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之绛珠归处(青华梦) > 38. 不委屈
    京城荣国府早收到林家书信,知晓黛玉和润玉姐弟北上赴京,贾母满心欢喜,日日掐算行程,再三催促王夫人派人出城码头迎接。

    王夫人当即唤来王熙凤,吩咐她全权安排接送事宜。

    贾琏听闻表妹和表弟要来,心中欢喜,主动请缨亲自出城相迎,却被凤姐一把拦下。

    “你别凭空添乱!眼看年关将近,庄头年货要清点采办,府内账目要结算,各家年礼要分派,一堆琐事缠身,哪里抽得出空?此事交由我处置,保管办得妥帖周全。”

    贾琏无可奈何,只得再三叮嘱凤姐好生礼遇姐弟二人,切莫怠慢。

    凤姐细细斟酌迎接人选,起初打算派体面一等仆妇周瑞家的前去,既能彰显荣国府门第尊贵,又显得外祖家看重林家姐弟,转头同王夫人回禀商议,王夫人却沉吟摇头。

    “周瑞家的近日要替我清点陪嫁田庄送来的年礼,忙得分身乏术。林家两个孩子年纪尚轻,不必这般铺张,派几名三等粗使仆妇,备上寻常车马轿子去码头接应便足够。”

    凤姐一眼看穿姑母心思。

    早年王夫人初嫁荣府,同贾母幼女贾敏虽是姑嫂,素来疏远不亲近。

    贾敏自幼深得老太公和国公宠溺,家中兄长尽数偏爱这个小妹,就连性情端方寡淡的贾政,唯独对远嫁姑苏的妹妹百般疼惜。

    王夫人瞧着贾政待贾敏的温柔模样,对比平日夫妻间相敬如冰的冷淡,心底难免滋生酸涩妒意。

    贾敏性子豁达不拘小节,年少在府中时常无心忽略新嫂子体面,即便远嫁姑苏十余年,平日只互通几封家常书信,交情淡薄。

    如今朝堂风波四起,外头传言林家卷入江南太子党案,被逼送儿女入京避祸,王夫人积压多年的芥蒂再度翻涌。

    贾敏寄回家书只问候贾母与兄长,对她不过一笔带过,分明不曾将她放在心上。

    这些陈年旧事,凤姐未出嫁前便听母亲细细讲过。

    她如今在府中管家,又是王夫人娘家内侄女,凡事自然要站在王夫人一边。

    贾琏性子软弱,事事被她压制,在丈夫与掌权姑母之间,她必然偏向手握府中实权的王夫人。

    只要姑侄二人一心,王家根基稳固,贾琏根本奈何不了自己。

    主意既定,凤姐不再争执,只分派三名三等粗使仆妇,备简陋车马轿子前往码头接人。

    另一边,淮安江面,林家一众水匪尽数押解送交淮安府衙。

    一众盗匪苏醒后惊魂未定,亲眼见过青狮神威,不敢有半分隐瞒,不仅全盘招供截杀林家船只的谋划,连带过往数十年江上劫掠杀人的陈年旧案一并吐露。

    上百水匪归案,这般惊天大案落在淮安知县手中,知县喜出望外,连声道谢林家姐弟为民除害。

    唯独赖大被黛玉单独捆缚看管,她心中存了试探之意,想要查清他背后指使之人:究竟是一己私仇,还是甄家、甚至荣国府暗中授意。

    当日赖大恰好站在匪船甲板遥望林家大船,亲眼目睹双头青狮现世神魂震散的异象,受了极大惊吓,醒后神智浑浑噩噩。

    黛玉依旧带着他一同北上,只需悄悄放出赖大劫船被擒的消息,藏在暗处之人自会主动现身。

    码头等候的四名荣国府仆妇皆是三等下人,平日里只在外院看管车马或搬运重物,不得踏入内院,却在豪门熬了几代,一双眼睛最是趋炎附势。

    为首之人乃是马房管事周婆子,她叉着双臂,抬手扯了扯身上新裁杭绸棉袄,满脸不屑低声议论:“早年林姑爷登门我是见过的,虽是探花郎模样俊俏谈吐不俗,吃穿却格外俭省,一身半旧棉袍穿许久。太太当时都瞧不上,特意开箱取上等绸缎给他裁制新衣,他半点不推辞,坦然收下。”

    另一名婆子附和:“当年这事还是你弟媳妇周瑞家的经手,她是太太跟前第一红人,怎么也不提拔你进二门伺候?反倒大冷天同我们一起来码头吹寒风。”

    周婆子冷笑一声:“我瞧不上她那副奉承嘴脸,有好处尽数往自家搂,攒下偌大家产,偏偏只生一个女儿,无子嗣传承,再多钱财又有何用?”

    “听闻你家三小子原本要过继给她家?近来怎没听周瑞嫂子提起,莫不是嫌你家孩子愚笨?”

    周婆子又拽了拽新衣料子:“是我不肯送!她倒好意思开口,自家女儿若是生下男丁,反倒想随女婿冷家姓氏,不肯入赘周家,还想过继我家子嗣承继她家产业?东西酒席我照收不误,只等着看她家笑话,天底下哪有外孙随母家姓氏的道理!”

    “说到底,还是嫌弃你家三子不成器,宁愿指望自家女儿生外孙。”

    “胡说!她敢轻慢周家?几代老仆根基摆在这儿,真当自己在王家做主,在外人面前摆封疆大吏的架子!”周婆子一提周瑞家的便愤愤不平。

    同伴连忙劝和:“少说几句,冷风灌入口中伤身,你看远处是不是林家船只到了?”

    周婆子踮脚远眺,只见数艘巨船几乎占去半边码头,心底惊疑不定:“这般气派,当真会是林家?太太平日里总说林海为官清廉清贵,林姑娘仓促入京,顶多带两三名贴身丫鬟婆子便了不得。”

    一旁婆子唤小厮上前打探,片刻小厮飞奔折返,高声大喊:“是林姑娘的船没错,快上前迎接!”

    周婆子重重一跺脚,满脸错愕:“怎么可能这般大的排场?”

    另一人慌了神:“我们带来的车马根本不够装载这么多箱笼,如何是好?”

    “先别急着传信,上前问过林姑娘再做打算。”周婆子心思活络,清楚这差事本是周瑞家的分内之事,被王夫人刻意拦下,才落到她们这群不得志的外院仆妇头上。

    带来的轿子是外院闲置旧轿,并非内宅姑娘专用软轿,运货马车也寥寥数辆。

    原以为简陋车马便能压一压林家气焰,没料到对方声势浩大,怕是把半数家财都运来了京城,必须立刻回府禀报王夫人。

    她转头唤来儿子周利,低声吩咐:“速速回府找你婶子周瑞家的,告诉她林家足足五六大船箱笼财物。”

    周利满心不情愿:“等下回去自然知晓,何苦单独跑一趟?二叔同二爷下乡田庄尚未回府,婶子平日待我如同防贼,我不愿去自讨没趣。”

    周婆子抬手扇了儿子一巴掌:“蠢东西!只管前去回话,你婶子得了消息定然回禀太太,少不了你的好处。你事事不会讨好长辈,白白浪费一张嘴。”

    周利心知母亲盘算,无非是想让周瑞家的过继自己,日后继承二叔丰厚家产。

    周家兄弟三人,二叔仅有一名出嫁女儿,本打算等女儿诞下男婴过继回府,可接连两胎都是丫头,女婿冷氏也不愿子嗣入周家门户。

    周利无可奈何,只得骑上马赶回荣国府传信。

    黛玉头戴素纱帷帽缓步下船,前后簇拥一众丫鬟婆子,衣衫锦绣,环佩叮当,宛若仙子临凡。

    润玉落后半步,吩咐林家管家驱散围观闲散路人。

    前路忽然起了争执,一名灰布旧棉袄的乡下婆子死死拉扯绸缎长衫的商人,哭喊不休:“你不能就这么走!一整车玉米晒足一整个秋天,颗粒饱满,当初说好六两银子,你只肯给一两,休想糊弄我!”

    商人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冷笑辩驳:“大半玉米早已发霉,我买回去喂猪都害得猪染病,能给你一两银子已是仁至义尽,还敢在此纠缠,我还要登船赶路!”

    周婆子望见黛玉一行人下船,连忙示意手下奴仆上前驱赶二人。

    一众下人见风使舵,瞧商人衣着华贵,乡下婆子衣衫粗旧,上前粗暴架起老妇就要拖拽开。

    “老虔婆别挡贵客去路!”

    商人挣脱束缚,对着周婆子拱手一揖:“金陵薛家铺中采买王吉,多谢各位管家解围。”

    周婆子本懒得理会,听见“薛家”二字立刻顿住脚步:“可是金陵四大家族的薛家?”

    王吉不过薛家底层采买,平日里难得见薛府主子,听闻对方是荣国府下人,知晓两府乃是姻亲,又见对方能清空码头道路,权势惊人,连忙再三作揖道谢。

    乡下婆子摔得满脸尘土,不顾疼痛再度扑上去拦堵王吉索要粮款。

    荣国府奴仆仗着府中势力,扬起扁担就要动手打人。

    这般喧闹之际,黛玉和润玉已然走到近前。

    周婆子等人慌忙撇开王吉,堆起满脸笑意上前道贺迎接。

    黛玉扫过几人粗鄙衣着,及布满厚茧的手掌,一眼便看破皆是常年干粗活的三等仆妇,心底冷冷一哂。

    王夫人果然依旧心胸狭隘,满心妒意藏不住,迎接外祖侄女,竟连一名体面管事、一等仆妇都不肯派遣。

    帷帽薄纱遮挡容貌,周婆子看不清黛玉全貌,却被她浑然天成的风流贵气震慑。

    嗓音清润似林间百灵,步履轻盈飘然,让人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心。

    “此处为何这般喧闹?”

    黛玉望见奴仆将老妇捆缚扬手就要殴打,厉声喝止,“住手!”

    一身清贵少女静静立在原地,周遭喧嚣仿佛尽数失色,一众奴仆举在半空的拳头僵住,生怕动静惊扰这位谪仙般的姑娘。

    一旁润玉年岁比宝玉更小,却气度清雅俊逸,进退有度,条理分明吩咐管家取银两打赏下人。

    温润眼眸干净通透,即便处理俗务赏钱,也自带不染尘埃的风骨,一众仆妇接过赏银,心中只剩俯首赞叹。

    众人尚未回过神,船上又走下一名未满二十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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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僧人,素色淄衣随风轻扬,眉目如画,桃花眼清亮如寒潭星辰。

    周婆子看得失神,口水几乎沾湿新制棉袄。

    世间竟有这般如玉神仙人物!

    商人王吉直勾勾望向黛玉,隔着一层薄纱,仅凭一句话音、一双眼眸便勾走人心魂魄,实属世间罕见绝色。

    他常年行走商界最懂察言观色,见林家排场盛大,又有荣国府专人迎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小人金陵薛氏采买王吉,拜见林姑娘。”

    黛玉连余光都不曾分给他,只淡淡吩咐周婆子:“把那位老妇人放开。”

    周婆子支支吾吾回话:“此妇撒泼吵闹,恐惊扰姑娘玉体。”

    黛玉淡淡抬眸,清润眼底不带半分厉色,却裹挟慑人寒意,周婆子恍惚如同撞见贾母不怒自威的目光,心底无端发慌,连忙挥手命人松开老妇。

    乡下婆子十分机灵,知晓黛玉有意相助,连滚带爬跪倒在地,口称仙女菩萨,不等旁人追问,一五一十道出王吉压价强买整车玉米的经过。

    黛玉示意身侧紫鸢出面处置。

    紫鸢移步至王吉身前浅浅一福,从容开口:“姑娘恰好撞见此事,薛家与我外祖母府乃是姻亲,若是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说国公府与薛家仗势欺压平民百姓,污了两府名声,今日此事必须说个公道。”

    王吉当场僵住,方才还攀扯亲戚,此刻反倒要被林家追责,只能转头求助一旁的周婆子。

    周婆子连忙上前拉扯黛玉衣袖劝解:“姑娘,这等乡间小事与我们无关,快回府去吧,老太太、太太都在府中等候。”

    紫鸢冷嗤一声,身旁林家仆妇上前,扬手一记耳光扇在周婆子脸上:“区区二门外粗使三等仆妇,也配伸手拉扯我家姑娘?唾沫星子溅到姑娘身上,你担待得起?”

    周婆子被打得头脑发懵,其余几名仆妇噤若寒蝉,不敢妄动分毫。

    紫鸢转瞬恢复温和笑意,看向王吉:“王先生,事关两府亲眷清誉,不能草草了结。商贾交易贵在公平,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不如随我家管家前往京兆府,请柴知府公断是非。”

    话音落下,数名身形高大的林家仆从上前围拢,分明是要押着二人赴官衙。

    乡下刘姥姥大喜,连连磕头道谢:“姑娘真是下凡活菩萨,保佑姑娘一世平安富贵!”

    黛玉亲自俯身扶起老妇,轻声道:“姥姥快快起身。”

    润玉含笑看着姐姐处事,适时开口补话:“听闻如今京兆尹柴大人嫉恶如仇,最体恤乡间百姓,定然不会委屈姥姥。万管家,带二人前往府衙对质。”

    林家二管家万叔应声上前,他同柴群知府乃是至交好友,到了官府自有公道论断。

    刘姥姥再三叩谢后方随下人先行离去。

    王吉又气又慌,连声呼喊:“我是薛家下人,同荣国府有亲,你们不能这般待我!”

    黛玉全然懒得理会,润玉弯腰抱起脚边沾满尘土的青九,伸手揉乱小狗一身软毛。

    黛玉视线微微一收,近几日亲眼见过青狮真身,再难像从前一般随意搂抱玩耍,只得刻意避开目光。

    刘姥姥走远后频频回头凝望码头,少女立于漕运码头之间,一身清雅,衬得周遭市井尘埃都污浊不堪。

    润玉揉完青九,转头看向捂着脸的周婆子,温声开口:“方才周嬷嬷说车马不足装载箱笼?我家管家早已另行雇好搬运人手,不必劳烦贵府下人。只需先行回府转告太太,寻一处清净院落,借我们姐弟暂住数月。”

    周婆子捂着红肿脸颊回过神,再不敢半分轻视林家姐弟,方才出言顶撞便挨一记耳光,若是再嘴硬,只会自取其辱。

    “小的、小的已然派人回府禀报太太,府中原备的院落确实狭小,放不下姑娘诸多物件。”

    “有劳周嬷嬷引路。”

    黛玉贴身丫鬟紫鸢等人早备好轿中用品,金丝云绣软垫、小铜暖脚炉、宝石手炉、狐裘披风、软锦靠枕一一铺进荣国府送来的简陋小轿。

    “姑娘,轿子简陋,暂且委屈片刻,很快便能抵达荣府。”

    周婆子心中暗惊:这般陈设也叫委屈?自家内院小姐的轿子都未必这般精致!

    润玉与青华则骑马随行。

    待周婆子看见码头牵出数匹乌孙神骏良马,已然麻木不惊;待到一箱箱金银古玩、绸缎珍宝陆续从大船搬运上岸,不由得张大嘴巴,足以塞进一枚鸡蛋。

    荣国府已是百年公侯世家,富贵非凡,可林海仅仅送儿女赴外祖家暂住,便携带五六船家财,可见家底何等丰厚。

    不止家底殷实,连随行下人都气势彪悍,得罪半点便直接动手惩戒,荣国府这群仗势欺人的仆妇,这下算是彻底收敛了气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