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烂悬杏 > 10. 10
    车子这回没在小区外停。陆之野知道苏遇住哪栋楼,指挥着代驾师傅往里开。老小区路窄单行道,掉头出去困难,只有一处垃圾站宽敞,在那掉头最便利,上次陆之野来这踩过坑,这回天黑不认路,他也心不在焉,走神间又走过了头。

    耐着性子折腾半天,代驾师傅才把车掉过头。

    苏遇下车时犯晕,人也趔趄,被早一步下车替她开车门的陆之野长臂一伸,顺势揽到怀里。

    他身上也有酒气,却是混着香味的。

    苏遇静置片刻,伸手推开他。站定身子后,碰巧手机收到秦光白问她到没到家的消息,她扫一眼,没空隙去回,先抬头先跟陆之野告别。

    陆之野拜托师傅等他一会儿,说送她上楼。

    苏遇是不想被他知道门牌的,犹豫着站在原地僵持了一会儿。

    陆之野看出她顾虑:“我知道你住三楼。”

    苏遇一愣。

    “上次瞧你上楼,感应灯只亮到三层。就你这脑子,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怎么生存的?”

    他说这话时倒也不是嘲讽,虽然字里行间给人欠欠的感觉,但目光灼热落在人脸上,倒显关切。苏遇不适应和他如小时候一样斗嘴,有些尴尬地转过身,也不理会他送还是不送,走了。

    陆之野瞧她头也不回快步上楼,知道她是真心想划清界限,也不急着去追,不紧不慢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和着晚风扣动火机。

    第一次抽烟是十八岁?他生日比同龄人大一些,寒气减退,人们开始期待春天的日子。发现陆之尧是陆承亲生的时,他偎在巷子里向隔壁职高的黄毛借了一根烟。

    早该想得到才是,出轨的不是曹绪绪,而是他这个除了一张脸以外再没有别的能拿出手的父亲。

    早先徐芳云带着个八九岁的儿子来嫁给陆承,也有人怀疑过陆之尧和陆之野小时候太像。尤其是一双眉眼,都随他们父亲,生得有神漂亮。

    那时候陆之野心思单纯,没想过成年人的世界那么复杂,因为后妈对他一直不错,连带着,他对待这个半路弟弟也很真心实意。有段时日四口之家和睦,他和苏遇说,觉得自家终于有了点人气。

    直到有次台风预警,学校提前放人,他站在门外听到陆承和徐芳云对话才知道,他们三人之间的氛围之所以那样合拍,是因为他们是真正的一家人。

    “你对小野有点太不上心了,你知不知道,最近家长会老师说他跟人打架。”

    “打去呗,能打赢我才能高看他——你做后妈的,不用这么向着他,照顾好之尧,他才是咱俩亲儿子。”

    “小野也是你亲儿子,我已经很对不起绪绪姐了,不能——”

    “别跟我提她,老子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时和你分手娶了曹绪绪!——你该和我一起恨她,要不是她,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大人之间的爱恨纠缠很难说得清,但在陆之野眼中,受害者是他已经离世的母亲。

    曹绪绪出事的前半年和陆承经常吵架。

    陆承是遇事回避的类型,曹绪绪则相反,吵架不能隔夜,哪怕把家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也必须揪着人把话说明白。最终的结果必须是有人承认错误来收场。

    每当这种时刻降临,陆之野都会背上包,从冰箱里带一瓶可乐,趁着夜去投奔苏遇。苏家是和他们家格局差不多的两居,好在苏叔叔有一间带飘窗的书房。

    小小的飘窗被于心布置成软绵绵的床铺,再架起一张行军床,变得又软又宽敞。比他那间和陆之尧平分的上下床铺房来得静谧舒坦些。

    每次,苏遇喝完他的可乐,会还他一瓶牛奶。

    那段时间是陆之野长得极快的青春期,身高眼看着窜出去,而苏遇却停滞了生长。苏遇为这个没少生他气,说因为她喝了太多不健康的碳酸饮料,而他补足了蛋白。

    楼上灯忽闪很快,三楼的窗口,一闪而过小小的背影,随后是灯光转移到某间房的白炽灯。

    陆之野衔在口中的烟刚刚燃去一小口,无奈摇摇头,这下她连住哪间房也暴露无遗。

    越是这样,他越忍不住想:毫无防范意识的苏遇,这几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如果命运对他少一点捉弄,他是不是就可以实现幼年时玩笑对她许下的诺言,她走到哪里,他就跟着漂浮到哪里。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苏遇和陆之野做一辈子形影不离的好友。”

    清脆的童声回荡在背阴的楼道中,一颗一颗透明的钢珠四处散落,砸在地面,留下风过无痕的戏言。

    -

    苏遇跑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开了灯,公主正缠绕在爬宠箱上方吊着的树枝上。

    她心里乱成一团,走到窗边,半开的纱窗听得清外面扑朔的风声。她透过窗看见陆之野站在楼下绿化前吸烟,对方没有再抬头看,只站在原地,略显落寞地矗立在泛黄的路灯下。隔了老远,仿佛瞧得见他胸腔沉闷的起伏,像是在叹气。

    第一次撞见陆之野抽烟是在课后,少年那阵子像变个人,结交一群骑鬼火染黄毛的少年,整日里称兄道弟。学校杂物间,监控的死角,苏遇隐在后侧方,瞧秦尔思凑在他眼前说:“陆之野,教我抽烟吧。”

    他说女孩子别学这些,无波澜的语气,分不清是真心还是敷衍。

    同一天放学,陆之野被单独留堂,请了家长,又罚他跑二十圈操场。秦尔思陪他在跑道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抱怨到底是谁举报他吸烟。

    苏遇走前给他们送过几瓶水,没敢承认是她做的。她其实,特别特别坏。

    如今,她梦寐以求的少年站在她楼下,再次点燃一支烟,举手投足中的意气风发,增添了几分成熟的稳重感。她知道这份稳重是她错过的,更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陆之野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中,是想和她修复友谊,还是有其他的想法?

    理智来看,或许是前者。大胆一点想,或是他这些年尝遍了山珍海味,发觉还是看起来比较好欺负的她更好拿捏一点。

    荤的吃多了换素的,许多风流男女上岸都是这样的走势,何况陆之野还是个帅而自知的水瓶男。

    敲门声惊扰了苏遇乱麻的思绪,主卧的张垒敲了她的门,问睡了没。

    苏遇刚回家,自然没睡,以为他是有事,没多想。

    往常这种晚上被主卧张垒和黎娟敲门的时刻也有,无非都是黎娟送一些吃食过来。这回下意识去开门,瞧清楚门外站着的是醉酒的张垒,才恍惚想起来,黎娟和他分手搬走了。

    “有事吗?”苏遇礼貌笑笑,身子往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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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撤半步。

    “没什么事,瞧你这么晚回来,问你要不要一起喝一杯。我炒了几个菜。”

    苏遇瞥一眼走廊对面打开的主卧门,投影仪在放某一部《速度与激情》,苏遇握着门把,慢慢推上半截:“不了,我要休息了。”

    张垒眼疾手快,一把拦截她关门的动作,叫原本还装着镇定的苏遇害怕地惊叫出来。她后撤回房间拿手机,公主在箱子里也感知到危险,摆出攻击的姿态来回摆动。

    苏遇慌乱中弄坏了阀门,几乎是破坏了箱子,才让公主顺着她胳膊盘旋。接近成体蛇的公主,满打满算的一米身长,抖起尾,在张垒迈进这间不足十平的小屋的一瞬间,喷出蛇类用以威慑和防御的酸。

    “我靠,你个小姑娘怎么在房里养这种东西。”

    张垒恶心地甩甩胳膊,没等再多说半句话,玄关处的房门传来暴力的踹门声。

    隔音差有隔音差的好处。片刻前,陆之野听到苏遇的声音,两步一层楼,飞速到达了三楼,一梯一户的设计只需横冲直撞。

    被巨响惊扰的舍友睡眼惺忪开了门,后期小哥的睡衣是蜡笔小新,瞧见张垒站在苏遇门前张牙舞爪,第一时间也懵了一下,随后赶过去开门:“别踹了别踹了——”

    门一开,陆之野不分青红皂白,赏了小哥一顿拳头,等苏遇拉扯他,他才知道自己打错人。小哥抱头喊救命,抬眼瞧见苏遇脖子上盘着的白蛇,一个白眼翻起来,晕死过去了。

    “不是他!”苏遇大喊着,回头指指正想逃跑的张垒。

    “不好意思。”对已经晕倒的人留下四个字,陆之野转头,挽一下袖口,露出手腕盘旋向小臂的青筋。

    -

    付韫先是给了代驾师傅塞了五百块钱的红包,感谢他及时报警,不然警察再晚赶到几分钟,张垒就不只是骨折这样简单;又给鼻青脸肿的蜡笔小新哥们发了几千块的医药费和封口费。小哥表示理解,性/骚扰是绝不能姑息的;最后是制止陆之野乱讲话,殷勤地和两位警察叔叔交涉:“在律师到来之前,我家艺人可能需要暂时闭一下嘴。”

    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好似不是第一次处理这样的烂摊子。

    苏遇找来几本厚重的书压在爬宠箱上方,暂时安顿好公主,随警车去了警局做笔录。

    向来不惹事的苏遇至今只去过三次警局,三次都是因为陆之野。

    第一次是在大学时期,陆之野那时候已经辍学打工,趁国庆假期是苏遇生日,便买了票回北城找他。大学城附近不缺年轻气盛的男生,随便进一家还在夜里营业的饭店,都是聚在一起喝酒的男女,赶上假期,年轻的年长的,书生气的社会气的。

    有人喝醉酒打起架来,一个啤酒瓶磕在墙上,碎片蹦到隔壁桌,砸在苏遇头上。看不见痕迹的轻伤,仔细摸,留了血印子。

    陆之野二话不说抄起身后的木板凳,转身砸了回去,叫整间屋子瞬间安静。

    苏遇吓得流眼泪,颤着喉咙和他讲话:“能不能不要再打架。”

    他盯着眼前人,半晌,抬手拍拍她脸蛋:“不太可能——炸酥鱼,好朋友是替你两肋插刀的。”

    很久之后的一天,她半跪在那张单人床上说:“陆之野,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了。”

    他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