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妖。”
他环视众人,将记录点内容详细道来:“这名弟子体表无任何外伤,但颅内识海尽碎,经脉中残留着一丝极淡、却极为精纯的妖气。这种手法,绝非寻常修士所能为,更非低阶弟子能做到。抚仙镇鱼龙混杂,听闻妖族常以摧毁修士神智以掠夺生机。”
他看向脸色瞬间惨白的钱嵘,语气带上一丝缓和却不容置疑的结论:“钱教习,节哀。令郎……恐怕是运气不佳,在镇上遭遇了隐匿的妖族,才遭此毒手。此事,须得报知内门,彻查抚仙镇妖族踪迹才是当务之急。”
妖气残留,识海尽碎,妖族手段——这几个词一出,乌绫的嫌疑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谁都相信,一个连筑基都未到的弟子,绝无可能驱使妖气,更做不到以神识直接摧毁他人识海。
大堂内顿时哗然,众人的注意力立刻从乌绫身上转移到了“妖族现身”这个更令人恐慌的消息上。
钱嵘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几步,满脸的难以置信和绝望,那滔天的恨意仿佛瞬间失去了目标,变得空洞起来。
他不信。
“不!不对!如果是妖!为何只对小宝出手!你们两个!说啊!”他激动地攥住当晚那两名弟子的衣领,大吼道。
然而他们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喝断了片,一觉醒来只看到钱小宝的尸体,他们赶紧报告了宗门,哪知道那么多。
“好了,钱嵘。”戒律司长老未至,事情一应由杜长老处置,他沉声,带着一丝警告,“若是乌绫所为,你大可以继续搜寻证据,戒律司只看证据。这件事,在没有新证据之前,到此为止。”
乌绫依旧站在原地,自始至终,她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甚至在杜长老宣布结果时,她也只是眼帘微垂,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疑惑。
妖杀?
是真的……妖?还是……他们将她那远超此界理解的神识本质、将识海破碎的痕迹认成了莫须有的“妖族”?
一场来势汹汹的问罪,就这样以一种谁也未曾料到的方式落幕。
“既然与你无关,便回去吧。”杜长老挥了挥手。
“是。”乌绫行礼,姿态从容,转身缓步离开了戒律堂。背影单薄,却又透着一股风雨不惊的沉稳。
……
抚仙宗后山某间石室。
一个人影穿过曲折狭窄的岩道,最后在空旷的石室门前站定。
石室仅有一张石床,此时一个白发男子穿着黑衣,坐于其上。
“来了?”
“我再不来,有些人怕是要急死了。”
“……”
“说正事吧,”白发男子叹了口气,“如何?”
然而门口的人摇头:“我试探过钱嵘。可以确定,现在除了你我,恐怕宗门内无人知晓她是紫阶。”
“这样……也算是,好事了。”白发人似乎想起了什么,提了一句,“听闻衡山宗这届也出了个紫?倒是挺巧……”
巧得都让他怀疑,是故意吸引其他人视线,不让抚仙宗成为焦点。
但男子转念一想,他们和衡山宗,似乎并无这等好交情。
“无论如何,你暗中保护着人,等时机成熟……”
嘱咐了最后一句,门口那人才退去。
*
戒律堂的风波看似平息,但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便难以根除。
钱教习虽无法在明面上再以“杀子之仇”问责乌绫,却将丧子之痛全数化为了对乌绫的刻骨憎恨。他认定杀人凶手是乌绫,退一万步,即便不是,儿子的死也必然与她脱不了干系。
于是,乌绫在外门的日子,肉眼可见地有些艰难起来。
钱嵘身为教习,总能找到由头。分配宗门任务时,乌绫领到的不是耗时极长的药田苦役,便是危险系数略高的巡山差事;讲堂之上,若乌绫对修炼有所疑问,钱嵘要么置若罔闻,要么便冷嘲热讽,斥其“根基浅薄,好高骛远”;偶尔炼丹房或炼器坊有观摩机会,名单上也永远不会出现她的名字。
诸如此类。
然而对乌绫来说无伤大雅。她来抚仙宗,最主要的目的便是借助此界宗门的系统传承和资源,尤其是炼器之术。原身的记忆对此一片空白,而她前世虽屹立巅峰,但对这个世界的“炼器”体系却知之甚少。
这数月间,她早已凭借强大神识,将外门藏书阁中所有典籍翻阅殆尽,炼器基础、材料辨识、符文篆刻等等,已深深印入脑海。理论已然完备,所缺的,唯有实践。
凡铁锻打、地火操控、材料熔炼、符文铭刻……无一不需要亲手尝试。可外门只教理论,根本找不到机会上手。
混入内门,是最快的方法。然而抚仙宗内门四年一考,还需等待四年。
或许展露天赋可以破格?念头一起,被乌绫掐掉了。她恢复的实力尚浅,根基未稳,过早暴露于白日下,福祸难料,尤其在那晚巷子的“旁观者”身份未明之前,更需谨慎。
之后乌绫尝试过几次不着痕迹地打探进入内门的其他途径,譬如成为内门某位长老的杂役弟子,或是申请某些特殊职司,却发现一个不太对的地方:
内门,太空洞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逐渐在她心中滋生。
太安静了。
并非是环境的寂静,而是某种结构性的“缺失”。她来到抚仙宗外门已有一段时日,每日都能见到外门弟子忙碌穿梭,教习授课巡查,执事管理事务,一切看似井然有序,热闹非凡。
但她,从未见过任何一位内门弟子。
哪怕是戒律司人,也只是外门的执事弟子。
起初她并未在意,以为内门弟子自有其修炼区域,与外门泾渭分明。但当她试图接近通往后山内门的云雾墙时,那种违和感达到了顶峰。
云雾成阵,隔绝内外。灵气氤氲,看似寻常,但乌绫的神识远超常人,她能隐约感知到阵后的沉寂——并非无人居住的死寂,而是一种……被严密包裹、与世隔绝的凝滞。没有寻常宗门内门应有的剑气纵横、丹气缭绕、或是讲法论道的意念交融,什么都没有。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所有关于内门的信息。
然后发现,早他们进入宗门的外门弟子谈论内门时,语气总是充满向往,但具体内容却极为空洞,翻来覆去便是“内门师兄师姐皆是人中龙凤”、“修炼资源取之不尽”、“有筑基前辈甚至金丹真人讲法”这类套话。若细问“可有哪位相熟的内门弟子?”或“上次见到内门弟子是何时?”,众人皆茫然,最后往往以“内门师兄师姐们自然是在闭关苦修,岂是我等能轻易得见”作结。
就连授课的教习们,提及内门,也多是重复宗规典籍中的描述,或转述一些多年前的“辉煌事迹”,对于当下内门的具体情况,同样语焉不详。
仿佛,“内门”只是一个存在于口头和想象中的符号,一个被描绘得无比美好却无人真正亲眼见证、近期接触过的海市蜃楼。
乌绫甚至翻遍了外门藏书阁的纪事玉简。近十年来的记录中,竟找不到任何一条关于内门弟子下山历练、或前来外门选拔人才、甚至执行宗门任务的确切记载。只有几条模糊的“内门某长老传下法旨”之类的记录。
这绝不正常。
任何一个宗门,内外门之间必然存在流动和互通。内门弟子需要下山历练,也会偶尔来外门挑选弟子、处理事务、甚至哪怕只是想装个帅、炫个耀。
总之,绝无可能如此这般,彻底隐形。
抚仙宗的外门,就像是一个巨大而忙碌的蜂巢,工蜂们辛勤劳作,却从未见过蜂后和真正的核心蜂群,只是凭着本能和传承的记忆,维系着对那个“中心”的信仰和供养。
乌绫站在窗边,目光再次投向那一片被云雾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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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区域,眼底幽深。
内门,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彻底封闭?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
这日是一节药宗课程。
外门弟子什么都学。一则考虑到他们都还未择道,多了解能够更清楚自己将来修行的道路;再则,抚仙宗这些弟子都来自于凡间普通人家,不像其他宗,招揽的都是修仙世家的弟子,鲜少有接触到修仙知识的。要想立足于修界,打好各门各派基础必不可少。
除了修行课业,还有识字断文课。毕竟,四年之后如果没有通过内门考试,不少弟子都会下山,总不能耽搁孩子教育。
今天正好轮到乌绫他们院打理药田。
药田都是药学课练习时种的“金疙瘩”——名副其实,因为可以下山卖钱,卖了的钱和宗门三七分,新入门的弟子也能分到一些,所以他们照料起来也格外努力。
六人两两一组,乌绫正好和东方淮分到了一起。
药田的植株需要除草和浇水,另外有一块药材得收割了。
“哟嚯!我们来比试比试?哪组先干完接下来一个月的内务就不用干了如何?”
如何?
自然是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
乌绫吹了声口哨:“接下来一个月就辛苦小李了!”
聂听禾有样学样,但是不会吹口哨,只吁了声,惹得李谯风大笑。
“先说好了,不准用星念之力!”
“看不起谁呢!”
李谯风:“预备备——”
“开始!!!”
……
半刻钟后,已经解决完自己那一块药田的乌绫兴致勃勃地看向队友:
“……”
“???”
“你在干什么?”
“收割。”
乌绫:“……”
她看着东方淮拈起一根苗,单手举起镰刀,就要往下砍……
“住手!”她赶紧阻止了,“你……不会?”
东方淮终于领会到乌绫的意思,他转身看着被自己虐得歪七扭八的药植,认真反思,像是才发现这个事实一般,沉吟道:“好像是啊。”
“……”
乌绫愣是从那具银色面具上看到了三分困惑、三分惊讶和四分了然。
“抗议!他不会!”乌绫当即表示反对。
“抗议无效!乌绫你就认命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本觉着胜利无望的李谯风放肆大笑,眼底充满了幸灾乐祸,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一个时辰后。
六人横七竖八躺倒在药圃边,一个接一个大喘着气儿。
接下来要做一个月内务的乌绫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东方淮的手臂:“东方少爷,再有下次,去霍霍李谯风去。”
“我抗议!”李谯风立即开口。
乌绫才不管。
“……抱歉。”东方淮沉默片刻,道,“我本以为自己会的。”
“……”这番认认真真地道歉倒叫乌绫不知说什么,何况东方淮还主动把内务都承担了。
“诶,东方兄,你别往心里去,她这人就是嘴皮子要占点便宜,你这般正儿八经的她……嗷!”李谯风叼着根草大声道,还没说完被乌绫一颗石子扔过去,正中脚踝。
闻言,东方淮似是笑了笑:“我知道。”
然而乌绫和李谯风打得你来我往,两人都没听见。
……
“唉,这些药材购卖不少钱了吧,我好想吃肉!我要下山去醉仙楼吃大餐!”
“我也想买养颜坊最新的口脂!”
“玄境大师保佑,我要变有钱!”
回去的路上,一个接一个做起了梦。
乌绫也想仰天长啸!
她何曾为这点碎银子发过愁。没想到自己成为炼器大师的第一步,竟败在了没钱上。