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之绛珠归处(青华梦) > 52. 痛落选
    院中石阶之上,史湘云身着石榴色褙子,独自立在寒风之中,抬眸望着漫天铅云,神色恹恹全无往日爽朗。

    见黛玉前来,她连忙抬手招手,示意她近身。

    黛玉缓步立至她身侧,一同抬眸望天。

    天际浓云密布沉沉压顶,零星几片碎雪悠悠飘落,落地即融转瞬无踪。

    “看这天色,怕是要落一场漫天大雪了。”黛玉轻声感慨。

    她心底隐隐带着几分期待。

    江南温润少雪,她半生飘零,从未见过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壮阔景致。

    润玉更是日日盼雪,前几日零星碎雪飘落,便欢喜得像个孩童,整日在院中嬉闹奔跑,多时不肯进屋。

    可湘云闻言,半点兴致也无,眉眼低垂满目萧瑟。

    黛玉细看她眉眼,眼尾泛红暗藏湿意,分明是刚刚哭过。

    便笑着打趣:“莫不是与人争抢果子,落败受了委屈,偷偷哭鼻子了?”

    湘云白她一眼,没好气嗔道:“谁似你这般幼稚,整日与弟弟争食嬉闹!”

    黛玉眸光微转,笑意狡黠:“那我便再猜,定是家中来人,要接你归家过年,你舍不得园中众人,故而伤感落泪?”

    她刻意加重“众人”二字,意味深长。

    湘云心事被一语道破,脸颊微热,又羞又恼。

    今日史家果然来人,传令接她归家过年。

    她本就不愿回那冰冷拘束的史家,方才又去探望过遍体鳞伤的宝玉,见他凄惨模样,再想到自身飘零身世,一时间没忍住,悄然落泪。

    她不愿与黛玉深谈心事,连忙压下情绪,低声警示:“别说笑了,老太太正在气头上,满屋气压低沉,小心冲撞惹祸。”

    黛玉随口一问:“何故动怒?”

    湘云压低嗓音,附耳轻道:“凤姐姐小产了。”

    黛玉眸色微变,心生动容。

    前几日相见,凤姐胎像尚且安稳气色尚可,怎会骤然出事?

    湘云面皮微红,遮遮掩掩道:“皆是内闱妇人琐事,我也听得不全,也听不甚明白。只知晓老太太动了大怒,狠狠责罚了琏二哥与太太,勒令贾琏往后只许去平儿房中歇息,不许再纠缠凤姐姐,扰她休养身子。”

    零碎话语拼凑始末,黛玉瞬间通透内里缘由。

    凤姐胎像本已稳固安稳,前些时日贾琏与平儿温存一回,打翻了凤姐的醋坛子。她素来争强好胜,即便身怀六甲身子沉重,也夜夜缠住贾琏不肯放行,生怕他再去找平儿温存。

    前日贾琏在外赴宴饮酒微醺,归家之后情难自禁不知轻重。

    凤姐身子已然吃不消隐有不适,却又隐忍不言强撑身段,唯恐松懈片刻,便留了旁人可乘之机,勾着贾琏行那夫妻之事。

    加之近日府中风波不断,秦氏出家、宝玉挨打、朝堂动荡、年事繁杂,府中大小事务尽数压在凤姐一人肩头。

    她素来要强,事事亲力亲为强撑打理,日夜劳心费神不得歇息,平儿曾出言规劝,反倒被凤姐冷嘲热讽,骂她春心浮动刻意争宠。平儿又羞又气满心委屈,也不敢再狠劝。

    日积月累的内外劳损,加上夜晚的房事激烈,今日清晨凤姐起身,骤然血流不止。

    府中连忙传召太医,奈何伤及根本胎气尽散,早已回天乏术。

    堪堪六个月的男胎,终究没能保住,生生小产了。

    贾母闻讯震怒,细细问清内里情由,又是气恼又是心疼。

    凤姐素来逞强好胜不懂惜身,身怀六甲尚且不知安分,死死拘着贾琏分毫不肯放松,半点容不得人。

    且府中杂务缠身日夜操劳,硬生生将一副安稳胎相熬得崩坏。

    老太太当着合府人面,痛骂贾琏不知轻重,如此沉迷声色,全然不顾妻儿安危,又数落王夫人治家不严疏于规劝,害得晚辈闹出这般伤身败德的丑闻。

    最终当众下令,勒令贾琏往后只许在外书房歇息,或是去平儿房中安歇,万万不可再近凤姐身侧,扰她静养身子。

    贾琏满心委屈,有苦难言。

    此事从来不是他一人之过,皆是凤姐醋性太重,分毫不肯松口退让。

    他一向是隐忍克制的,虽是酒色误人,但他记挂妻儿,不敢真的入港动作,奈何凤姐怕他再去寻平儿,缠着他百般缠绵,他年轻身热,酒气上来,就不管不顾了。

    谁知,凤姐已是多日难受,忍着身体沉重,强装无事,多日已是在撑着身体管家做事。

    这一缠绵,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但终究是自己行事孟浪!长辈盛怒在前,他半句辩驳的话也不敢说,只能默默躬身领训。

    心底却暗自嗟叹,自己终究逃不开一个“情色”,命中注定,实难更改。

    而凤姐实在是太过狠辣,无论他如何温柔体贴也换不来一颗良善温婉之心,这何能是长久之计?

    挨了一顿责骂,贾琏心头烦闷郁结,索性离了荣国府,去往宁国府寻贾珍闲话散心排解愁闷。

    谁知到了宁府内书房外,丫鬟仆妇个个神色慌张,言语支吾,只推说贾珍没空,让他在外书房等候。

    贾琏立在廊下许久,始终不见人出来回话,心中蹊跷,索性径直往内书房走去。

    尚未走到门口,便听得窗内传来细碎旖旎的女子声息。

    贾琏瞬间心下了然,轻轻推开窗棂,一眼便窥见内里春光。

    贾珍正与一女子依偎厮混,正在难舍难分。

    那女子面对窗户,看得窗棂动静,撞见一双桃花黑眸里,她惊慌失叫,忙扯过锦被裹住身体和面容,只露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瑟瑟发抖。

    贾琏眸光锐利,一眼便认出,这是尤氏继母带来的妹子,尤二姐。

    尤二姐年方十五六岁,生得花容月貌温婉娇媚,身姿纤细皮肉细腻,素来眉眼温顺姿色绝尘。

    贾琏往日在府中远远见过数次,只觉惊艳,却始终恪守分寸不敢妄生杂念。

    此刻撞见这般私密场面,三人皆是尴尬至极。

    贾琏连忙收敛目光退步抽身,避开内室,立在廊外等候。

    不多时,尤二姐满面羞红垂头掩面,快步碎步逃离书房,一室馥郁软香久久不散。

    贾珍整理好衣袍缓步而出,故作镇定地咳嗽两声,掩饰方才的荒唐窘迫,开口询问贾琏来意。

    贾琏嗫嚅半晌,满心郁结,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年少时他亦是浪荡不羁的公府少爷,日日与贾珍厮混嬉闹,声色犬马。

    可自扬州归来,历经世事浮沉,心境早已翻天覆地,他已是洗尽铅华,道心清明。

    如今再看宁府这般荒唐无度不知收敛的做派,只觉刺目荒唐。

    宁国府刚经秦氏风波,尚未安稳落地,贾珍便早已抛诸脑后,如此肆意寻欢,这般世家颓靡之态,实在令人心寒。

    “大哥哥这般行事,大嫂若是知晓,如何自处?”贾琏皱眉低声劝诫。

    贾珍闻言非但不惧,反倒嗤笑一声,出言调侃:“你当人人都像你一般,被自家媳妇拿捏得死死的?凤丫头那般泼辣强势,将你管得如笼中困兽寸步难行,连近身寻些温存都不能,何苦来哉?”

    这话恰好戳中贾琏今日的委屈与难堪。

    凤姐小产、自己无端挨骂,满心郁气无处排解,被贾珍这般一挑拨,顿时恼羞成怒:“休要提她!改日本爷彻底掀翻这醋坛子,倒要看看她还如何拿捏于我!”

    贾珍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笑意。

    他早已瞧出贾琏与凤姐夫妻离心,隔阂渐深,又见尤老娘近日已然着手为尤二姐张罗婚事,欲将她许配寻常人家。

    这般绝色尤物,他早已贪恋许久,怎甘心就此放手?更有性子更为娇媚明艳的尤三姐尚且未曾得手,更是舍不得轻易放人离去。

    眼见贾琏满心愤懑与凤姐置气,贾珍心头瞬间生出计策。

    自家兄弟,他素来知晓贾琏心性温和耳根极软,不过是被凤姐常年压制太过憋屈。

    今日正好借机挑唆,一来可解贾琏心头郁结,二来也能为自家后续盘算铺路,两全其美。

    二人不再提及儿女私情,转而闲谈年末年酒安排与府中杂务,各怀心思,默然相对。

    另一边,薛蟠自学堂闹出丑闻后,自知颜面尽失无颜归家,日日在外游荡避祸。

    待风波稍稍平息,方才敢悄悄折返梨香院。

    他心底依旧记挂润玉,满心皆是被戏耍被羞辱的不甘,又念及他清雅模样,心中难舍。

    奈何学堂已然放假,润玉闭门不出深藏听香院中。

    两院一墙之隔,内院外院壁垒分明互不相通,薛蟠纵有千万算计万般牵挂,也无从下手。

    日日对着一堵高墙徒唤奈何,他心绪烦躁至极。

    一烦躁便忍不住咬牙咧嘴,口中那颗半新的纯金牙熠熠生辉,金光刺眼,往来丫鬟仆妇不经意瞥见,皆会悄悄侧目暗自偷笑。

    这般眼神彻底刺痛了薛蟠的自尊心,他无处泄愤,动辄对府中下人拳脚相向,肆意打骂,闹得梨香院人心惶惶。

    薛姨妈看在眼里痛在心头,又气又无奈。

    眼见儿子年岁渐长性情愈发乖张暴戾,婚事遥遥无期,再这般放任下去,迟早闯出灭顶大祸。

    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暗自盘算,尽快为他寻一门合适亲事,娶妻收心安稳心性。

    正当薛姨妈托人寻访合适姻缘满心盘算之际,门外忽然传来太监登门的通报声。

    薛姨妈瞬间喜上眉梢,只当是宝钗秋日选秀的结果出炉。

    薛家如今日渐式微,唯一的翻身指望,便是宝钗入选入宫,攀附皇家,撑起薛家一门荣光。

    她连忙整衣出门恭敬迎接,早早备好丰厚赏银,只盼得一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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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佳讯。

    要知道,朝廷选秀素来分两轮规制。

    初试只查家世、年岁、容貌体态,但凡合格者,开春便送入宫中,学习宫规礼仪、潜心待命;后续再由皇后与各宫主位核验品性、才情,最终定夺位份录入宫籍。

    当年元春入宫,亦是这般流程,中途无故遭人构陷,几经波折最终只落得忠顺王府侧妃之位,以她世家才情与家世品级,实属屈才低就。

    如今宝钗品貌才情与心性品性皆是顶尖,又有贾府从中周旋铺路,初试入选本是板上钉钉毫无悬念之事。

    可今日登门传旨的太监,面色倨傲冷硬毫无半分喜色,言语淡漠不带温情。一纸口谕传出,如冰水浇头——薛宝钗,选秀落选。

    初选都没过!

    薛姨妈浑身一颤双腿发软,险些当场栽倒在地,瞬间面如死灰。

    她强撑着心神,咬牙奉上双倍赏银,百般恳请之下,才从太监口中问出些许缘由。

    落选根由,不在于宝钗容貌和才情品性,全然卡在家世履历之上——薛家有案在身,涉罪之家女眷,不得入选皇家选秀。

    一句话,彻底断了薛家所有念想所有退路。

    薛姨妈心神大乱,反复细数薛家近年纠葛事端。

    一桩是当年金陵薛蟠打杀冯仆旧案,早已借贾府权势疏通打点,判为仆人斗殴误伤身死,与薛蟠全无干系,案底早已抹平;另一桩是近日铺子掌柜王吉仗势欺人与低价强买货物,被送入京兆府查办之事,事后薛家早已捆缚下人认罪补价,又层层打点,按理说也早已销案不留痕迹。

    两件事皆已妥善了结,为何依旧会落下案底拖累宝钗前程?

    满心疑惑之下,薛姨妈一刻也不敢耽搁,匆匆起身赶往荣国府,寻王夫人问询缘由求她出手周旋。

    王夫人近日正因凤姐小产与宝玉挨打诸事烦心郁结,本不愿理会薛家琐事,不愿与薛姨妈牵扯。

    可转念深想,此事干系重大。

    四大家族素来抱团取暖,荣辱与共,如今朝廷百年安稳,偃武修文,重文轻武,旧日军功家世早已日渐式微。

    薛家败落,且子弟无能,贾府后辈亦是文武荒废无人撑家,唯一的出路,便是送族中女子入宫为妃联姻皇室,以用外戚稳固权势。

    元春如今只是王府侧妃,前程未卜,若是宝钗再无缘入宫,两府便彻底断绝了攀附皇室延续荣华的门路,日后只能消了宫中这条心思。

    念及层层利害,王夫人不敢怠慢,当即差人传唤贾琏,命他速速动用人脉,查清薛家案底症结,试图挽回局面。

    彼时贾琏正难得清闲,避开府中诸事,在听香院外的雪地里陪着润玉堆雪嬉闹。

    青九顽性大发,满地扑雪扬雪,硬生生堆了满脑袋白雪,又纵身一跃,尽数拍在贾琏肩头脖颈,冻得他浑身一凉。

    贾琏又气又笑,起身追着青九满院跑闹,人狗肆意嬉耍。

    黛玉立在廊下,拢着狐裘含笑拍手,眉眼清丽,肆意灵动。

    润玉见姐姐被贾琏扬雪惊扰,立刻上前护着,趁贾琏不备,反手将一把白雪塞进他衣领之中,冻得他龇牙咧嘴,哭笑不得。

    几人抛开世家规矩与府中烦忧,如寻常孩童一般嬉闹玩雪,随心自在之时,金钏踏雪而来,立在廊下轻声传话,唤贾琏即刻回上房回话。

    待几人收了玩闹回转屋中,金钏才低声禀明宝钗落选之事,转述王夫人的吩咐。

    贾琏闻言,并无半分意外,只淡淡一笑,语气了然:“我早便料到结局。薛呆子素来跋扈张扬不知收敛,在天子脚下仗着皇商身份欺压百姓横行霸道,强买强卖的事做了不少。前几日父亲还低声下气,替薛家铺子的烂事向柴大人求情赔罪,连带我们府中颜面尽失。这般行径,岂能瞒得过朝中御史与朝堂耳目?落下案底拖累家人,实属必然。”

    黛玉立在一旁,静静听闻始末,心底波澜不惊,她早有预料。

    宝钗落选,从来不是一时之失,皆是薛家日积月累自作自受的定数,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贾琏搓了搓冻僵的双手,起身准备随金钏回房复命。

    临行前看向黛玉,随口笑问:“青华大师许久不见踪影,我藏了一坛陈年好酒,专等落雪之日与他对饮闲谈。如今大雪将至,他却迟迟不归,再不来,我便独自饮尽一滴不留了。”

    黛玉莞尔浅笑、轻声作答:“二哥哥只管自饮便是,大师如今早已戒酒清修不染尘味了。”

    腕间墨竹珠内,青华听得一个“酒”字,瞬间心痒难耐馋虫翻涌,恨不得立刻化出真身现身对酌。

    他心底明白,这是黛玉恼他久久不归,刻意编造谎话气他,却无从辩驳,只能困在珠中无可奈何。

    风雪渐紧,暮色沉沉之际,贾琏踏着细碎风雪匆匆离去。

    那一坛封存的好酒,不知何时才能等到故人归来对饮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