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北静王仪仗远去,黛玉垂眸望着自己腕间那串鹡鸰香念珠,指尖轻轻抚过圆润珠粒,眉宇间拢起一层淡淡愁绪,心头百般为难。
她自幼熟读红楼旧事,心中再清楚不过。
原著之中,北静王水溶便是先将这串圣上亲赐的鹡鸰香念珠赠予宝玉,再由宝玉转手相送,彼时她心性孤傲,直言是“臭男人拿过的东西”,分毫不屑,随手弃之。
可今日情势全然不同。
此番并非辗转相赠,乃是水溶亲自下车,不顾身份尊卑,亲手为她系于腕间,少年青涩心意与郑重相待,尽在这一串念珠之中。
鹡鸰者,喻兄弟手足、君臣相契,乃是天家专属的珍重意头。
这等御赐圣物,承载的是皇家恩旨,是郡王情分,缘分深重至此,实在太过厚重,小小稚龄之身,如何受得起?
黛玉心头沉甸甸的,不敢佩戴,亦不敢随意舍弃,只得转身去往正屋寻贾敏,求解心中困惑。
贾敏细细看过那串香珠,闻着清雅绵长的天然香气,望着珠上栩栩如生的鹡鸰纹路,沉吟片刻,柔声安抚:“既是堂堂北静郡王亲手所赐,便是皇家体面,万万丢弃不得。你不必日日佩戴招摇,好生收存起来,当作一段机缘念想便是。”
话虽如此,贾敏心底亦是顾虑重重。
这等御赐圣物,藏之怕惹是非,露之恐招非议,进退皆是麻烦。
只是眼下无万全之策,只得暂且按下,徐徐图之。
水溶年仅八岁,却已是当朝郡王,尊贵的天家贵胄。
方才他登车之后,本可径直离去,却特意听闻母妃几句叮嘱,再度下车躬身拜谢,又赠珠结缘。
这般辗转周全,特意垂青,其中深意,耐人揣测。
贾敏抬眸望着自家女儿小小年纪便初具倾城绝艳的容色,心头悄然掠过一缕隐忧,只是不愿显露分毫,只敛了神色,笑着挥手让黛玉自行回屋玩耍。
黛玉心思剔透,如何看不懂母亲眼底深藏的忧虑。
她辞别母亲回了院落,静坐良久,越想越觉此事不妥。
福分过盛则为灾,这般天家机缘,于寻常人家女子而言,未必是福,反倒极易引火烧身。
思虑已定,她转身提步,去往三生居寻青华。
彼时青华正静坐佛前清修,檀香袅袅,禅意清幽。
黛玉步入堂中,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肃然,轻声道:“大师,我得一物,乃是天家圣赐。小女子尘心未净福薄难承,实在不敢私自保管。不如供在大师佛前,日日受香火熏陶,借菩萨清净力,安住这份机缘,也好显我心诚。”
青华抬眸觑着她一脸端正肃穆,全然不见往日顽俏狡黠,不由得微微讶异,含笑打趣:“往日总见你淘气顽闹,今日怎的这般拘谨?又是从何处得来这般贵重物件,竟让你也有不敢收下的时候?”
他伸手接过那串鹡鸰香念珠,指尖触到温润香木,清雅草木香气瞬间漫开沁人心脾,细细端详,只见珠粒精工细雕,每一颗都镌着灵动鹡鸰纹样,自带凝神静心之效。
他略一沉吟,直言道:“此珠最是养人,你自幼体虚神弱气脉不宁,戴在腕上恰好能安神养生调理气血,再合适不过。”
“我都说了要供奉给菩萨!”黛玉微微嘟起小嘴,娇嗔打断,“大和尚最是啰嗦,偏要多言。”
青华见她执意如此,无奈失笑,顺势妥协:“好好好,都听女菩萨的。我这便将圣物供于佛前,日夜香火相伴,助它洗尽凡尘化去俗缘。”
说罢,他将鹡鸰香念珠轻轻挂在堂中佛像腕间,躬身合十,虔诚行礼。
礼毕回身,抬手将自己腕间一串佛珠取下,递至黛玉面前。
“你既结下这份机缘,便不可空无一得白白错过因果。”青华眸光温和,笑意清雅,“这串圣物归佛供奉,我这串寻常佛珠,便赠予你佩戴。”
黛玉疑惑接过,细细端详,只见佛珠皆是门前墨竹精雕而成,珠质清润细腻,每一颗圆珠之上,都精细刻着她前些日随手描画的兔、鱼、猪、雀各式小兽,纹路纤毫毕现,栩栩如生,细微之处尽显巧思。
她眼底亮起笑意,由衷夸赞:“大师手艺越发精妙了。这般极致精细的活计,竟也做得这般好看。”
青华浅笑道:“不过是熟能生巧,日日打磨,自然日渐精进。”
黛玉眼珠一转,忍不住打趣戏谑:“照大师这般手艺,日后若是没了挂单安身的寺院,大可去街头摆摊卖些手工物件,摆个盂钵化缘,讨几文馒头钱,定然不愁温饱。”
“阿弥陀佛。”青华无奈合十,顺着她的话笑道,“若真有那一日,还需女施主多多赏几个铜板,也好让贫僧换两个肉包子解馋。”
“好一个酒肉和尚,果然凡心不净!”黛玉羞他一句,眉眼弯弯,“这般贪心,我只给你馒头钱,肉包子是半分没有的。”
她说着便将竹珠手串往腕间套去,只是孩童手腕纤细,佛珠尺寸偏大,一圈松垮垂落。
青华见状,伸手轻轻接过,耐心替她将手串绕上两圈,稳稳贴合在她纤细皓腕之上,温声道:“你尚且年幼,身子未长开,这般绕两圈恰好合适。待日后年岁渐长,便刚刚好。”
话音落,他又轻声补了一句:“肉包子便留给女施主吃,你素来单薄,该当好好补养身子。”
暖语温柔,驱散了黛玉心头大半郁结。
二人又闲话斗嘴片刻,消解了连日烦闷。
抬眼见日头渐斜时辰正好,黛玉当即拉起青华的衣袖,眸光清亮:“走,我们去寻琏二哥,前日他弄丢润玉弟弟的旧账,还未好好清算呢!”
黛玉心中自有一番筹谋。
她前世观书观影,素来知晓贾琏生得俊秀轩朗,年少时天真未凿心性未黑,全然不似日后油腻庸碌贪色昏聩的模样。
自己素来偏爱容色清朗之人,眼见这般俊美少年日后落得那般结局,终究不忍。
更重要的是,贾府兴衰荣辱,大半系于贾琏和王熙凤这对掌家夫妻身上。
王熙凤泼辣贪权,狠辣逐利,贾琏重色轻义还庸碌无为,二人相辅相成,搅得贾府内宅不宁,以至祸事难收。
她无意费心费力拯救倾颓贾府,荣宁二府的奢靡腐朽是积重难返,本就是命中定数,她前世半生悲剧皆系外祖家所赐,早已看淡。
可若能稍稍点化贾琏,令他收心敛性戒色守正,日后便能少生是非少酿祸端,既可不连累母亲贾敏,也不拖累林家,也能让贾府风波稍减,也算一桩善事。
她心中甚至藏着一个更大的念头:贾府日后烈火烹油与鲜花着锦的盛景,皆因贾元春封妃而起。若是元春无缘入宫不得封诰,贾家便无从恃宠而骄而至于更加横行跋扈,那些不肖子孙,也无从借着天家威势肆意妄为。
此番贾琏南下贩货,采买的皆是供奉宫中的上好料子,正是为元春入宫铺路。
黛玉眸光微闪,心思已然悄然活络。
贾琏既受了林家供奉得了青华医治的莫大机缘,便该付出些许回报,偿还这份因果。
此刻的贾琏,正独自闷在客房之内,满心羞愧懊恼。
前日只因一时色迷心窍,多看了街边美色几眼,被人趁机打了闷棍迷晕倒地,竟将年幼的润玉弄丢,险些酿成滔天大祸。
他自知罪责深重,想要去拜见林海与贾敏请罪,却终究面皮稍薄,羞愧难当,只能躲在房中辗转反侧,坐立难安。
正当他心绪纷乱之际,门外忽然传来轻轻叩门之声。
贾琏心头一紧,慌忙扯过被子裹住自身,故作慵懒倦怠,高声道:“我已睡了,有事明日再说。”
门外即刻传来黛玉清脆灵动的笑语:“青天白日,如此日头正好,二哥哥这般大人,竟躲在房中睡懒觉?快些开门,我有要事寻你。”
听得是黛玉孩童软嫩的声线,贾琏心头稍松,磨蹭半晌,终究起身开了房门。
黛玉牵着青华的手,从容步入房中,全然不拘束,径直走到主位坐定,微微翘着下巴,灵动眼眸带着几分狡黠,开口便道:“二哥哥此番南下杭州贩货,定然收了不少上好龙井新茶,快些取出来泡与我尝尝。”
贾琏无奈落座对面,温声劝道:“你年纪幼小,脾胃娇嫩,茶水寒凉,多饮伤胃,还是少碰为好。”
黛玉一双黑亮澄澈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他,目光清亮通透,仿佛能洞穿人心底所有龌龊私念。
贾琏被这粉嫩稚童看得浑身发虚、坐立难安,强撑着笑意问道:“妹妹这般看着我作甚?”
黛玉敛了顽笑神色,一本正经道:“方才听二哥哥所言,句句皆是道理,脾胃孱弱确实不宜多饮茶。只是我心中有一事不解,还望二哥哥解惑。”
“你且说来。”贾琏心头惴惴不安,隐隐觉出不对劲,好似前路藏着陷阱,却又无从躲避,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前些时日,大师为我们熬制药汤调理身子。”黛玉字字清亮,条理分明,“我喝的汤清甜温润,二哥哥喝的汤却苦涩难咽。大师当日便说,汤药滋味分男女,更分心境。我心善纯粹心性澄澈,故而百味皆甜;想来二哥哥是心存杂念心境不净,故而饮药皆苦,是也不是?”
贾琏闻言哭笑不得。
当日青华只言汤药对症,因人而异,从未提过什么心境善恶容貌美丑的说法。
可他此番确确实实犯了大错,正心存愧疚,被黛玉这般颠倒黑白有理有据地数落,竟是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他只得无奈叹气,自认倒霉:“是是是,是我心底不纯心性不堪,人亦粗丑,所以饮药皆苦,活该如此。”
“心恶人丑倒也罢了。”黛玉转头看向身侧的青华,故作追忆,“大师当日似乎还说过一番话……”
青华神色淡然地闭目养神,全然不愿配合她演戏,只作未曾听闻,未曾看见。
黛玉也不恼,本就未曾指望他搭腔,自顾自继续正色训诫:“大师曾言,他的汤药可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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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身病根,却难医人心杂念。若是心境不纯,欲念丛生,服药亦是无用,非但不能固本培元,反倒会反噬自身,滋生更多祸端。从前我只当大师是世外闲人,怕是沽名钓誉,许是庙宇香火冷清,才来我府中寄身混食。可经前日一事,我是彻彻底底信了。”
青华闻言暗自无语,心想这丫头要寻贾琏的麻烦,何苦顺带捎上自己,平白背个虚名。
黛玉目光落回贾琏身上,字字分明:“二哥哥此番便是最好的佐证。不过一时色迷心窍多看了旁支美色,便遭人暗算被打闷棍,更是弄丢了自家表弟,险些酿出灭顶大祸。这不过是小小报应,若是日后依旧不知悔改,依旧沉溺美色,怕是还有更大祸事临头。说不准你千里迢迢贩来的绸缎布料,会被虫蛀、被水浸、被色染,一朝尽数作废,血本无归。”
“好妹妹,我的小姑奶奶!”贾琏瞬间坐不住了,猛地跳起身,满脸慌张讨饶,“我知错了,往后再也不敢了!你可千万莫要咒我的布料!这批绸缎皆是上等精料,是专供宫中的要紧物件,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他抬手指了指皇城方向,压低声音道:“你还不知,你元春大姐姐早已被宫中留了名牌,自端午至中秋之间,必定会有册封女官诰命的恩旨下来。我这批布料,皆是为她日后宫中御用预备的,万万损毁不得!”
黛玉眉眼弯弯,笑意清甜,却字字犀利:“我不过是依理推测,据实而言,并非无端诅咒。二哥哥且自行回想好好自省。我前日翻看佛经,见有一言说得极好:‘淫之为病,受殃无量,以微积大,渐致烧身,自陷于道亦及他人。犹自饮毒,复饮他人,是故说淫不可纵。’”
她微微抬眸,神色端正:“我年岁尚小,不解其中深意,特意请教大师。大师告诉我,这便是二哥哥的病根。这一生若戒不掉这‘色’字,杂念不除心性不定,日后必定祸端无穷步步皆坎。”
贾琏闻言瞬间怔住,神色凝重,心头阵阵发沉。
一旁静坐的青华也倏然睁开眼眸,眼底满是诧异。
这番通透深刻的佛理因果,劝世箴言,他从未特意教过黛玉,不知这丫头何时默默记诵,还能融会贯通,竟能这般义正言辞句句切中要害地规训世人。
他静心打量贾琏,心中了然。
贾琏此生大半祸端,皆由一个“色”字而起。
重色轻义耽于风月,日后夫妻离心,子嗣艰难,家业败坏与诸事不顺,皆源于此。先前他虽以汤药医好了贾琏肉身虚损之症,可心病还需心药医,若是后天不知守心固本戒欲修身,终究难逃原本命运,重蹈覆辙。
青华暗自感慨,黛玉随在自己身边日久,心智早开又悟性绝佳,竟是将平日闲谈的只言片语尽数铭记于心,小小年纪便有这般通透远见,有着劝人向善的心思。
贾琏此刻已然心神动摇半信半疑。
那日和尚确实叮嘱过他戒色守心,要清净修身,他今日不过一时疏忽多看美色一眼,便即刻遭逢横祸弄丢幼弟,险些闯下灭门大祸。
莫非冥冥之中,真有天道轮回,因果报应?
青华瞧着黛玉脸上虽笑意浅浅,但眼底却藏着几分紧张焦灼,知晓她是真心想要点化贾琏,想扭转其心性,不忍见她费心思虑却徒劳无功,便顺势开口,化解僵局:“你既不信因果,不肯自省,那我便与你打个赌。”
贾琏素来最好赌戏玩乐,闻言瞬间眼亮,连忙应声:“赌便赌!赌什么?”
“我赌你今日一日之内,必定遭遇钱财损耗折损财物之事。”青华淡淡开口,语气笃定。
贾琏即刻拍掌应下,豪气万丈:“好!一言为定!若是我今日输了,此生必定修身养性清心寡欲,除正妻王熙凤外,再不旁看任何女子一眼!若是我赢了,便是你这和尚故弄玄虚,玩得欺世盗名,我日后定要掀了你这三生居的佛堂!”
“我来做中人作证!”黛玉立刻凑上前,眉眼狡黠笑意灵动,瞬间将一桩劝善之事,化作一场有趣赌局。
她本只想徐徐规劝慢慢点化贾琏,此刻见有赌局可借力,心中已然生出更稳妥更巧妙的法子。
赌既定,青华便带着黛玉辞别贾琏,转身离去。
行至廊下无人之处,黛玉连忙凑近追问:“大师可有十足胜算?”
青华无奈摇头,坦然笑道:“不过随口一言顺势一说罢了,哪来什么胜算定数。”
黛玉当即轻轻推了他一把,嗔道:“大师怎的这般信口开河!他今日若是安分守己待在房中足不出户,何来钱财损耗?这赌局岂不是要输?”
话音落下,她双眸骤然发亮,眸光狡黠灵动,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笑意:“不过无妨,我倒有个法子,保管让他今日折财落败,输得心甘情愿。”
青华望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灵慧,只觉头顶清净无发的头皮微微发凉,暗自轻叹。
这小姑娘天生心思剔透智计百出,小小年纪便聪慧至此,当真是玲珑祸水天生灵慧,真是连阎王爷都要惧她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