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一行人顺运河北上,全然不知身后早有一群豺狼尾随伺机而动。
林家此番随行足足五大船箱笼细软,护卫家丁数量不算少,可比起常年水上杀人越货黑白两道通吃的漕帮,便如同羔羊遇上饿狼,一众寻常家丁压根抵挡不住训练有素的水匪。
这一日行至淮安五湖交汇水域,此处河道宽阔浪涛汹涌,常年水患泛滥,两岸荒无人烟,正是埋伏劫杀的绝佳去处。
曹帮主在匪船之上分派各司其职:有身着水靠潜入水底凿破船底的水鬼,有伪装过路商船假意靠岸施救的人手,还有备好长绳云梯登船劫掠的喽啰,另有专司杀人灭口、搬运金银财物的队伍。
曹帮主沉声道:“船上财物堆积如山,我们几艘船装载不下,水上转运风险太高,只抢两船便抽身撤退。”
一旁的赖大摇头否决,眼底满是刻骨恨意:“不行!六艘大船之上所有人必须斩草除根,金银财物尽数带走。不必凿沉全部船只,抹去林家标识,直接驾船驶入内河海口,转乘海船直奔京城销赃。”
曹帮主未曾料到赖大的心狠手辣远超自己,迟疑道:“船体绘有林家官宦旗帜,一路行去极易被沿途关卡认出。”
赖大胸有成竹:“船体样式大同小异,只需刮去外壁府标遮掩林府灯笼,现成的船引和水路路引一应俱全,绝不会暴露行踪。”
他早已将自家全盘败落归咎于黛玉姐弟。
若非当日黛玉在姑苏祖庄强硬驱逐甄家一行人,赖二也不会被官府捉拿,赖家积攒几代的田产商铺尽数抄没,血海深仇压在心头,非要林家满门葬身江水方才解恨。
船舱之内,此刻一派安稳祥和。
黛玉同青华对弈,润玉伏案捧书细读,青九蜷在炭盆边上,懒洋洋垂着眼皮打盹,一室炭火烘得暖意融融,静谧无忧。
忽然整艘大船猛地剧烈一晃。
青九瞬间支棱起耳朵;青华指尖捏着一枚黑子,正蹙眉思索落子之处,盘算如何赢下这一局棋。
他执掌幽冥万年,推演棋路的心思远非凡人可比,唯独同黛玉对弈之时,从不动用神力作弊,只凭寻常凡智落子,故而十局九输,总屡屡遭到观棋的青九鄙夷青华棋艺笨拙,气得阎王爷次次动心想炖狗肉。
舱外骤然传来一片嘈杂叫嚷,黛玉抬眸问道:“外面出了什么动静?”
青华趁机袖子一扫,尽数搅乱棋盘棋子,故作慌张:“不好,船身晃动,棋子全都乱了,这一局作不得数!”
黛玉抬手轻轻拍开他作乱的手背,嗔道:“好个耍赖的大和尚,脸皮越发厚了!”
王嬷嬷搀扶着一名小丫鬟匆匆入内,慌慌张张嚷嚷:“了不得!船底底下传来撞击声响,船娘说船身撞出一个大洞,底下水手正拼命拿棉絮封堵漏水!”
黛玉眉梢微挑,心中生疑:“一路行来水面平稳,好好的船底怎会凭空破洞?”
王嬷嬷答不上来,转头抬手推搡身边小丫头:“姑娘问话你没听见?速速出去打探清楚回报!”
一旁青九竖起尖耳凝神细听片刻,冲黛玉汪汪两声传递讯息:【水底有人凿船,是水匪埋伏!】
青华听懂兽语,眼底寒光一闪:水匪截船。
黛玉不解看向青华:“它方才乱叫些什么?”
青华轻敛神色,随口遮掩:“约莫是嘴馋惦记肉食,饿了。”抬脚轻踹青九,“外头有活物,快去忙活。”
青九炸毛狂吠:【老子可不吃人!】
青华伸手便要去揪它,青九一跃跳出老远,继续抗议:【我下凡历劫修佛,若是伤生食人,这一轮轮回修行直接作废!】
话音未落,青华身形一晃,转瞬飘至小狗身侧,稳稳攥住青九后颈皮毛,提在半空。
他回头温声叮嘱黛玉:“我去甲板查看一番,你们速速收拢随身贵重细软,以防不测。”
青华提着青九登上甲板,放眼望去,后方尾随数艘无标识大船,目力所及清晰看见短打持刀的壮汉立在船头,身侧站着油头肥硕的赖大。
他低头拎着青九,淡淡放话:“限你一炷香之内把这群匪寇尽数制服,办不妥,回头便炖狗肉解馋。”
青九急得蹬腿:【老子——】
“嗯?老子——”青华尾音微微上扬,暗含威慑,小狗瞬间怂了。
【放开我!看老子收拾这群鼠辈!】
黛玉放心不下润玉,先吩咐弟弟留在舱内看管下人收拾物件,自己快步登上甲板。
只见方才巴掌大小的青九猛地纵身腾空,小小的狗头骤然膨胀化作硕大青狮头颅,修长脖颈破水钻入江中,转瞬颈侧又分出第二颗狮首,双双探向后方匪船。
两张巨口越张越大,仿佛能吞下半片云天。
天际乌云骤然聚拢,江上狂风呼啸,天地风云变色,宛如末世妖魔现世,空气都随磅礴威压微微震颤。
狮首微微开合,一声震彻神魂的狮吼席卷江面,直击人心魂魄,但凡闻声之人,七魄震荡头昏欲绝,险些当场魂飞魄散。
黛玉面色一白,慌忙抬手捂住双耳,下一瞬便被一具温暖单薄的僧袍怀抱拥住,温热胸膛清晰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
青华盯着江面搅动风云的青九,满心愠怒:“这孽畜,回头非得剥了它皮毛下锅!方才动静太大,吓坏你了。”
青九得意洋洋从江水之中叼起数名身穿水靠晕死过去的水鬼,尽数扔到林家甲板。
方才一声狮吼,后方几艘匪船上所有盗匪尽数震得昏厥倒地。
做完这番事,它恢复小青犬模样,颠颠跑到青华跟前邀功,迎面却挨了重重一脚,滚出好几圈,险些摔晕。
青九一跃而起,浑身炸毛:【老子要跟你拼个八百回合!】
黛玉从青华怀中微微抬头,茫然环顾四周。
方才翻涌的黑云尽数散去,江面恢复如常,只剩薄云遮挡骄阳,船夫水手只顾来回奔走,拿棉絮堵补船底破洞。
紫鸢抱着一件红狐大氅快步寻来,唯恐她江上风寒受凉。
若非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名昏迷的黑衣水匪,黛玉几乎要以为方才的异象全是自己幻觉。
青华轻轻顺着她后背安抚:“无事了,方才皆是妖力幻化的幻象,不必惊惧。”
抱着裘衣的紫鸢一脚停在台阶上,进退两难。自
家姑娘软软倚在年轻和尚怀中,脚边还有一只龇牙咧嘴要打架的小狗,这般古怪画面看得她不知所措,只得默默转身退回舱内回避。
黛玉身子仍微微发颤,在青华柔声安抚下渐渐安定,轻声问道:“大师,那些人……都没命了吗?”
“不曾伤人性命,只是震晕过去,青九恪守戒律,不肯杀生。”
青九仰头汪汪叫嚣:【今日起老子不吃人,改吃仙!先啃了你这阎王!】
青华敛了笑意,沉声训道:“方才惊扰林姑娘,还不快赔罪。”
青九圆眼瞪得溜圆,口水顺着嘴角滴落,满心难以置信:【凡人怎会看见我的真身?按理寻常人肉眼凡胎,根本瞧不破法相!】
青华淡淡一语敲定:“她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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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从他怀中微微抬身,望向脚边不起眼的小狗,心中思绪翻涌:方才分明是双头威武青狮,怎么转瞬变回寻常家犬?
转念一想,连执掌幽冥的阎王都能化作僧人伴在自己身侧,下凡青狮化作小狗相伴,又有什么稀奇。
有青华守在身侧,心底惶恐尽数消散,她伸手指着青九,略带嗔意:“原来你真身是青狮?”
青九猛地蹦起,远远躲开,嗷嗷叫唤:【她居然能窥见我的法相!】
黛玉竟清晰听懂它的兽语,诧异开口:“你还能说人话?”
青九慌忙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再出声。
青华轻摸鼻尖,将小狗底细和盘托出:“它乃是长乐界东极妙严宫太乙救苦天尊座下青狮,早年触犯天规贬下凡间轮回,一身神通皆是本源天赋,如今只使出不足半成威力,不必畏惧。方才狮吼趁人不备方能一举震晕匪寇,若是对方早有防备,半点效用都无。”
几句话把老底抖得干净,青九气得再度蹦跳嘶吼:【老子今日定要同你分个高下!】
“等你刑满归位再说,如今打不过我,何必自取其辱。”
青华俯身再次攥住它后颈,把小胖狗拎到黛玉眼前:“你瞧,说到底不过一只大猫,捏住后颈便动弹不得。”
青九不肯服软,张着嘴示威:“我嘴能动,一口咬穿你衣袖!”
青华含笑看向黛玉:“瞧见了?一张嘴聒噪不停,倒不如安分闭紧。”
黛玉望着小狗气急败坏的模样,再难同方才威震江面的双头青狮联系在一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开,眉眼舒展,似春江水暖,满目生机。
青九眨巴圆溜溜的眼睛,心中暗道:这一笑勾得我心神都软了,不行,得去多震慑几伙歹人积攒戾气,不然这般温顺,反倒像只讨好主人的哈巴狗。
青华松开手,青九一溜烟跃出甲板,纵身踏浪而行,宽阔江面如同平地,转瞬奔至后方尽数昏睡匪寇的大船之上。
青华低头看向怀中娇软的少女,轻声询问:“可要过去审问这群水匪?”
少女依偎在他怀里,周身萦绕清雅淡香,勾得他心神晃动,险些动了抛开僧衣还俗相守的念头。
他强行按捺心底纷乱情思,不敢再多遐想。
方才江上惊天异象,林家其余下人和船夫全然未曾窥见,只当真船只不慎触礁破损,只顾埋头修补船底,丝毫不知方才险些遭遇灭门劫杀。
黛玉轻轻点头:“好,我们过去审问贼寇。”
身旁有阎王和青狮两大护法相伴,天大祸事都能安稳化解,心底不由生出几分轻快笑意。
青华宽袖轻轻一拂,甲板上昏迷的水鬼尽数凌空飞起,横渡江面落至匪船船舱。
他一手轻揽黛玉纤腰,足尖轻点江面,不沉半分,如踏虚空,几步便稳稳落在盗匪船头。
黛玉眼中满是新奇:“这般行走太有趣,如同飞天仙人一般。”
见她眉眼弯起,笑靥如花,青华险些脱口许诺往后日日带她踏江凌空,好在身为万年阎王尚存几分自持,硬生生咽下这番肉麻情话。
远处青九耳力敏锐,听得半截话语,立马奔过来邀功:“林姑娘,往后我带你踏浪飞行!”
话音刚落,便挨了青华一记飞脚,滚到船舱角落。
青九满心愤懑,钻进匪船后厨,翻出几坛老酒埋头痛饮,独自喃喃抱怨:“这和尚满心满眼都是她,连她阴阳眼开了都不在乎,简直不要狗命!这一轮轮回修行怕是难圆满,美色惑人心,连阎王都动了凡心,此番劫难,他过得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