难处缓缓道出。
黛玉闻言,心底瞬间了然,冷冷一笑,果然是贾府上下,终究还是盯上了她的家私产业。
她面上不露分毫戾气,反倒眉眼浅浅一笑,温声开口:“原来二哥哥是为修园银两发愁。这事简单,我倒有个绝佳主意。”
贾琏闻言瞬间眼前一亮,连忙凑近问道:“林妹妹聪慧过人,主意最多,快些教教哥哥,如今这般绝境,该如何破解?”
黛玉浅浅啜了口茶,慢条斯理道:“我幼时在金陵,常听闻一句俗语,‘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薛家世代皇商,富甲一方,财源遍布南北,家底丰厚积财无数。姨妈如今就近住在梨香院,与我们府中亲厚无比,二哥哥何不向薛姨妈拆借银两周转?有这层亲戚情分,姨妈定然不会推辞。”
“再说我们林家,一向诗书清冷,家父廉洁奉公,实在是囊中羞涩。我们来京,那几大船都是我们家几辈子的藏书,因许多书画年代久远,珍藏不易,所以我未曾开箱让大家观瞻,倒是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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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众人疑惑,以为我们家是多有钱财呢!”
黛玉轻笑,故作轻松地把自己明目张胆张扬的富贵风淡云轻地说作是两袖清风的书香门第。
贾琏微微一怔,瞬间恍然大悟。
是啊!薛家世代经商富贵滔天,纵然近年稍有落寞,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底远胜如今虚空的贾府。
反观林家,素来是书香清贵世家,姐弟二人进京,带来的多半是书籍字画与文玩古物,金银积蓄本就不多。
他先前陷入思维定式,反倒舍近求远,本末倒置了。
他喃喃自语:“只是薛家近年日渐败落,怕是手头也不宽裕。”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黛玉笑意清亮,意味深长,“薛家百年积累,家底浑厚,便是砖缝里抠些银两出来,也足够贾府修园所用。况且二哥哥难道不知姨妈心思?前几日老太太院中,姨妈句句不离金玉良缘,一心想促成宝姐姐与宝二哥哥的姻缘。若是日后结为姻亲,便是一家人,互帮互助本就是分内之事。如今府中急用,姨妈定然乐意相助。”
贾琏被她一语点醒,瞬间通透所有关节。
他素来知晓,薛姨妈自宝钗落选之后,便日日游说王夫人,极力促成金玉良缘,只求攀附贾府稳住薛家靠山。
此刻主动向薛家借银,薛姨妈为了女儿婚事,为了薛家后路,纵然心中不愿,也必然会硬着头皮应下。
他心中本就偏向黛玉,素来不愿让清冷纯粹的林妹妹吃亏受委屈。
此番豁然开朗,何苦为难黛玉、借一笔难还的银两,倒不如顺势将重担推给薛家,两全其美。
心结尽解,贾琏瞬间浑身轻快,放下茶杯,笑着起身告辞,转身径直去往梨香院。
院中紫鸢将全程看在眼里,待贾琏走远,立刻回屋禀报:“姑娘,琏二爷已然动身去往梨香院,定然是听了姑娘的话,去向薛家借银了。”
黛玉指尖轻轻摩挲着杯身纹路,眸光沉静淡然,淡淡吩咐:“去,请润玉即刻归来,我有要事让他去办。”
紫鸢迟疑道:“大爷此刻尚在书房读书,未到归家时辰,寻常不会提前出学。”
“无妨。”黛玉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深意,“你去传话,就说我有事,命他即刻出门办事。”
她指尖轻轻转动腕间墨竹珠,青华尚未归位,姐弟二人的安危祸福,终究还要靠自己周全。
王夫人和王熙凤一番算计,妄图凭空挪取她的家私占她便宜,那她便顺水推舟,送他们一份“回礼”。
此番算计,看似是她化解危机,实则也是变相帮贾府规避日后塌天大祸。
不多时,润玉匆匆归院。
黛玉附耳低语,细细交代一番差事。
润玉听罢满脸诧异,疑惑问道:“姐姐深居闺中,足不出户,如何知晓朝堂市井这些隐秘琐事?”
黛玉浅浅一笑,从容遮掩:“你忘了腕间珠中之人?青华大师乃是在世真仙,通透世事。我日日与他相伴清修,早已通灵知事洞悉过往将来,自然知晓这些隐秘。你只管依言去办,断然不会出错。”
润玉不再多问,当即领命动身。
此番入城,他还特意带上黛玉备好的冬日梅花香饼,赠予交好的姣云。
姣云素来喜爱调香弄花。最是雅致脱俗,这份礼物最合她心意。
为避闺嫌,黛玉入京以来,始终未曾与姣云私下相见。
听闻姣云已然定亲婚配,黛玉心中暗自惋惜,想着待春暖花开踏青许愿之时,趁着她未出阁前,好好相聚一场,续续闺中旧情。
另一边,梨香院内,薛姨妈听闻贾琏登门直言借银来意,瞬间如遭雷击,当场僵住,只觉棘手至极,进退两难。
贾琏亲自登门,必然是得了王夫人默许授意,代表的是贾府的意思。
若是她断然拒绝,定然会彻底得罪王夫人,往后金玉良缘再无半点指望,薛家在京更是无依无靠,日子更是艰难。
如今贾府借着忠顺王之势蒸蒸日上,大势可期,是薛家唯一的靠山,万万得罪不起。
可若是应下借款,薛家如今早已外强中干。
近年皇商生意日渐萧条,宫中打点与上下应酬耗费无数,早已入不敷出。
贾府如今亏空严重的架势,这笔数万两的巨款借出去,日后能否归还,何时归还,全然未知,大概率是有去无回、。
更让她忧心的是,若是宝玉与宝钗日后真能成婚,这笔借款更是无从讨要,等同于白白赠予贾府填账。
一念及此,薛姨妈左右为难,进退维谷,满心焦灼愁苦,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